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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聲驚飛了樹枝上的藍喉蜂虎，五輛軍綠色卡車碾過土石路，車輪卷起的紅土揚塵懸浮在河面上方，與數不盡的碩大飛蚊混作一團。
瑪卡小鎮靠山而建，契拉河蜿蜒而過，灘裸露出赭色卵石，對岸阿普林的樹冠層蒸騰著翡翠色的霧氣，空氣清新，美不勝收。
車廂不停搖晃，米洛老實坐著，卻還是無法忽視對面那個男人的眼神，於是反瞪了回去。
這下給對方上了點刺激。赫賽嘰裏咕嚕地說話，像是被挑釁了。眼瞧著要走過來，察猜扯住了他，警告道：“你別逗他，小心布萊茲揍你。”
赫賽不高興地哼唧了幾聲，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門“呼啦”一聲被打開，兩個男人快速跳先下去，招手讓米洛下車。
見米洛不動，赫賽以為米洛害怕，於是便笑瞇瞇地靠在車廂邊上，伸出壯碩的兩只胳膊來，意思是可以抱他。
米洛挪到車邊，卻瞧見男人忽然訕笑著退了回去，拉出八丈遠的距離。
餘光所至，米洛瞧見穿著印花襯衫的布萊茲正肅冷著臉站在遠處。
米洛頭一次見布萊茲穿色彩張揚的衣服，晨露打濕黑發，背頭發型下的五官愈發硬朗鋒利。一時間，居然異常陌生。即便離得很遠，米洛卻依然能感覺他炙熱的目光。
米洛在這種場合沒想招他發瘋，於是自己跳下了車。
環視一圈，之前在雨林裏瞧見的人都清一色換了便裝，此刻正麻利地卸下集裝箱。
剛到中午，太陽懸在空中，烤的地上石子滾燙，熱浪蒸騰，幾乎是頃刻間便汗濕了背。
米洛跟著大部隊往小鎮裏走，目光卻追著門口卸貨的卡車。
察猜慢悠悠地說：“從瀾曼來的？萬陽嗎？”
米洛沒想到察猜會跟他搭話：“武東港。”
“哦。”察猜沈默了。
“他們也在這裏嗎？”米洛環視四周，沒瞧見邁爾斯他們。
察猜回道：“晚上才能到。”
這意味著他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要被布萊茲攥在手裏。想到這兒，米洛不由得縮了縮肩膀。
察猜點了根煙，黝黑的臉滲出大顆的汗珠，他忽然開口：“你既然從骨子裏怕他，幹什麽還要費勁招惹他？”
米洛頓住腳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察猜蓄力吸了口煙，踩滅了，揮手清掃周身的煙味：“你想耍他，這個不難，誰讓你有這個資本。但是，別太得意忘形了，你也該想想這些年是誰在牢牢把控著他。要從人家嘴裏搶肉，沒那麽容易的。”
米洛聽了進去，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並不簡單。和直來直去的赫賽相比，他顯然老成覆雜許多，眼睛也毒。
烈日炙烤，察猜滿臉是汗，他沒再繼續說下去了，最後只撂了句，“小心點。”
米洛還想說話，察猜卻已經走遠了。
米洛站在原地思忖著察猜的話。他是在點他，讓他留心席貢。想到那個寺廟裏拜佛的瘦小光頭老人，米洛沒覺得有什麽威脅感，但轉念一想，他腳下的這個瑪卡小鎮，他所看到的真槍實彈，甚至連布萊茲這個人都是由席貢經手的，當下不免多了些警惕。
可是，察猜為什麽要提醒他呢？
米洛後脊忽然微微發冷。
察猜走到布萊茲身邊，兩人說著話，幾分鐘後，遠處的布萊茲雙手拍掌，見米洛瞧過來，他招了招手，像在招狗。
米洛緩緩走了過去。
因為太熱，人堆裏一股汗酸味，極其難聞，米洛不得不承認，這時候布萊茲身上那股沈香味算是救命的。
布萊茲伸手，有人遞了個袋子，他從裏面撈出了個凝膠冰袋，掛在米洛脖子上，又往他手裏塞了個手持小風扇。
