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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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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

進了帳篷,米洛將自己埋進了角落裏,抱著膝蓋,極速地平覆著湧到喉嚨的血腥味。

他覺得可能是那個猴什麽酒、又或是天女淚的原因,他腦袋特別暈。那些野人茹毛飲血,他可沒那個體質。米洛胡亂地想著,不由得蜷縮著窩在角落裏,身上發燙,輕輕發顫。

處理完外面的事,布萊茲掀開軍帳,他一眼便掃到角落裏的米洛。

腳尖伸過去輕輕點了點他的肩膀,一點動靜都沒有,不會睡著了吧?盤成小狗的樣子,看著倒怪可憐。要不是知道他一肚子壞水,估計他也會下意識憐愛。

核對了收繳上來的物品,確認所獲頗豐後,布萊茲這才俯視著蜷在地毯上的米洛。

游輪上的雜碎們料理得很幹凈,下了船又連著打完兩場勝仗,所繳獲的東西應當足夠席貢滿意小半年,他雖不管生意,但這成就感依舊不必多說。

布萊茲忽然覺得心癢,刺撓著他想要找到某種方式來外化這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這些年,他活的跟軍隊裏的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人家愛香煙、愛美酒、愛女人愛男人,總有點好東西能疏解寂寞,他卻找不到一件。不少人覺得他怪,那些話他其實也聽的不少,久而久之他都覺得怪。他不是個男人嗎?為什麽沒有欲望,或許他就是個天生不行的。這樣的懷疑一直到帶著米洛回到幸福大廈的那一天結束。

看著那個人在他面前脫的赤條條,他不可避免地起了反應。那感覺來的特別躁,躁得他心慌意亂。要不是接到消息,他自己都說不清那晚會發生什麽。

至於在游輪上的那幾次,他後來仔細想過,大概也沒多少成分是被激怒,他就是單純地想。單純地想剝掉他身上那張假模假樣的皮,單純地想尋個由頭好合理地狠狠蹂.躪一回。

他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鬼打墻,老覺得這個替身就是希奧,可這又是絕不可能的。那他這算什麽?他為什麽就是會被這個軟骨頭給弄得團團轉呢?

想到這裏,布萊茲蹲下身,扶正米洛,瞧見他迷迷糊糊睜了雙眼。

很突然的,布萊茲心跳錯了一拍。

這世上皮囊相似的並不稀奇,可為什麽連眼睛都這麽像呢?如果米洛不是嘴巴那麽招人討厭,溫柔一些,陽光一些,簡單一些,他幾乎就是一模一樣的希奧。

一想到希奧,布萊茲心裏忽然有點鈍痛。

布萊茲攥住米洛的腳踝,用軍帳裏僅有的一條幹凈毛巾替他擦掉了腳上的泥土,擦的非常幹凈仔細,碰到被捕獸夾傷到的地方,又格外放輕了力道。

米洛在他身上掙紮起來,鬧得布萊茲有點煩,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扛在肩上,擱到了幹凈的墊子上。

“別碰我。”米洛推著他的肩膀,聲音不大,罵得倒是不含糊。

他偏就要碰他又能怎麽樣。

布萊茲有點不開心,擰了擰米洛的臉頰,以示懲罰。

米洛“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而後,雙手綿軟地垂在身側。

布萊茲順勢瞧見他手腕處的傷疤,像是想到什麽,又剝了剝他肩膀的衣服,瞧見接骨後的紅腫。

一時間,倒是有點五味雜陳。

這世上還沒有能活著捅他兩刀的人。米洛這傷,落在他自己身上其實算不得什麽,但現在想,其實對這個脆皮的家夥來說很重了。

這狡猾的騙子,一看騙不下去了就立刻張牙舞爪。其實,他要是再繼續騙一騙,他未必就不願意陪著繼續玩下去。

布萊茲又擰了擰米洛的臉,忽然驚覺他的臉頰異常滾燙,再一看,陷在睡夢中的米洛竟然不知不覺地流了兩行清淚。

布萊茲見過太多對手,哪一個臨死前不是痛哭流涕的?唯一一個特殊的也就只有這個米洛了。好像無論怎麽折磨他、傷害他,他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怎麽這時候反倒哭了?

