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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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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禁

“本臺快訊,瀾曼24歲企業家史蒂文·桑頓確認在滕邦贛谷遇害,頸部存在致命刺創,遺體已於9月20日經國際司法協作渠道運抵瀾曼。蓮華機械公告證實,死者系已故桑頓集團董事長博比·桑頓獨子,原計劃赴滕邦考察跨境合作項目。瀾曼外交部已向滕邦當局遞交刑事司法協助請求,外交部領事司提醒公民近期暫緩赴滕邦非必要行程。”

去往公司的路上,米洛的眼前全是這條新聞的轉載,就連室外投屏上也在分析究竟是情殺還是仇殺。

一直到走進公司,那陣嘈雜的議論聲才被截斷,隔絕了桑頓家父子死亡的新聞。

米洛推開旋轉門時,前臺電子屏正閃爍著紅色警示,先前面試崗位時遇見的那個學生氣女孩已經順利入職,這會兒正焦頭爛額地接著電話,最上方《商訊周刊》的標題隱約可見“關聯交易疑雲”的黑色大字。

大廳裏的三組藥監稽查人員在真皮沙發區說著話,財務總監攥著杯咖啡疾步穿過走廊,米洛走向電梯,和他同乘一班。

米洛先一步按了樓層,換來對方一個點頭致意。

氣氛壓抑,米洛順勢瞧見他的公文包拉鏈縫隙露出半截蓋著機密章的審計報告。

“邁爾斯今天的心情應該不會太好。”

米洛頜首,平靜回話:“看得出來。”

“都謹慎點吧。”

電梯門開的一瞬間,匆忙的腳步聲響起,亂中有序,卻逼得人無法呼吸,路過走廊時,法務部打印機不斷響起卡紙的嗡鳴聲。

董事會辦公室洩出爭執聲,布萊茲站在落地窗前,會議桌前的人語速極快:“保稅倉的呼吸機濾芯全被查封了,還有,武港銀行那邊也來電話了。”

米洛敲敲門,裏面匯報的人轉過身來,警覺閉嘴。

邁爾斯轉過身,單手按在文件上,對他說:“這些我知道了,東西放下吧。”

那人不情不願地離開。

“哢噠”一聲關門響,辦公室內只剩下兩人。

邁爾斯坐下了,望向米洛:“眉頭皺得這麽緊,怎麽了,你比我還擔心?”

米洛垂眸不語。

“有什麽想法可以說。”邁爾斯溫聲開口。

米洛打開手中文件夾,將並購基金對賬單放在會議桌上:“我查了一下,蓮華機械的骨科器械生產線目前市價估值18億。”

邁爾斯笑了笑:“我現在可沒辦法從公司裏提出這麽一大筆,更何況是現在這個情況,你當這是過家家嗎?動用公司的一分一厘都需要董事會集體同意才可以。”

米洛當然明白,這也是邁爾斯跟布萊茲的不同之處。邁爾斯習慣於在各種規則中游走,片葉不沾身,所以格外謹慎,一旦遇到那種不講規則、掀翻牌桌的人,會讓他厭煩又焦躁。

“還有一個辦法。你的公司剛完成B輪融資,如果用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作質押,可以從武港銀行貸出12億過橋資金。”說著,米洛推過風險評估報告,“現在我們出手最多可以壓價到15億,等下周藥監局發布耗材質量抽檢報告,他們的核心生產車間會被勒令停產,到時候收購價雖然可以再砍一些,但蓮華機械在保稅區足夠抵押折現8個億的醫療耗材庫存就不一定能保得住了。越早出手,就越有利。”

邁爾斯微微一楞,而後擡眸:“米洛,你應該知道,過橋貸款是要簽個人連帶責任擔保的吧。”

米洛點頭:“但當天簽晚上就能到賬,這是能拿下蓮華機械最快的方式。”

“卻未必是最好的方式。”邁爾斯從文件堆中抽出一份整理好的資料,“你為什麽不提綠契公司呢?你應該能看得出來,他們有想跟瀾曼境內公司合作的意向,龍金融健顯然是他們的選項之一。”