米洛被他塞了滿手，臉上還被抹了層透明的霜，蓋住了他被曬得脫皮的地方，草藥味很重，非常清涼。
赫賽笑嘻嘻湊上前，扔了個東西過來，布萊茲一把抓住。
米洛看清楚了，那是串車鑰匙。
眼瞧著布萊茲推著他往外走，米洛趕緊開口：“去哪兒？”
布萊茲打起手勢：吃飯。
見米洛沒動，他補了句：沒打算真把你餓死。
目的地是小鎮的一家餐廳。一路走過來，米洛驚訝地發現這地方並不窮，至少沒他想象的那麽赤貧，相反，這裏的人幸福而平和。
他們臨窗坐下了。說是餐廳，其實隨意至極，不講究什麽點單，要吃什麽扯著嗓子喊就好了。布萊茲不能說話，米洛只能自己扯著嗓門。關鍵是本地人聽不懂，他只能別扭地一個個指著墻上的菜名問布萊茲怎麽發音，再模仿著他的唇語大著嗓門喊。
跟個啞巴學說話，天下第一稀罕事給他撞上了。不知道是布萊茲教得不好還是怎麽回事，他喊了好幾遍才點完了單，鬧得他這個文明城市來的人不禁臉皮發燙。
桌上很快擺了幾道尋常小菜，青木瓜沙拉，一海碗海鮮酸湯以及一大杯斑斕椰汁。
米洛卯足了勁吃。被布萊茲拘在身邊三天，茹毛飲血，這會兒嘗到正常飯菜，也沒管這算不算沒骨氣，就只當自己面前坐著的是空氣。
一群棕皮膚、汗津津的少年圍著停在門口的悍馬打轉，布萊茲向外瞧了眼，敲敲桌，米洛擡頭，布萊茲打了串手勢，然後將車鑰匙從窗口丟了過去。
窗戶外面的小夥子們好奇地看過來。
米洛想了想，用最簡單的英文解釋道：“他說，你們可以開車，但下午兩點前，請把車送回來。”
那些人反應了一會後，從那些單詞裏嘗試理解，成功推理出來後，四雙眼睛齊刷刷地亮了，歡呼雀躍。
車開跑了，米洛沒忍住問道：“你就這麽放心？再說，他們到了可以開車的年紀了嗎？”
布萊茲從鼻腔中溢出一個笑聲，好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傻。他睨了眼外面，打起手勢：吃完了，帶你去個地方。
米洛下意識搖頭：“我不去。”
布萊茲傾身向前，打手勢：你再說一遍？
米洛又重覆了一句：“我不想去。”
布萊茲沒再說話了。
一頓飯吃得意外平靜。
老板來結賬，剛好下面的四個小孩開車回來了，布萊茲瀟灑起身。
米洛也擱了勺子，跟著布萊茲走。
老板一把拉住米洛的手，嘰裏咕嚕，米洛聽不懂。老板於是搓搓手指，大嗓門喊著，瑪尼瑪尼，米洛於是明白了，他是在要飯錢。
周圍坐著吃飯的人紛紛看過來，米洛從腳底板冒出一股尷尬，直沖腦門。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全被搜刮走了，就連他穿的衣服都是布萊茲的。
再一看，布萊茲站在門邊上，抱著胳膊，就那麽看著他。米洛懂了，這是在故意給他下馬威。穿得人模狗樣，其實真是只惡狗，不對，罵他狗那都是侮辱了狗。
老板抓住米洛的手，很委屈。米洛也很委屈，但他就是梗著脖子不肯向布萊茲要錢。
很快，花布門簾一撩，裏頭走出幾個戴小帽的老大爺，接力賽一樣的圍著米洛，看表情很惱怒。大概是民風淳樸慣了，這也是他們第一回見著吃白食吃得理直氣壯就是不給錢的老外。
再鬧下去，估計能引來一個鎮子的人。
米洛忍住憋屈，終於對布萊茲開口：“你能不能幫我付一下飯錢？”
聽到這話，布萊茲動了，從口袋裏撚出兩張紙鈔解圍，老板們這才松了手。
幾乎是在松手的一瞬間，米洛奪門而出，布萊茲慢條斯理地跟在後面，眼瞧著米洛越跑越快，布萊茲一把扯住了米洛的胳膊，輕松制住了他。
沒想到，米洛像頭牛犢似的猛地回身，頭錘了布萊茲，撞得他一個趔趄。
布萊茲又氣又笑地望著米洛，但看到米洛明顯微微發紅的眼睛時，那笑又很快散了。
米洛咬牙，一時沒壓制住情緒：“你覺得這麽侮辱我很有意思是嗎？”
布萊茲皺眉，他倒是沒這麽想，只是單純覺得好玩而已。按照慣例，米洛能屈能伸，他以為米洛肯定會故意示弱來騙他付錢的。
哪能想得到，米洛真生氣了。