布萊茲指腹擦過米洛瘦削的臉頰,抹掉他鼻梁窩裏積的眼淚,恍惚間似乎聽到一聲輕輕囈語。

他耳朵不好,聽不清,於是便調整助聽器,俯下身,貼到米洛臉前,那囈語於是清晰起來。

他說的好像是,媽媽,我好疼。

布萊茲忽然心中一軟。但轉念一想,米洛是個孤兒,哪兒來的媽媽?可仔細一想,他不是孤兒,不也幾乎等同於沒有媽媽嗎?

四下無人,他做什麽都不會有人知道,甚至連這騙子都無法察覺、更無法反抗。可稀奇的就是,原先對此人湧動的欲望此刻竟然離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心軟。

布萊茲慢慢屈起膝蓋,將米洛擱在他腿上,無師自通地緩緩搖起來,讓他盡量舒服些,又慢慢地剝去他臉側的濕發。

按理說,米洛並不矮,看著也並不骨瘦嶙峋,可掂起來卻偏偏很薄。

以後別惹我生氣,你就不會再疼了。

布萊茲在心裏這麽說。

*

一連兩天,米洛都在一個竹樓上待著,那是布萊茲在贛谷的專屬領域,周圍一圈都有人巡視,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這中間,米洛發了兩回高燒,不好說是因為一路走來見了太多血嚇的,還是新傷疊舊傷感染造成的。

斷斷續續醒來的時候,米洛總能感覺到有個人坐在床上給他餵水擦汗,他很想一把掀翻對方的碗,或是說點什麽刺撓的話讓布萊茲難受,但是實在折騰不動,只能任由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被擺布。

直到某天,迷迷糊糊中轉醒的米洛感覺腹部一陣冰涼,那觸感滑溜,還帶點癢,他打眼一瞧,沒把自己嚇背過去。

那白蟒正盤在他身邊睡覺,一截尾巴擱在他肚子上。

再扭頭一看,光著膀子的布萊茲在木樓裏剁著什麽東西,後背的紋身隨著肌肉起伏。

米洛受不住,撈起床邊一個木碗就朝布萊茲腦袋砸去,不想這家夥反應快得發邪,反手一撈居然拿住了碗。

米洛身體不敢動,只能翕動嘴唇:“把它弄下去……快……”

布萊茲調整耳邊助聽器,慢慢走了過來,伸手撈了白蟒,將它送出了門。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將剛剛剁碎的東西抓進木碗裏,攪和攪和,端到米洛面前。

布萊茲打了個手勢:吃飯。

米洛看著那木碗裏煮的發白的碎肉塊,直犯惡心,拿眼睛瞪著布萊茲。

布萊茲打起手勢:是人肉,我剁了那個小白臉。

米洛臉色瞬間慘白,嘴唇無意識顫抖起來。

布萊茲卻挑了眉,打手勢:你也會害怕?不吃,我真去剁了他。

米洛忍了又忍。布萊茲撿起一塊骨頭遞到米洛嘴邊。米洛吃了,他意識到那應該是大型禽肉之類的,一點味道都沒有。

布萊茲滿意地放下了碗。

米洛頂著布萊茲的監視,逼著自己徒手吃了起來。

布萊茲坐在床邊,默默望著他。

餘光瞥見床邊擺著的水晶球,米洛瞇了眼。

當初在鴿子籠裏,這東西被他砸得粉碎,此刻又被粘合了個大概,只有基座和內飾。

布萊茲居然走哪兒帶到哪兒。

“希奧·格林送你的?”米洛忽然開口。

布萊茲微楞,大概是沒想到米洛會主動提到介於他們倆人之間的禁忌。

希奧·格林這兩個詞將布萊茲的思緒短暫地拉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他第一次離開雨林,誤闖繁華,造就一切錯誤的開端。