米洛視線落到文件上,微微皺眉,說:“成立年限太短,又是北邊的企業,跟他們合作風險不是更大嗎?任何一個員工出於保險都不會做出這種提議的。”

“這個喬舒亞通過炒股和私募累積,為綠契公司收割了啟動資金。在這之後,他快速收購了一家擁有FDA突破性認證的基因治療初創公司,縮短了本部的研發周期。不僅如此,他還通過研發合作和股權投資綁定了頂尖學術機構弗羅斯特拉文醫學院,獲取了他們的技術優先授權,就這麽一步步擠占了生物醫療領域。而這一切,他竟然只用了四年就做到了。從籍籍無名到商界神話,這種人,難道不算是鬼才?”

“持才必定傲物,我覺得他有風險,說不定他還覺得我能給他的刺激不夠多呢?”邁爾斯沈吟道,“萬陽的公司已經建好,一周之後,他們就要來瀾曼了。”

米洛微微皺眉:“所以,你已經決定要跟綠契公司合作了?”

邁爾斯沒否認:“喬舒亞的法務團隊今天下午剛拿到瀾曼獨資牌照,他們最缺的不是技術,是合規的國內供應鏈。至於這些並購基金缺口,剛好能用他們的銀行授信填補。”

米洛不說話了。看上去,那似乎是個失落的表情。

“不是你的提議不好,只是這件事不是兒戲。”邁爾斯看向他,“好了,今天的日程安排有哪些?”

“白天的時段都已經安排滿了,但是晚上是空下來的。你有想要約見的人嗎?我去聯系。”

邁爾斯望著米洛,隔空虛點了他的臉:“再好好想想。”

米洛皺眉,快速思索自己還有哪裏有遺漏。過了一遍之後,他確保自己絕無可能出錯,於是搖頭。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邁爾斯望向窗外,“可惜,因為一樁死訊,吵吵鬧鬧的,連餐廳都難訂了。”

米洛微楞,而後手指微微收緊。

“按照慣例,應該帶你出國逛一逛的,最近發生太多事,估計連你也沒太多心情。”

邁爾斯在桌上翻起來,米洛自覺走上前。

邁爾斯按住便利簽,用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地址,撕下放到米洛手上。

“晚上八點,我在這裏等你。吃完飯,跟我回璋臺住一晚吧。”邁爾斯捏了捏米洛的掌心,“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跟你好好待在一起了。”

米洛握緊那張紙,他懂邁爾斯話外的意思。

那意識是,已經很久沒有跟他睡一覺了,他得自覺送貨上門。

晚六點,公司訂的快餐送上樓,米洛從桌前起身,徑直繞過送餐隊伍,一臉疲倦地推門而出。

米洛靠在窗柩上,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打火機“哢嗒”一聲響起,甜澀中混著極淡的花香氣味,煙霧從鼻腔溢出,更多的順著喉管一路下凝,酸脹之餘,解了點他心裏難言的焦躁。

矗立雲霄的寫字樓浸沒在夕陽的餘暉之中,米洛眺望著這些此起彼伏的高樓大廈,指腹抖落煙灰,將口袋裏的紙條撕碎,拋了出去。

生日?

慶祝米洛的新生還是希奧·格林的死亡?

一個他無比陌生的年月日被按在他的頭上,成了他每年都要歡欣雀躍的日子,定時開始表演。

來電鈴聲提醒,米洛低頭,發現是傑西的電話打來。

“餵?米洛,下班了吧,待會兒你忙嗎?”

“你說。”

“有件事情我想當面跟你談談,關於你們搭的那艘船,伯利恒號。”

看到傑西的時候,他正大咧咧地蹲在地上,瞅著武東港碼頭飄飄蕩蕩的小船,瞧見米洛,傑西飛快招手:“這兒!”

米洛低頭嗅了嗅自己衣領,確定沒有煙味後才走上前。

“新聞你都看到了吧?”

“你說的是史蒂文被殺的案子?”

