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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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求

成人禮這種東西向來俗氣,他一向不喜歡,但十八歲卻還是值得期待的。

他人生前十七年裏,沒一日是不幸福不開心的。時常他會想,做人實在是快樂,甚至快樂到讓他覺得有些內疚。太多的愛,太多的錢,太多的陪伴,以至於天底下實在沒什麽是他得不到的,於是便遵循神的指引,滿世界撒播關愛。

結果就是,家裏不得不弄出一個房間給他放撿來的流浪貓狗,醜的各具特色,盡是些賠錢都送不出的。

他喜歡所有的人和物,更愛滿世界的玩,崇尚自由萬歲。最近,他新認識了個朋友,或許也算不得朋友。因為那人對他總是愛答不理,沈默寡言,卻對主忠誠,像只流浪小狗。

唯一讓他覺得有點頭疼的,大概是爸媽和達勒叔叔、桑頓叔叔的生意談到了瓶頸處。有幾回深夜回家,他看見爸爸屋內徹夜亮燈。要是問了,媽媽就會對他說,不要操心這些,你只管玩你的好了。

是啊,只管玩就好了。世界對他而言不是一個溫暖的巢穴,他可以放心安眠。

生日前一晚,爸媽忽然敲響他的房門,得到允許後推門走了進來,溫柔看他半晌,才說:“希奧,如果,我是說如果爸媽送你離開萬陽,去北邊生活,你願意嗎?”

他訝異地問:“是家裏的生意有問題了嗎?”

媽媽搖頭,說本來按計劃他也該出國讀大學的,讓他不要想太多。

“我聽你們的。”他絕對相信爸媽的判斷,於是連夜收拾行李。

毛孩子是沒辦法全都帶走的,但也絕不能丟掉,還能囑托給誰呢?他習慣性地想到一個總會給他解決麻煩的人。

夜半時分,一身酒氣的史蒂文搖搖晃晃按響了門鈴,他剛參加完高中畢業舞會。

兩人站在花壇邊說著話。

他滿臉歉意:“我知道你嫌它們麻煩,但是毛毛已經過了換毛期,咪.咪腿上的傷也好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它們一段時間?”

“你要出遠門嗎?”史蒂文醉得說話都含糊不清。

他也不瞞著最好的朋友:“我爸媽臨時決定要讓我去國外,可能有些日子見不了面了。但是,以後有機會我會想辦法回來的。”

“明天是你生日,大家都準備好久了,就連達勒家的小叔叔也會從武東港回來呢。”

他倒是記不得達勒叔叔家的大兒子是誰,但聽到這裏還是有點內疚:“也是沒有辦法。”

“來一趟吧,讓叔叔阿姨吃完飯再走。還記得我說要給你送禮物的事嗎?已經訂好送來了,比你見過的那條寶貝還好。”

他很驚訝。一年前去意大利玩的時候,他曾在維琴察珠寶展上看中一枚珍稀展品,一見鐘情,只可惜千金難買,倒成為他為數不多的遺憾。

“老頭子叫人訂做了一整套,有項鏈和戒指,本來說好你我各一個。明天你不來,我就把它們兌出去換點錢花花,反正我也不信教。”

他聽得笑了。史蒂文再三相勸,他也覺得不好辜負桑頓叔叔的好意。只是一頓飯而已,況且,他記得他還遞給了很多人邀請函。他向來是不願意讓別人失望的。

那一夜沒他想的那麽平靜。先是忽然下了大雨,爸媽去公司聯系不上,隔壁的柵欄裏又忽然跌跌撞撞跑出一個人,居然是他在聖教堂結交的那位新朋友。

他顧不得其他,沒有駕照也要開車送人去醫院。

死亡的到來讓他的心情更加沈重,他忽然想起爸爸好像提過,達勒叔叔養了很多女人,好像是有那麽一個養在外國的私生子……也難怪這人平常總是一臉陰郁地躲在犄角旮旯處。

他陪著陰郁的新朋友哭了一場,直至天明,才拖著一身陰幹的衣服去了聖西維爾大教堂。

預想中,聖教堂應該有悠揚的管風琴聲,牧師站在祭壇前,親朋舉杯,向他送上真摯祝福。但那場景卻與他預想的不同。的確有唱詩班在排練,卻透著一股死氣。

人影攢動,他下意識藏在祭壇下,聽到了一把熟悉的嗓音。

“其實理查德·格林未必一定要死。器官交易的案子不是已經查到他頭上了嗎?咱們的證據也都做到位了。以他的性子,就算現在回過味來,大概也沒膽量跟我們硬碰硬。他舍不得讓他老婆兒子遭罪,應該會攬下所有的責任,最壞不過是進去蹲一輩子監獄。”那是達勒叔叔的聲音。