聖潔的西洋別墅裏,他在內院拿著短刀砍著棕櫚樹發洩不滿,沒人敢攔他。一連待了幾個月,舅舅也不來接他回去,這裏的人說的話他一句不懂,很煩躁,說是要見他的父母卻總是在忙。

沒人記得他。

有一天,寂靜的別墅裏一陣歡聲笑語,有許多穿著西裝的大人從二樓穿行而過,他仰著頭看,只覺得陽光刺眼.朦朧光線中,有一個漂亮的男生遙遙望了他一眼,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一瞬間撩了他的心。

他無法形容那一眼的美好,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總記著那一個笑。

他開始想方設法往外跑,萬陽很大,他終於再碰見了那個漂亮的男孩。

男孩穿著一身白色長袍,頸子上帶著一枚十字架,在一間大教堂門口分發禮品。一個流水線工廠出來的水晶球,沒什麽特殊,系著紅帶子,雪花裏燃燒著一團火焰,按下開關還會哼著小調。

他心跳如鼓,鬼使神差地排進禱告的隊伍裏。

那漂亮的男孩雙手遞給他禮物,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說:“我記得你,在達勒叔叔家。”

他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能局促地張望著。

“你找不到家人了嗎?進來吧,這裏有好吃的,我讓我爸爸媽媽送你回家。”

他在聖教堂裏吃了紅色的蘋果,躋身在虔誠的信徒裏,聽著漂亮的男孩上臺唱著他聽不懂的歌。

男孩的父母也是信教的人,十分溫柔,還給他手腕上系了束祈禱花環。開車的路上,漂亮的男孩並不覺得他的沈默而氣餒,反而不斷逗他笑,嘗試讓他開口說句話。他終於悶悶開口,男孩驚喜地笑起來:“哇,我就說你不是啞巴!”

他不懂他的笑源於什麽,但他喜歡他因為他而笑。

一路抵達西洋別墅,敲開門,是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他身後站著黑壓壓一群人。

“達勒,這孩子是你家的吧?跑到教堂了。”

開門的男人粗重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拉進了門:“進來說話吧,我們剛想到一樁生意,正在發愁,正好你就來了。”

分別的時候,漂亮男孩小跑著拍他肩膀,捧著那顆水晶球:“以後你還會來找我玩嗎?”

他第一次焦急為什麽不懂他的語言,滿場搜尋著能為他解釋的人。

摩肩擦踵之際,一個紅裙女人撫摸他的頭發。

他仰頭,望著女人模糊的面孔,後知後覺地叫了一聲媽媽,怔怔問:“他是誰?”

“他啊,好像叫希奧吧。希奧·格林。”

希奧·格林……希奧·格林……

讀起來的時候舌頭要抵到牙齒,默讀過無數回,每個字都熟悉到夢中都能囈語,但其實,他這輩子根本沒在那個人面前念過這幾個字。

那破損的水晶球似乎顯示著他的可恨。如果他沒有去萬陽,或許,格林家也不會有那場滅頂之災。

布萊茲的心猶如紮進一根刺,他重重地打起手語,警告米洛:你不準說話!

米洛擱下碗,沒吭聲。

沈默半晌,布萊茲皺眉,打手勢:你為什麽不說話?

米洛擡眼:“你讓我不準說話的。”

布萊茲噎住,打起手勢:你現在可以說話。

米洛飛快地別過臉:“不想說,不愛說,不願意說。”他緊閉雙眼,側身蜷回席子上,悶悶地發火,“難吃得要死,好惡心,我肯定不吃了,你幹脆直接打死我吧。”

布萊茲望著米洛蜷縮的背影,先是一楞。

片刻後,布萊茲忽然抿緊唇,可泛上眉梢的情緒卻根本壓抑不住,他匆匆起身出門,直到確定米洛瞧不見聽不見,才展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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