“還能是什麽?哦,我忘了,你們公司好像也纏上商業醜聞了,估計夠忙活的了。”說著,傑西頓了一下,“米洛,我想問你,你真的相信那個黑麥會是什麽達勒家的私生子嗎?”

米洛搖搖頭:“不是說,他進武東港的一年裏一直在替泰特·達勒做事嗎?私生子也不算離譜。你還在查他嗎?”

傑西拋了瓶礦泉水過來,自己開了一瓶咕嚕嚕灌下。米洛這才發現,他一身的汗,似乎已經在外跑了一整天。

“本來器官販賣這案子我們都以為是黑麥幹的,但現在清楚了,是史蒂文的手筆。就武東港法律而言,就算我們再想查黑麥也沒有理由了,總不能因為他疑似射殺猛沙那事捉他。更何況,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

細雨飄落,傍晚的溫度漸漸涼爽下來。

“從傷口形態來看,史蒂文的身上只有一處明顯的刺穿傷,但切口邊緣有點不平整,不像普通刀具能搞出來的,兇器應具備窄刃、鋒利且有一定長度的特征。兇器一直沒有下落,我忽然就想到了你說他拍珠寶那件事,調出來圖片一看,那項鏈吊墜的棱角弧度跟傷口還真有點神似。巧合的是,拍賣行說貨物都交接了,可那邊轉送來的遺物裏卻沒見著,劫財害命嗎?倒是有點可能。但我又發現那珠寶居然是希奧·格林的生前遺物,這天底下居然還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傑西自顧自地說著話,沒瞧見身邊米洛僵硬的表情:“和我說這些,不算洩密嗎?”

“你也算是幫我們破案的臥底,跟你談這些還要防著嗎?更何況,我還得要你幫忙。”傑西繼續說著,“史蒂文是搭伯利恒號走的,這艘游輪是達勒家和桑頓家的公司共有的資產,來回航線時間都很固定,可這次開出去卻沒再回來了。”

“我查了上船登記名單,發現近兩年定期招募的外國員工中,一個16歲男生和一個22歲的男人都失聯了。那小孩是頭一次上船,查不出什麽線索,但是這個叫松原悠真的人卻已經上船好幾次。他在武東港陸陸續續做過陪酒,最近的一次工作的地點剛好是史蒂文之前被砸的那個地下商鋪,所以他和史蒂文或許存在消費關系。

“我又調查了這人的出入境記錄,發現他離開滕邦卻沒有回國。最新的一條消費記錄就在武東港旁邊一家小店。但奇怪的是,他沒有入境記錄,這就說明他很可能是偷渡來的。我總覺得,這個人可能和史蒂文被殺案件有關。”

說著說著,傑西轉身,看向米洛:“米洛,你認得這個人的,對吧?”

米洛心中微微一滯。有時候因為跟傑西關系太好,時常會讓他下意識忘記,他所面對的是一個警校出身的刑偵警察,對於他們而言,向來先是職業,再是關系。

但他又能感覺到,傑西並沒有把他當成犯人來套話。因為聰明的做法應該是在閑聊的時候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而不是已經說了那些話再來發問。

就好像,傑西也會害怕他出言欺騙一樣。

“認識的,他之前工作的地方離我的店鋪很近,所以經常會來買東西,說得上話。”

聞言,傑西微微松了口氣:“說得上話……算是朋友嗎?在船上,你能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有什麽情感糾葛嗎?”

米洛微微皺眉:“史蒂文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他的性取向是女性。”

“這些東西向來難說。你不知道,史蒂文跟希奧·格林是故交,希奧·格林死後,他還買下了希奧·格林所有沒被燒毀的遺物,這次又花了幾千萬買條項鏈……沒準史蒂文還是個深櫃呢。”傑西拍了拍米洛的肩膀,“你從贛谷回的前一晚下了暴雨,對吧?滕邦那邊的警署說,當天晚上,那個日本人急急忙忙地就上了船,沒按官方渠道走。而那晚,剛好是史蒂文的死亡時間。他為什麽那麽著急要跑呢?除了殺人,還有一種可能——”

