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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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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

米洛僵直著身體,慢吞吞地擠出幾個字:“上帝之子呢?”

聞言,史蒂文仿佛天降甘霖一般,立刻反身從箱子的最裏層翻出那枚價值連城的珠寶。

吊墜在燈下晃著耀眼的光,打在史蒂文的尾戒上,似乎預示著,他們還是當年萬陽的雙子星。

史蒂文仰面,喃喃地說:“你還要什麽?你要什麽,你說。我有的,我全部都會給你。”

米洛接過那串項鏈,表情平靜。

史蒂文恍惚間楞神,只是一個瞬間,他就覺得眼前的人就是希奧。那垂眼的幅度,慈悲相的表情……希奧最善良,最溫吞,他不會忍心傷害任何人的。現在,希奧已經沒有了家人,算起相處年限和親密程度,他或許就是這世界上最接近的他“家人”的存在了。

一念及此,史蒂文心中浮現了一連串的詭異卻自洽的邏輯。他甚至覺得,米洛今晚到來是來阻止他一個人逃走的。說穿一切,也不過是為了想挽留。否則,他又為什麽會討要這串對他們倆而言意義非凡的項鏈呢?

心頭熱血湧動,史蒂文試探地問:“希奧,跟我走,好不好?”

米洛的視線從珠寶移到史蒂文身上,他沒點頭,但也意味著沒搖頭。

史蒂文心中一喜。按照慣例,希奧的沈默就是默許。他飛速轉身,收拾起地上的行囊,腦中開始計算著逃亡美國後要置辦的一應事項。

到時候,一定要換間臨湖的郊區別墅才好,要有大大的草坪,離馬場和酒莊也要近些,還要多養一些醜醜的貓貓狗狗,到時候,他就可以陪希奧遛狗玩……

史蒂文背過身,在他無法看見的視線範圍裏,米洛手指微微發力,十字架形狀的上帝之子“哢噠”一聲,嚴絲合縫的底部彈出一抹尖銳的刺芒,在昏黃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史蒂文的那些話,每一個字,落到他的耳朵裏都像是蛆蟲爬過,所過之處臭不可聞,腐爛生瘡。

這世上為什麽會有這種人,在做下不可饒恕的錯事之後從不肯反思自己的罪孽,還大言不慚地自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這樣的人,就算被判了刑,真的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嗎?

米洛心中忽然爬起了一股極為寒冷的念頭。

他不想再等了。

史蒂文忽然後脊一涼,出於警覺下意識回頭,一把握住了迎面刺來的尖刃,驚道:“你!”

米洛雙手施力下壓,史蒂文側身閃避的瞬間,十字架尖端擦著他耳際掠過,狠狠紮進墻面。

史蒂文踉蹌後退時扯動左耳上的紗布,露出半殘的耳朵來,他下意識伸手遮擋。就是這一個楞神,米洛反手一刺,劃過史蒂文的小臂。

頓時,血珠濺上墻壁。

驚雷閃過,史蒂文也驟然生出了一股怒火來。他看到過、也明白米洛右手幾乎是個殘廢,於是,史蒂文一把鎖住了米洛的右手腕。

兩人纏鬥在一塊,很快便撞碎了墻上的裝飾鏡框。

史蒂文騰出一只手,從腰後抽出半截鋒利的玻璃碴抵在米洛下頜上。可看著眼前這張臉,他卻無論如何都刺不下了。前塵往事連同新仇舊恨一並如走馬燈閃過,史蒂文忽然生出個悲愴的念頭。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他跟希奧居然走到了眼下這一步絕路?

“希奧,你不應該這麽逼我!”

米洛後腦猛地撞上墻壁,視野被飛濺的血霧模糊,盡管史蒂文強硬地掰著他的手,他卻絲毫不肯放開。

掙紮間,十字架倒鉤卻不知何時勾住了史蒂文的衣領。濕膩的雨水在室內地板暈開,史蒂文腳下一滑,隨著他仰頭的動作,尖刺正順著喉結猛地一下沒入皮肉,竟精準刺進了喉骨。

汩汩湧出的血一並抽走了史蒂文全身的力氣,劇痛之下,史蒂文連連後退,被沙發扶手絆住,整個人跌在靠在沙發上,捂著脖子傷處止不住地喘息。

米洛靠在墻上,身體慢慢下滑。

眼前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想,就跟他的人生一樣,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始就步步出錯,無論他計劃的再周密,就是趕不上變故突生。他忽然就想到了決定去贛谷前,老阮對他語重心長的那句勸。

“踏上了那塊地方,做什麽就都由不得你了,回過頭來,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

米洛忽然笑了起來。

我絕對不會後悔的。

很快,米洛站起身,雙目已經通紅,他一腳猛地踢上史蒂文的肩膀,史蒂文整個人便斜著滑倒在地上。

“按理說,我應該先殺了你爸的。但是,我更想看到他聽到你的死訊,知道你死無全屍、你家被絕後……這之後,他再閉眼,不是更好?”