關鍵還不像是裝的。
這是布萊茲第一次直接感受到米洛不加掩蓋的真實情緒，他有點沒法處理。
來還車鑰匙的幾個小孩看呆住了，他們嘰裏咕嚕地討論著。
布萊茲聽了進去，覺得有點不靠譜，但還是上前一步，彎腰扶住米洛的肩膀，單手捏著米洛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然後打著手勢：不要生氣了。
明明是沒有語氣詞的手勢，米洛卻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居然在生氣。
就為這麽點破事，他居然就對布萊茲發火？萬一因此惹惱了他，豈不是馬失前蹄？他腦子是有毛病嗎？
米洛壓了情緒，犟嘴說：“我沒生氣。”
那四個小孩還在嘰裏呱啦。布萊茲聽不下去了，後面支的那些招，放在以前他倒是無所謂，但就剛才情況而言，興許米洛會當街給他倆耳光。
扇不扇耳光的倒是沒什麽，萬一真惹毛了這頭犟驢，他橫了心不跟他繼續虛情假意了，他倒還有點可惜。
車鑰匙丟過來，布萊茲給米洛拉了車門。
兩人上了車，車載空調涼絲絲的，滅了剛才的火氣。
車子發動的一瞬間，米洛忽然說：“去你之前說的地方吧。”他補了句，“反正時間還早。”
布萊茲有些意外，很受用地順坡下驢，打滿了方向盤。
下了車，米洛看著眼前的像是工業遺址的廢棄園區，有些驚訝。
其實，吃飯那會兒說不去單純就是嘴快，好像那麽幹就很痛快。跟布萊茲相處的越久，米洛越發現自己有時候按捺不住頂嘴反擊的欲望。這一點和與邁爾斯相處完全不同。米洛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征兆。這意味著，他居然下意識想在布萊茲那兒掙點自尊，並且篤定布萊茲會縱容。
什麽亂七八糟的念頭，太扯淡了。
聰明的做法是，管他什麽侮不侮辱，他都得去，且得去得積極。
“這是什麽地方？”米洛持著小風扇，直楞楞地望著布萊茲。
布萊茲關了車門，很快，園區裏走出個棕皮膚的漢子，遠遠地走來，擦了擦手，彎腰同布萊茲握手。
令米洛意外的是，布萊茲雙手回握住了那個滄桑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打量了一眼米洛，有些意外，但還是遞給了布萊茲一把鑰匙。
米洛跟著布萊茲走進了園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銹蝕的氣味，空氣中混雜著濃郁的藥味，廢棄的機床放眼皆是，像密集的螞蟻。
米洛悄悄摸了把機床，手指上粘了青黑色的機油，他不動聲色地抹掉了。
布萊茲徑直穿過工廠，走到一扇鐵皮門前，用鑰匙開了門。
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處類似於藥圃的地方映入眼簾。遍地的翠綠，小徑錯落，古樹虬枝交纏，充滿了原始森林的神秘氣息。很明顯，被打理得很好。
在一株老樹前，布萊茲停下腳步。
米洛默默跟著，悄悄打量，瞧見了樹上掛著塊牌子，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符，一連串的屁股，米洛認不全，但有幾個，他認得。
蘇瑪·納塔瓦。
米洛意識到，這大概是樹葬，裏頭埋著一個姓納塔瓦的女人。
布萊茲雙手合十，緩緩跪地，額頭貼地，停了很久才擡起。
“為什麽要葬在工廠裏？”米洛開口。
布萊茲起身，對米洛打手勢：這是她這輩子最在乎的地方。
“一般來說，一個母親最在乎的應該是孩子才對。”
布萊茲看了米洛一眼，沒說話。
米洛很有眼力見地沒再吭聲。
直到開車駛回瑪卡小鎮，布萊茲才給了他解釋：因為我不值得她在乎。
