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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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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綁

漆黑的夜幕沈甸甸地壓在雨林之上,營帳裏的燈火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裏搖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昏黃光暈。

米洛被控制在帳篷內,身旁是剛收繳來的戰利品,有槍械、也有一些彈藥。

席貢本來是要帶他們都回去的,但布萊茲表態,直接攔了他,強迫他來到了雨林裏。

沒人問他的意見,他的意見是最不要緊的。

不遠處,雨林的另一側,是各國上流游客尋歡作樂的場所。霓虹閃爍,音樂與歡笑聲順著河流飄來,與充斥著血腥與硝煙的戰場邊緣顯得格格不入。

米洛低著頭,瞧見自己手腕上的疤,忽然後悔起了自己當初的愚蠢。一時沖動,結果導致他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真遇到事,只能靠老阮來救,但老阮也快死了,他的身邊已經快沒有人了。

帳篷被掀開,雨水混雜著泥土的腥味一並撲進來。

一個混血面孔的寸頭年輕男人對他吹了個口哨,用英文說話:“嘿,老大找你。”

米洛被推著走出去,之前的鞋全進了泥,這會兒他連雙能穿的鞋子都沒有,就這麽赤腳踩在濕軟的泥土上。

遠遠的,米洛瞧見布萊茲正站在河邊,一群還穿著迷彩服的武裝分子簇擁著他。

布萊茲手裏掂著一把沈重的機槍,嗶哩啪啦一陣掃射後,他拍了拍身邊一個板栗頭男生的腦袋,將槍丟給了對方,對方大喜,雀躍地抱著槍不肯撒手。

那邊鬧哄哄的,沒人註意到他。

站在泥濘雨坑邊的布萊茲邁步走近,米洛這才瞧見,不遠處,一具具穿著軍服的屍體被拖著倒吊在半空,很像烤羊。

布萊茲伸出指尖,搭在唇邊,吹了聲口哨。

“他在幹什麽?”米洛不安地問向領他出來的人。

那人沒回答他,但很快,一只棕蟒嘶嘶地從叢林裏游了出來。三角頭逐漸纏上屍體腦袋,裂口大開,咯吱咯吱,活生生地、自上而下地吞掉了那具屍體。

越來越多的蟒蛇游出來,倒吊的屍體被分食,殘餘的碎胳膊捆在麻繩上,鮮血淋漓,最後被那只白蛇給吞掉了。

米洛完全呆住了。

在游輪的秀場上,那群光鮮亮麗的食客吃活蟒肉,現在,死人又拿來餵蟒蛇。人吃蛇,蛇吃人……米洛忽然想起,當初史蒂文逼他也吃了塊蟒吞,也不知道那蟒是吃了多少人肉餵出來的?

先到這裏,米洛胃裏一陣翻湧,忍不住嘔吐起來。

見米洛這個反應,身邊的寸頭男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遠處的人被這個聲響吸引了,布萊茲這才回頭,瞧見嘔吐不止的米洛,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看了眼帶著米洛出來的人,那個很年輕的寸頭男人尷尬地笑了笑。

米洛吐得幾乎嘔出了膽汁,連腿都有點發軟,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他依稀瞧見布萊茲走到他面前。

餘光所及是那雙軍靴,上面有泥點,還有幹涸的血漬。

米洛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的身份,那恐怖性質和武東港時又大不相同了許多。這回,米洛是真的從心底裏蔓生出了無窮盡的恐懼。

一只鐵手捏住米洛的下頜,將他的臉擡了起來。

米洛被迫與布萊茲對視,瞧見那黑眼珠裏不加掩飾的打量。

大概是覺得他沒一點用。

米洛生出了一點血性,他沒有躲開布萊茲的禁錮,而是擡起頭,看向布萊茲和他背後那群人,僵著脊背沒退。

布萊茲瞧見米洛臉上的表情,一時間倒弄不清楚他那腦子裏又在想些什麽。但看樣子,他很會審時度勢,大概是打算順從了。這樣也好,更省事。

篝火堆燃起來,串著生肉的樹枝在火焰裏劈裏啪啦地乍著響,這群男人們興奮地圍坐在火堆邊,用異國語言快速交流著,全場只有米洛和布萊茲兩個人不說話。

先前那個拿到槍的板栗頭小男孩忽然掃視到米洛,跟身邊人嘰裏咕嚕說了一通,引得全場哄笑,表情調侃。

米洛聽不懂,布萊茲卻忽然擡起樹枝揚了一片火星過去,立刻燒到衣角,驚得男孩大跳起來滅火,鬧哄哄的。

米洛默不作聲,布萊茲忽然遞過一個迷彩杯,米洛往裏面看了一眼,琥珀色,大概率是酒。

米洛雙手接過,瞧著周圍一圈齊刷刷盯過來的眼神,硬著頭皮喝了一口,直皺眉頭。

“這是猴兒酒哦。”寸頭男人說道。

米洛已經在嘰裏咕嚕的對話裏分清楚了他的名字,他叫赫賽,還沒滿二十歲。

旁邊另一個年紀稍大些,臉上帶了一條長疤的叫察猜,三十來歲,他糾正:“是猴腦酒。”