桑頓叔叔的聲音緊接著傳來:“要讓他因為那事坐牢也就算了,但要是他供出來我們的藥有問題,不還是會壞了事情?你可別忘了,他本身就是搞研發的。我總覺得他應該是發現了什麽,要不然也不至於想著手解散協會了。他不上路,我實在是不安心。”

泰特·達勒反問:“你打算怎麽做?貿然動手,不幹不凈,總有一天會被查出來的。”

一陣沈默後,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聲音在教堂內響起。

“如果是墜機呢?”是史蒂文的聲音,“空中解體,屍骨不全,沒人能查的出。正好他們最近有想出國的想法,也不算突兀。”

泰特·達勒有點意外:“博比,你怎麽看?”

博比·桑頓的聲音有點發沈:“我叫你跟他家小子打好關系是為了盯著他,你沒真上心就成,我倒怕你今天攔著我。沒想到,你還算是有點出息。”

史蒂文默了半晌,說:“爸,你能不能先留希奧·格林一條命。他很蠢的,到時候就跟他說他爸媽的事是個意外。他家沒人了,還不是任由我們拿在手裏。到時候,把他藏到國外,或者什麽別的地方……總之不會有人能找得到他。萬一以後有用呢,你還能把他拿出來再用一回。”

博比·桑頓笑了笑:“聽起來,你倒是想好怎麽弄了?”

史蒂文說:“這會直升機應該已經到格林家門口了,有人會看著,理查德·格林和他妻子會上去的。”

“你兒子這一點倒是跟我想到一處了。”泰特·達勒的聲音帶點笑,“到時候,再點一把火,格林家的那些文件、實驗數據什麽的全燒完,也算了樁心事。”

他已經無法聽下去,渾身上下最後一點血全供在了奔逃上。

前門被鎖,他只能從狗洞鉆進去。家裏早已被翻得一團糟,他來不及看少了什麽多了什麽,只隱約意識到,爸媽最後應該還是回了趟家,把他的十三只毛孩子全都帶走了。

可是,為什麽沒有帶他一起走呢?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迷惘。那一瞬間,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害怕,就只是心空。

那感覺,像是心臟被猛地生挖了出來,胸腔裏只剩下個窟窿,來回灌風。

直到直升機在高空解體,熊熊火焰瘋狂燃燒,拖出黑色的尾巴,他才意識到一切已經晚了。

屋內的木材燃燒起來,黃色的火焰妖冶無常。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的腦子裏其實只剩下一個很不相幹的念頭——原來火焰,還可以是黃色的啊。

昏黃的燈光在風雨的肆虐下搖曳不定,映照著米洛平靜的面容。

“這些年,你就這麽一直待在邁爾斯身邊?原來當年,是他救的你?”史蒂文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可那錄音明明……”

那是個連米洛都意外的存在。錄音裏偽造了他也在飛機上的假象。現在想來,大概爸媽獨自上飛機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死亡,說那些話,無非是想給他留一線在世上隱姓埋名生存的希望。

“邁爾斯給你造了個新身份,他應該不想讓你知道以前的一切。可你是怎麽騙過他的,讓他相信你就這麽接受了新身份?”

“車禍。”米洛平靜道,“失憶。”

聽到這話,史蒂文只覺得荒唐,他笑了起來,“算了,算了。究竟是他騙你,還是你騙他,真真假假的,大概都分不清了吧。”

那天,他先下一步棋,自以為能占得先機,卻沒想到盤算得來的還是一場空。他沖上去揍了他父親一拳,怒火蝕心,目眥欲裂,質問為什麽。博比·桑頓反手還了他一個渾厚響亮的耳光,打得他冒了鼻血,喝斥道:“你是覺得,我真會給他們格林家留個火種?斬草除根,我還不是為了你以後能走個坦途,才讓這把火燒得幹幹凈凈。”

一念至此,史蒂文心裏忽然又冒出了一個很扭曲的念頭,逼得他不得不問:“所以,我是你尋仇的第一個對象?”