幹巴巴的，很平淡的一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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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不停搖晃，米洛老實坐著，卻還是無法忽視對面那個男人的眼神，於是反瞪了回去。
這下給對方上了點刺激。赫賽嘰裏咕嚕地說話，像是被挑釁了。眼瞧著要走過來，察猜扯住了他，警告道：“你別逗他，小心布萊茲揍你。”
赫賽不高興地哼唧了幾聲，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門“呼啦”一聲被打開，兩個男人快速跳先下去，招手讓米洛下車。
見米洛不動，赫賽以為米洛害怕，於是便笑瞇瞇地靠在車廂邊上，伸出壯碩的兩只胳膊來，意思是可以抱他。
米洛挪到車邊，卻瞧見男人忽然訕笑著退了回去，拉出八丈遠的距離。
餘光所至，米洛瞧見穿著印花襯衫的布萊茲正肅冷著臉站在遠處。
米洛頭一次見布萊茲穿色彩張揚的衣服，晨露打濕黑發，背頭發型下的五官愈發硬朗鋒利。一時間，居然異常陌生。即便離得很遠，米洛卻依然能感覺他炙熱的目光。
米洛在這種場合沒想招他發瘋，於是自己跳下了車。
環視一圈，之前在雨林裏瞧見的人都清一色換了便裝，此刻正麻利地卸下集裝箱。
剛到中午，太陽懸在空中，烤的地上石子滾燙，熱浪蒸騰，幾乎是頃刻間便汗濕了背。
米洛跟著大部隊往小鎮裏走，目光卻追著門口卸貨的卡車。
察猜慢悠悠地說：“從瀾曼來的？萬陽嗎？”
米洛沒想到察猜會跟他搭話：“武東港。”
“哦。”察猜沈默了。
“他們也在這裏嗎？”米洛環視四周，沒瞧見邁爾斯他們。
察猜回道：“晚上才能到。”
這意味著他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要被布萊茲攥在手裏。想到這兒，米洛不由得縮了縮肩膀。
察猜點了根煙，黝黑的臉滲出大顆的汗珠，他忽然開口：“你既然從骨子裏怕他，幹什麽還要費勁招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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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聽了進去，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並不簡單。和直來直去的赫賽相比，他顯然老成覆雜許多，眼睛也毒。
烈日炙烤，察猜滿臉是汗，他沒再繼續說下去了，最後只撂了句，“小心點。”
米洛還想說話，察猜卻已經走遠了。
米洛站在原地思忖著察猜的話。他是在點他，讓他留心席貢。想到那個寺廟裏拜佛的瘦小光頭老人，米洛沒覺得有什麽威脅感，但轉念一想，他腳下的這個瑪卡小鎮，他所看到的真槍實彈，甚至連布萊茲這個人都是由席貢經手的，當下不免多了些警惕。
可是，察猜為什麽要提醒他呢？
米洛後脊忽然微微發冷。
察猜走到布萊茲身邊，兩人說著話，幾分鐘後，遠處的布萊茲雙手拍掌，見米洛瞧過來，他招了招手，像在招狗。
米洛緩緩走了過去。
因為太熱，人堆裏一股汗酸味，極其難聞，米洛不得不承認，這時候布萊茲身上那股沈香味算是救命的。
布萊茲伸手，有人遞了個袋子，他從裏面撈出了個凝膠冰袋，掛在米洛脖子上，又往他手裏塞了個手持小風扇。
米洛被他塞了滿手，臉上還被抹了層透明的霜，蓋住了他被曬得脫皮的地方，草藥味很重，非常清涼。
赫賽笑嘻嘻湊上前，扔了個東西過來，布萊茲一把抓住。
米洛看清楚了，那是串車鑰匙。
眼瞧著布萊茲推著他往外走，米洛趕緊開口：“去哪兒？”