聽到“猴腦”兩個字,米洛的手開始哆嗦,直犯惡心,感覺酒裏真的有猴子的腦花。

見米洛臉都白了,篝火中的布萊茲敲了下米洛的腦門,打起手勢:是猴子摘的果子釀的酒。

米洛蒼白的臉色這才微微好看些。

見狀,布萊茲悄無聲息地揚了揚眉。

說謊而已,他也會。他可不想把這家夥嚇暈過去。

這表情落在一眾人眼裏,又是一陣哄笑。

被迫跟這些人吃完喝完,米洛找了個機會溜到一邊。他用樹枝挑起腳趾縫裏嵌著的濕軟泥土,難受得渾身不自在,挑幹凈了,又站在草叢上不停地蹭著泥點,就連身後來了人都沒發覺。

“砰砰”,一身作戰服的布萊茲伸手拍了兩個又悶又響的巴掌,米洛嚇得一個機靈。

“你倒底有什麽毛病”這句話幾乎就要從喉嚨裏飆出來,最後還是被米洛生生吞下了。他背貼著大樹,帶了點警惕望向布萊茲。

兩人體格本就懸殊,加上他這一身裝扮,米洛實在是生理性抗拒跟他直視。

布萊茲垂眸,視線落在米洛赤.裸的雙腳上。他蹲下身,從腰間解下一雙幹凈的戰靴,握著米洛的腳塞了進去。

米洛別扭地拿臉望天,直到布萊茲給他穿完了他才移回視線。

踏了兩步,鞋碼很大,有點拖腳。

布萊茲拎著拎米洛的衣領,提醒原地踱步的他往身後看去。

米洛有點怕布萊茲捉弄自己,深山老林的來條大蟒蛇就夠送他見上帝的了。他不情不願地轉身,等看清楚時不禁呆住了。

幽暗的雨林裏,隱約亮起來微弱的藍色熒光,再細看,成群成群的,悠悠地晃動著花瓣。

米洛驚訝地問道:“這是天女淚?”

布萊茲點頭。

米洛呆住。

作為生源素的制作原料,按照學名翻譯它應該叫做滕邦靈植,但當地人更願意叫它“天女淚”。這種藤本植物極其珍貴神秘,能找到的照片也只有它正常狀態下附生於林木的青蔓狀態。但其實,雨季來臨前,天女淚會開花,一年一次,一次僅有十幾分鐘,和曇花有點像。

從藤蔓上破出的骨朵張開三層花瓣,抽長,剛開始是墨藍蝶翼狀,隨時間流逝漸變成猩紅,最後雕零的時候,花瓣快速萎落。

一望無際的天女淚在他眼前盛放,延伸到雨林深處,像是一片無盡的海,妖冶無常。

來自生命原始的蓬勃震撼令米洛有些失神。

赫賽快步跑上前,嘰裏咕嚕地對布萊茲說了一串英文,話的意思是,東西終於到了。

布萊茲起身,幹脆利落地朝著河灣地帶走去。

船停靠在一處隱蔽的河灣,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可當艙門打開,一股腐臭與血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堆滿了箱子,已經有人開始在上面卸貨。

米洛慢慢地跟了上去。

最先卸下來的是極大的集裝箱,掰開木框驗貨,裏頭是臺呼吸機,黑市價估計四萬美金一臺,戳著蓮華機械的標,像這樣的箱子大概100來個。

米洛忽然意識到,他看到的是一場掠奪。當初游輪上那個白發男人大呼小叫,聲稱史蒂文一家害得他家破人亡,資金鏈斷裂。現在想來,這其中未必沒有外界助力。

像今天這樣半道截貨的事情,布萊茲究竟做了多少回?

這種高精度的醫療器械放在雨林裏是絕對用不上的,當然,也可以變賣出去。這地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市場。隔江相望的園區裏,有的是各國來的精英需要。

那換來的錢呢?又能用到哪裏?米洛猛地想起來,之前他看到的時政新聞裏,說的就是滕邦的政府武裝軍攻打一支自治軍隊,結果對方卻擁有了許多不合常理的先進設備,再後來,那支自治軍隊甚至搞到了境內一家稀土的礦開采權。

幾乎是為了印證他所想的那樣,另一批集裝箱被拆下,這回是印著龍金融健標註“生源素”的冷鏈箱。布萊茲從中抽了一支出來。米洛也瞧清了那藥劑的樣子,根本不是生源素,相反,似乎像是一支ADF-11神經興奮劑,底下更是數不盡的血清針劑。