“是。”

史蒂文瞧見米洛從始至終都是那副平靜表情,心跳忽然錯了一拍。

希奧一定是恨他的,可為什麽恨他卻恨得這麽平靜?從前他們的相處中,希奧總是喜怒見於形色,他根本不用猜他。可現在,史蒂文忽然很害怕。如果連恨也沒有,那他對希奧而言又算做什麽呢?

史蒂文喉中苦澀,問道:“你來找我,還想知道什麽?”

“我爸媽的墳在哪兒?”

史蒂文被這個問題壓得脊背一彎。飛機失事後,案件一落定,他便搶先一步去收斂了那堆焦骨,送進焚燒爐,燒成了粉末。

“我撒到海裏了。”史蒂文強撐著,“就在伯利恒號上。我那時候以為,你會喜歡大海。”

聽到這裏,米洛閉上雙眼,胸口微微起伏:“夠了。”

史蒂文頓住,轉而問:“你想要我做什麽?”

“回武東港,等你該有的下場。”

“兜兜轉轉,你居然、居然只是為了叫那些警察來抓我?”史蒂文忽然不可抑制地笑起來,“我明白了,你跟著來贛谷,是為了趁我不在,好給那些警察搜集證據是吧?等著我回去,抓我進去坐牢,還是判槍斃?”他忽然想到了某件事,更是笑出了眼淚,“那天你肯從那個人手底下替我出頭,也是為了想讓我活著回武東港接受審判?”

米洛看著史蒂文:“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可以回頭。”

“回頭?別傻了。你真這麽恨我、想要我死?不如親手殺了我好了?”

“殺你?”米洛冷聲道,“我嫌臟。”

“臟?”史蒂文卻忽然激動起來,“十幾年了,我對你最好,你是知道的!我不想殺你,我更不會害你!是你爸媽沒有用,他們根本保護不了你……如果沒有那個布萊茲拉你去醫院,沒有那個時間差,你現在應該在國外安全地生活著……”

摧毀格林家是不可扭變的結局,他從未有過後悔,那是他向上一輩權力擁有者遞交的投名狀。但私心而言,他其實也很厭惡格林家那對夫妻的教養模式,因為他們讓希奧·格林成為所有人都渴望爭奪的對象,卻又沒教給他自保的能力。

米洛聽著史蒂文這番強辯,失望透頂:“你真是個瘋子。”

聞言,史蒂文睜大雙眼:“我瘋了嗎?哈哈哈,我瘋了嗎?我要是真瘋了,我就該……”說著,史蒂文一把攥過米洛的肩膀,他忽然感覺冰涼的雨衣底下那副骨架很薄。

這樣的身體,分明就是希奧啊,他怎麽就……怎麽就認不出呢?

視線移到米洛手腕上的割傷,史蒂文猶如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憤怒卡在喉嚨,盡數化作了不忍。他顫聲道:“希奧,不管怎麽說,是我對不起你。”

史蒂文擡手,顫抖的指腹慢慢擦拭米洛臉上的冷雨,喃喃道:“從今往後,我會補償你。你想要什麽?錢嗎?還是生意?我在國外還有幾處私產,沒人知道的,你跟我一起過去,邁爾斯追不到的。我會給你辦個新身份,沒人再知道你是誰,你不用再過這種擔心受怕的日子了。”

見米洛沈默,史蒂文喉中一澀,急忙說:“不,我不跟著你。我把那些都給你,你一個人去,好不好?”他翻出早就裝好的行李箱,裏面有護照、黑卡,史蒂文胡亂拿了一通,塞進米洛的手裏。

米洛卻根本不接,那些卡盡數滑落到地上。

“希奧,你現在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了嗎?”史蒂文忽然洩了力,他抱住了米洛的腰,慢慢貼在他冰涼的雨衣上,“你不是說過,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嗎?我只是想……永遠做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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