布萊茲打起手勢：吃飯。
見米洛沒動，他補了句：沒打算真把你餓死。
目的地是小鎮的一家餐廳。一路走過來，米洛驚訝地發現這地方並不窮，至少沒他想象的那麽赤貧，相反，這裏的人幸福而平和。
他們臨窗坐下了。說是餐廳，其實隨意至極，不講究什麽點單，要吃什麽扯著嗓子喊就好了。布萊茲不能說話，米洛只能自己扯著嗓門。關鍵是本地人聽不懂，他只能別扭地一個個指著墻上的菜名問布萊茲怎麽發音，再模仿著他的唇語大著嗓門喊。
跟個啞巴學說話，天下第一稀罕事給他撞上了。不知道是布萊茲教得不好還是怎麽回事，他喊了好幾遍才點完了單，鬧得他這個文明城市來的人不禁臉皮發燙。
桌上很快擺了幾道尋常小菜，青木瓜沙拉，一海碗海鮮酸湯以及一大杯斑斕椰汁。
米洛卯足了勁吃。被布萊茲拘在身邊三天，茹毛飲血，這會兒嘗到正常飯菜，也沒管這算不算沒骨氣，就只當自己面前坐著的是空氣。
一群棕皮膚、汗津津的少年圍著停在門口的悍馬打轉，布萊茲向外瞧了眼，敲敲桌，米洛擡頭，布萊茲打了串手勢，然後將車鑰匙從窗口丟了過去。
窗戶外面的小夥子們好奇地看過來。
米洛想了想，用最簡單的英文解釋道：“他說，你們可以開車，但下午兩點前，請把車送回來。”
那些人反應了一會後，從那些單詞裏嘗試理解，成功推理出來後，四雙眼睛齊刷刷地亮了，歡呼雀躍。
車開跑了，米洛沒忍住問道：“你就這麽放心？再說，他們到了可以開車的年紀了嗎？”
布萊茲從鼻腔中溢出一個笑聲，好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傻。他睨了眼外面，打起手勢：吃完了，帶你去個地方。
米洛下意識搖頭：“我不去。”
布萊茲傾身向前，打手勢：你再說一遍？
米洛又重覆了一句：“我不想去。”
布萊茲沒再說話了。
一頓飯吃得意外平靜。
老板來結賬，剛好下面的四個小孩開車回來了，布萊茲瀟灑起身。
米洛也擱了勺子，跟著布萊茲走。
老板一把拉住米洛的手，嘰裏咕嚕，米洛聽不懂。老板於是搓搓手指，大嗓門喊著，瑪尼瑪尼，米洛於是明白了，他是在要飯錢。
周圍坐著吃飯的人紛紛看過來，米洛從腳底板冒出一股尷尬，直沖腦門。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全被搜刮走了，就連他穿的衣服都是布萊茲的。
再一看，布萊茲站在門邊上，抱著胳膊，就那麽看著他。米洛懂了，這是在故意給他下馬威。穿得人模狗樣，其實真是只惡狗，不對，罵他狗那都是侮辱了狗。
老板抓住米洛的手，很委屈。米洛也很委屈，但他就是梗著脖子不肯向布萊茲要錢。
很快，花布門簾一撩，裏頭走出幾個戴小帽的老大爺，接力賽一樣的圍著米洛，看表情很惱怒。大概是民風淳樸慣了，這也是他們第一回見著吃白食吃得理直氣壯就是不給錢的老外。
再鬧下去，估計能引來一個鎮子的人。
米洛忍住憋屈，終於對布萊茲開口：“你能不能幫我付一下飯錢？”
聽到這話，布萊茲動了，從口袋裏撚出兩張紙鈔解圍，老板們這才松了手。
幾乎是在松手的一瞬間，米洛奪門而出，布萊茲慢條斯理地跟在後面，眼瞧著米洛越跑越快，布萊茲一把扯住了米洛的胳膊，輕松制住了他。
沒想到，米洛像頭牛犢似的猛地回身，頭錘了布萊茲，撞得他一個趔趄。
布萊茲又氣又笑地望著米洛，但看到米洛明顯微微發紅的眼睛時，那笑又很快散了。
米洛咬牙，一時沒壓制住情緒：“你覺得這麽侮辱我很有意思是嗎？”
布萊茲皺眉，他倒是沒這麽想，只是單純覺得好玩而已。按照慣例，米洛能屈能伸，他以為米洛肯定會故意示弱來騙他付錢的。
哪能想得到，米洛真生氣了。
關鍵還不像是裝的。
這是布萊茲第一次直接感受到米洛不加掩蓋的真實情緒，他有點沒法處理。
來還車鑰匙的幾個小孩看呆住了，他們嘰裏咕嚕地討論著。