這東西一開始是從國外特戰部隊流出的,向來是用於戰場作戰,一批貨保險預估就值到2700萬美金的數。

米洛腦中飛轉,忽然清晰了。

納塔瓦家族跟達勒家、桑頓家做的生意有兩個路數。一個是真的要走白道,靠醫療發財,成為資本本身。另一個,則是批著生意的皮,實際上更傾向於借著這條道路進他們需要的裝備。

依照現在這個情形來看,游走於武東港的布萊茲就是牽住這兩條路數的關鍵。布萊茲在哪兒,就以為著納塔瓦家族的生意要往哪邊傾斜。

“老大,又有屍體。”站在貨箱上檢查的赫賽匯報著。

米洛湊過去看了一眼。

密集的集裝箱內,自上而下交疊著十來具半腐爛的人屍。無一例外,胸腔被剖開後又用粗大的陣腳縫了起來。很明顯,裏面的器官被挖空了。

當初那些警察給他看的照片,此刻活生生映在眼前,米洛內心又泛起一陣嘔感,但他忍住了,因為他很快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在武東港那晚,布萊茲接了個電話就一夜未歸。第二日,滿載空心屍的游輪就赫然出現在了武東港,搞得警署大亂,逼得天網行動署的人都找上他發展線人。而這些,無一例外不通往一個最明顯的後果。

偷偷發展器官交易的史蒂文被無數雙眼睛盯上,破產南逃。

他從邁爾斯那兒探知的推測沒錯。

“你果然是想逼死史蒂文·桑頓。”米洛喃喃開口。

布萊茲沒否認。

雨林裏突然傳來一陣轟隆聲,所有人應聲擡頭。

米洛的眼神逐漸失焦……這地方,怎麽會有直升機?

身邊的人先一步反應過來,直到看到被迷彩篷布遮住的巨型裝備,米洛才意識到那飛來的直升機是敵非友。

兩架改裝版直升機攜掛針式導彈逼近。

本來在處理現場的布萊茲應聲而動,他反應極快,吹了聲口哨,卸貨的男人們立刻跳下來。另一邊,有人啟動了車載紅外幹擾機,一陣電流聲轉動,很快,空中的直升機的熱成像儀癱瘓,蜂鳴聲響起。緊接著,四組便攜防空系統鎖定目標,紅外誘餌彈在樹冠層炸出虛假熱源。

一陣炮聲轟起,遠處的一片雨林被炸,驚起樹叢中猴子的慘叫聲。

米洛被拉著扯到了一邊,遠離戰區。

臨近夜晚,光線尤為昏暗,不少追擊的子彈打偏方向。

布萊茲上前推開射擊的男人,摘下耳邊的助聽器,自行端起那把反器材步槍,利落地將其架在雨林邊緣的巨石上,手指飛速拉動槍栓,壓入特制彈藥,雙眼緊貼瞄準鏡。

飛機低速轉彎,眼見另一只炮彈就要降落,風聲呼嘯,布萊茲拇指輕調瞄準鏡旋鈕,精準測算提前量。

米洛只能瞧見布萊茲繃的鐵直的脊背,緊接著,“轟”的一聲,槍身劇烈後坐,一聲巨響震得雨林樹葉簌簌發抖,硝煙瞬間彌漫開來,穿甲燃.燒.彈立即擊穿右側直升機油箱,空中火球墜入江面。

就是米洛這樣的門外漢,此刻也能看出布萊茲的射擊精度之高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這樣好的視力和判斷力……米洛有點不敢想,如果他耳朵沒有半聾,會不會比現在更加可怕。

這就是個活脫脫的殺人武器。

又是十來發燃.燒.彈襲出,直升機燃燒著羽翼,一艘墜向雨林深處,一艘墜向江面,那鋪天燃燒的火焰落在米洛的眼中,逐漸成了鎖住他咽喉的鐵鎖,勒得他呼吸不得,身體開始不自覺發抖。

擊落了主要勢力,餘下的殘兵有雨林裏的其他支隊來收尾。布萊茲擱下槍,瞇眼打量著江面燃燒的鐵皮塊,心裏湧起一股淡淡的不屑意味。

隨著助聽器再次戴上,周圍的歡呼雀躍聲湧入耳膜中,刺得他腦仁疼。

亂糟糟,鬧哄哄的。

布萊茲轉身,烏泱泱的一眾人堆裏卻沒瞧見那個最弱的家夥。

有人立即上前來說,槍聲一響,那個細皮嫩肉的小男人就嚇得躲回帳篷裏了。

布萊茲聽了,心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遇事就跑,這麽惜命的架勢倒是像極了從他手裏逃掉的那一回。但一想,他確實沒料到這些人攻擊提前,他本來就沒打算讓米洛近距離瞧見這些東西,畢竟是武東港養的,心理素質不強,受不住嚇壞了倒更是個麻煩。

跑了就跑了吧。

這一夜還長得很,他有的是時間跟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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