史蒂文來不及反應,只能絕望地笑起來:“你怎麽會……”

“我為什麽不會!”米洛氣息不穩,“跟警察通風報信的是我,收集證據放風給你家底下公司逼你南逃的也是我,設法讓你拍了這件珠寶的人更是我,甚至你經常去玩的那間酒吧老板,也都是我。我想要你死,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了。”

史蒂文慢慢閉上眼,眼睛滑落了淚。

想了很久很久……嗎?

“可是你不該在這裏殺我,這裏是老毒物的場子。”史蒂文忽然睜眼,話裏已經漸漸沒了力氣,“你要怎麽處理我呢?做事幹不凈,你會留尾巴的。”

他還是習慣於當年的相處模式。做事情第一反應是替希奧想後路,他總覺得自己是希奧的天和地,習慣性托起。

米洛眼中忽然泛起了一陣濃重的厭惡,他擠出冰冷的話:“你真以為,我需要你?”

一句話,精準地殺盡了史蒂文心裏最後那點自尊。

是啊,希奧真的需要他嗎?他極聰明,對人又好,一旦放他去五湖四海的交友,他自會見識到天地的廣博,到時候不僅那個布萊茲會是威脅,許多聰明美麗的男人女人都會湧上來,而總有那麽一個人,會跟希奧結婚,相伴,或許還會帶來個孩子。

那多可怕。

他才是那個需要希奧來找到無聊人生的存在意義的人。所以,希奧那裝傻賣乖般的需求,不過是早早看破了他那別扭的自尊,反過來包容他、可憐他而已。

原來,希奧從不需要他,是他需要希奧啊。

可是,他的需要絕不能像那個沒教養的瘋狗一樣公之於眾,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很恨布萊茲,恨他能做他不能做的事,畏懼他裝弱會取代自己的位置。

史蒂文閉上眼睛,他很心慌,這感覺猶勝死亡的到來。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再多說一句,可能就要戳破一些連他自己都不能去細想考量的東西。

就停在這裏吧,停在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因為權力、金錢和兩代人之間的積怨就好。

“你不要再回武東港了,邁爾斯……很危險。”史蒂文感覺自己身上越來越冷,“還有我那個堂哥……你千萬……千萬不要招惹他……”

史蒂文目光逐漸渙散,他忽然意識到,雨點聲好像大了些。

是誰推開了門?這屋裏還有別人嗎?

史蒂文艱難地扭過頭,瞧見了站在門口的一道人影。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忽然覺得悲傷。既嘲諷命運弄人,又欣慰臨死之際竟還能遂願。

嘲諷的是,兜兜轉轉,還是這個布萊茲得到了希奧。

欣慰的是,兜兜轉轉,大概也只有這個布萊茲肯豁出性命保全希奧。

其實,希奧就是很聰明啊。他懂選誰能最大化地榨幹價值,而同時又能最好地傷害對方。

這樣,也好。

有人會替他的位置,也好。

狂風驟雨呼嘯。

“你都看到了?”米洛緩緩轉過身,機械地張唇說話,“要去向席貢告發我嗎?”

按原計劃,如果史蒂文死不悔改,布萊茲的作用就是綁他回武東港。作為最熟悉伯利恒號的人之一,這件事,有且只有布萊茲能做得到。

可現在,計劃出現偏差了……不過,並不要緊……這天底下,還有比眼前這個人更適合處理犯罪現場的人嗎?

這可是他千挑萬選、苦心經營選中的人啊。

尾隨而來的布萊茲定在原地,閃電如蛇般在天際掠過,照亮了他慘白如紙的面龐。

米洛繞著上帝之子,就著衣角擦拭血漬後,繞三圈纏在手腕上,他擡頭,睨著布萊茲,冷冷啟唇:“現在想一想,六年前,不,應該是十六年前,你不該來聖西維爾大教堂,我也不該遞給你那顆水晶球。我不該以為你是虔誠的信徒,更不該傻乎乎地追著給你彈琴,自以為和你是朋友……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多看你那一眼。這樣,你和我是不是都會好過?”

布萊茲如遭雷擊,心中那一句句的“不是他”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一直弄不懂為什麽米洛身上會有那股他所迷戀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現在,他更願意把它叫做,宿命。

宿命使然,所以才有年少懵懂的驚鴻一瞥,死生相隔的刻骨難忘,巫山非雲的撕扯糾結,以致於此時此刻,失而覆得的痛徹心扉。

為希奧·格林傾其所有,從來都是宿命使然。

布萊茲上前,雙手扣住米洛的肩,將他整個人推離了鮮血模糊的史蒂文。

米洛並不掙紮。

可布萊茲卻是幾乎立刻就松了手,他後退一步,與米洛拉開距離。

眼前這一切似乎是一場可怕的夢,而他大概永遠都醒不了了。

見布萊茲這樣,米洛卻笑出了聲。

還真夠荒誕的。

一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竟然會惶恐不安。

“來不及了。”米洛平靜到麻木,“我必須要做完。”

殺了人,下一步就是要埋屍,他撕開了一道口子,就必須要縫上。

布萊茲轉過身,對著漠然站立在眼前的米洛,一手食指指向自己,然後雙手掌心向上,在胸前同時向前推出:我替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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