布萊茲聽了進去，覺得有點不靠譜，但還是上前一步，彎腰扶住米洛的肩膀，單手捏著米洛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然後打著手勢：不要生氣了。
明明是沒有語氣詞的手勢，米洛卻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居然在生氣。
就為這麽點破事，他居然就對布萊茲發火？萬一因此惹惱了他，豈不是馬失前蹄？他腦子是有毛病嗎？
米洛壓了情緒，犟嘴說：“我沒生氣。”
那四個小孩還在嘰裏呱啦。布萊茲聽不下去了，後面支的那些招，放在以前他倒是無所謂，但就剛才情況而言，興許米洛會當街給他倆耳光。
扇不扇耳光的倒是沒什麽，萬一真惹毛了這頭犟驢，他橫了心不跟他繼續虛情假意了，他倒還有點可惜。
車鑰匙丟過來，布萊茲給米洛拉了車門。
兩人上了車，車載空調涼絲絲的，滅了剛才的火氣。
車子發動的一瞬間，米洛忽然說：“去你之前說的地方吧。”他補了句，“反正時間還早。”
布萊茲有些意外，很受用地順坡下驢，打滿了方向盤。
下了車，米洛看著眼前的像是工業遺址的廢棄園區，有些驚訝。
其實，吃飯那會兒說不去單純就是嘴快，好像那麽幹就很痛快。跟布萊茲相處的越久，米洛越發現自己有時候按捺不住頂嘴反擊的欲望。這一點和與邁爾斯相處完全不同。米洛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征兆。這意味著，他居然下意識想在布萊茲那兒掙點自尊，並且篤定布萊茲會縱容。
什麽亂七八糟的念頭，太扯淡了。
聰明的做法是，管他什麽侮不侮辱，他都得去，且得去得積極。
“這是什麽地方？”米洛持著小風扇，直楞楞地望著布萊茲。
布萊茲關了車門，很快，園區裏走出個棕皮膚的漢子，遠遠地走來，擦了擦手，彎腰同布萊茲握手。
令米洛意外的是，布萊茲雙手回握住了那個滄桑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打量了一眼米洛，有些意外，但還是遞給了布萊茲一把鑰匙。
米洛跟著布萊茲走進了園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銹蝕的氣味，空氣中混雜著濃郁的藥味，廢棄的機床放眼皆是，像密集的螞蟻。
米洛悄悄摸了把機床，手指上粘了青黑色的機油，他不動聲色地抹掉了。
布萊茲徑直穿過工廠，走到一扇鐵皮門前，用鑰匙開了門。
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處類似於藥圃的地方映入眼簾。遍地的翠綠，小徑錯落，古樹虬枝交纏，充滿了原始森林的神秘氣息。很明顯，被打理得很好。
在一株老樹前，布萊茲停下腳步。
米洛默默跟著，悄悄打量，瞧見了樹上掛著塊牌子，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符，一連串的屁股，米洛認不全，但有幾個，他認得。
蘇瑪·納塔瓦。
米洛意識到，這大概是樹葬，裏頭埋著一個姓納塔瓦的女人。
布萊茲雙手合十，緩緩跪地，額頭貼地，停了很久才擡起。
“為什麽要葬在工廠裏？”米洛開口。
布萊茲起身，對米洛打手勢：這是她這輩子最在乎的地方。
“一般來說，一個母親最在乎的應該是孩子才對。”
布萊茲看了米洛一眼，沒說話。
米洛很有眼力見地沒再吭聲。
直到開車駛回瑪卡小鎮，布萊茲才給了他解釋：因為我不值得她在乎。
幹巴巴的，很平淡的一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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