傑西有意留白,米洛只好接話:“就是他看見了殺人兇手,想要逃命。”

“我有預感,這個人會是破案的關鍵。”傑西戳了戳米洛的胳膊,“要是他跟你聯系,你得第一時間舉報啊,包庇也是犯罪的,我可不想上銬抓你。”

米洛幹笑一聲:“怎麽會。”

傑西瞅了眼漸大的雨滴,伸手攬過米洛的肩,說:“上次失約,今晚要好好請你一回客。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可沒忘。走吧,飯店都訂好了。這回雲頂軒吃不起了,你不要嫌棄。”

米洛心率不斷加快,腦海中忽然閃回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段。

暴雨夜,船宿小屋,瘋狂的交合,驚雷閃過,窗外枝椏扭動,似乎有那麽一瞬間,一張人臉忽然閃過。

如果悠真真的看到了什麽……

“你還有事嗎?”見米洛沒動,傑西有些疑惑地問。

米洛晃過神來,看了眼手機,發現還有十分鐘就到八點整了。如果現在瘋狂打車一路狂奔,應該是可以趕上邁爾斯指定的地點的。

海風越來越大,米洛猶豫了幾秒後,上前一步跟上傑西:“沒有,今晚跟你走了。”

他需要盡可能的從傑西嘴中撬出更多警署那邊的信息。

傑西粲然一笑:“真跟我走的話,今晚得喝盡興,工作電話什麽的可別接了,不準提前開溜。”

米洛點頭,視線從遠處的高樓大廈移向傑西的黑色轎車,深吸一口氣後決然上車。

*

落地窗外,車水馬龍,小雨輕柔。

雲頂軒頂層宴會廳穹頂垂下七層水晶吊燈,鎏銀燭臺的燭光微微閃爍,室內擺滿了沾著露水的漸變藍白玫瑰,勒樺慕西尼的紅酒氣味幽幽縈繞。

優雅的鋼琴曲彈奏了一首又一首,就連侯在一旁的侍應生們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樣大手筆的直接包場了頂層,邀請對象卻遲遲不出現。

侍應生小心上前,揭開銀質冰桶,放入阿爾瑪斯魚子醬罐身後禮貌微笑後退。

邁爾斯打開手機,撥號鍵懸停在那串沒有備註卻已經熟記於心的號碼上。

直到時間精準定格到八點整,餐廳依舊空空落落沒有人時,他才點了下去。

貼到耳邊,一陣滴滴答答的響聲之後,對面傳來的只是冰冷的機械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

一股浮躁無聲地爬上心頭。

他明明說過,允許自由,底線是禁止失聯。

米洛是為了誰,會在明確要求的前提下違逆他的要求?

邁爾斯垂眸,骨節微微發白。

窗外飄過一束彩色氫氣球,邁爾斯視線下移。

對面茶餐廳的霓虹燈下,一個男青年正單膝跪地,女孩伸出手,激動地看著男生為她戴上便利店買來的戒指。兩人在雨中擁吻,地上滿是洇在泥水裏的廉價彩紙和氣球。

邁爾斯眉頭微皺,輕蔑地笑了笑。

年輕人總是愚蠢而天真的。

但是,那一紙契約似乎也代表了某種承諾,建議在法律意義上的承諾,是一種更深更緊密的聯系。

結婚?

結婚……

這兩個字忽然猝不及防地進入邁爾斯的腦海之中。

一陣腳步聲傳來,一身雨水氣息的哈羅德跨步邁步餐廳,神色有些覆雜的看向邁爾斯。

邁爾斯淡淡開口:“又出什麽事了?”

哈羅德沈聲道:“不是公司的事,是貨輪那邊。抓到了一個人,是那個跟你們同行去贛谷的棕頭發男人。”

邁爾斯微微皺眉。

哈羅德繼續說:“武東港警署的人最近在找他的下落,布萊茲……似乎也在查他。”

“人在哪兒?”

“控在三號碼頭倉庫了。”

片刻之後,邁爾斯緩緩起身,結賬離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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