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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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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

傑西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遞到米洛面前。

這世上有一類人,瞧見他的第一眼已經不想美不美、好不好,只是覺得遙遠。那種金錢和權力砸出來的從容與自信,讓照片裏的人看起來異常奪目,遙不可及。

“還真是,比不上。”米洛端詳著照片裏的人,感慨著,“就是看著年紀不大。”

“可惜,沒到十八歲就死了。”傑西嘆氣,“我以前其實也見過他一回,這個人不只是長得好,各方面都是全才,要是一家人沒走彎路,現在不知道有多風光。”

米洛有樣學樣,隨傑西一起嘆氣。

“達勒家和桑頓家一開始並不是在武東港發跡的,而是在萬陽。但在那時候,醫療行業裏最響亮的名號其實是格格林家。理查德·格林是少見的學者出身的商人,做的又是醫藥研發,還冠了醫療協會理事長的名頭,所以即使是在瀾曼所有叫得出名號的商人裏,格林家都是金字塔尖的存在。只是後來理查德·格林犯了罪,一家子意外墜機,全死完了,也就沒什麽人再提格林家了。”

傑西與米洛的關系很好,卻一直有分寸,這是他第一次在米洛面前談案子的細節。

“新聞上說的空心屍體,其實是上面盯了好幾年的跨國器官交易案子。早上六點,那艘幽靈船就這麽飄到了武東港口,沒留一個活口,有的甚至死亡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惡劣程度快趕得上六年前理查德·格林犯下的那樁了。”

米洛試探地問道:“所以,是模仿犯嗎?”

傑西皺眉:“總不至於是死人再犯案。哎,覆雜得很,現在還沒查清楚呢。”

米洛忽然想起來,布萊茲似乎就是在淩晨三點左右突然離開的。從幸福大廈到武東港港口,三個小時的腳程似乎也能趕到。

“這案子現在已經被萬陽跟武東港兩地警署聯辦了,一層層安排下來,我也只知道他們準備收網捕大魚了。為了這條大魚,很多精英臥底都被重新啟動。至於你一個幹小本買賣的,什麽也不會,也就是一張臉有一點像。我之前那些話都是騙你的,你其實沒多大用,所以,就別摻和進去了。”

“你覺得我沒多大用處。”米洛想了想,說,“但是你的上司們卻真的想讓我去做臥底,對嗎?”

“你不要怕。”傑西語氣很穩,“他們只知道有你這麽一個人,是誰卻不清楚。”

“晚了。”米洛嘆了口氣,“你之前說的那個黑麥已經找上我了。”

傑西楞住。

“不過放心,他也沒怎麽我。”米洛正色,翻出手機照片,“我偷偷拍到的,也不知道這些對你們有沒有用?”

傑西愕然,許久不能回神:“你——”

“或許,我還真的能給你們當臥底。”米洛一臉暢想,“破了這件案子,你能高升吧,你說那個臥底獎金能不能給我翻個倍?就從他們那兒出。”

傑西打斷米洛:“你是不是沒有聽懂我的話?這不是兒戲,你可能會死的。”

“可是我還活著。”米洛指著桌上的那張照片,“不是說,他不會殺長得像什麽希奧·格林的人嗎?”

傑西神色嚴肅:“這件事絕對不行,你一定要聽我的。”

平日愛笑的人冷了臉,看起來很不好惹,米洛也沒有再逼傑西。

他在傑西家住了兩天,布萊茲沒有聯系他,只有傑西一天到晚電話打不停,唯恐他被警局的其他人盯上,偷偷發展成線人臥底。

邁爾斯打了電話來,米洛才想起上次見面,邁爾斯說要將他正式引薦給布萊茲那回事。

司機哈羅德的車不會久留,米洛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卡著時間坐上了哈羅德的車。

車卻不是開向他熟悉的路線,米洛嘗試開口:“我們要去哪兒?”

哈羅德沒搭理他,就只是開車。

車在一家高檔男士美容場所停下。裏面好幾個面孔米洛都覺得好像在電視上見過,年輕貌美,這年頭做男人也要精致。

哈羅德把他丟給了一個中年白人女士,自己坐在休息區等候。

女士看見米洛就揚起燦爛微笑:“叫我琳達就好。米洛先生,你可以去做電視明星了。”

這是個客氣的奉承,大概是對著他這張臉背後的邁爾斯說的。

琳達拉出一個單間給他做造型。看著梳妝間的鏡子,米洛皺了眉,但沒說什麽,老實坐下了。

閉上眼,任憑來來往往的人在他身上鼓搗,直到全部弄完,米洛已經昏昏欲睡。

等了兩個小時的哈羅德再次載著米洛上車。

後座上,米洛頂著身上的高檔西裝,人卻睡得四仰八叉。

前座的哈羅德瞄了眼後視鏡。他專載米洛幾年,見慣了此人各種灰頭土臉、貪財懦弱,因此並不是很理解老板的品味。可今天,他才忽然覺得人靠衣裝馬靠鞍不是假話。穿上好衣服,那張臉的價值顯現出來,睡得安靜不開口,漂漂亮亮的,一顆砂礫短暫地被磨成了閃閃發亮的珠子。

車繞山而上,拐進山頂地帶,這是整個武東港地價最為昂貴的地界,視野開闊,別墅林立,時常會徹夜燃放煙花,真正意義上的窮奢極欲。

所有來賓的車一律只能停在大門,哈羅德放下米洛就要走,米洛問:“我怎麽進去?”

哈羅德一臉冷硬:“不知道。”

車尾一擺,哈羅德說走就走。

米洛沒撤,站門口呆呆看了一會兒,陸續下車的人路過他不時回望,把看得米洛極不自在,他硬著頭皮踏過門檻,一腳踩進寸土寸金的世界。

這是個聯排別墅群,三棟環成半圓,靜臥青山翠影之中,俯瞰繁華萬象。私人庭院做了山水盆景噴泉,另開數條繁覆小道引向中間的別墅正廳。

庭院裏零零散散站了一些人,稀奇的是,有精致得體的,也有看著普通到格格不入的。

院中擺了精致的酒水茶歇,但是並沒有人吃,這些人只是互相笑著談事情。

米洛掃了眼,發現進入正廳的人都遞出了一張深紅邀請函,有保鏢掃過邀請函才允許進入。

像極了他在布萊茲那個鴿子籠裏發現的邀請函。

慈善晚宴……米洛端起一個香檳酒杯,在杯底瞧見一朵機械蓮花的標志。

這是蓮華機械承辦的慈善晚宴,也就是說,他現在站的是桑頓家的場子。

米洛頓時覺得腳底這片地發燙起來。

沒有請帖,他進不了門。但邁爾斯既然要他來就一定會來找他。米洛索性不多想,在前院吃起來茶歇。

二樓酒會廳。

史蒂文懶洋洋地倚靠在欄桿,聽著旁邊幾個人喋喋不休地議論著各種男人女人。他摩挲著右手的尾戒,想著想著又覺得煩悶,要過一杯酒,冷不丁聽見旁邊人一句嗤笑。

“底下站著的是誰?來這裏討飯吃的嗎?”

一陣嬉笑聲附和,但很快,那陣嬉笑被驚嘆代替。

“長得倒是真好……那是哪家帶來的人?新簽的嗎?”

史蒂文瞇眼掃了一眼,半傾的酒杯卻僵在半空中。

前院人不少,可偏偏他一眼就能瞧見那個白色西裝的人。身量筆直,骨肉勻稱,裁剪得當的西裝修飾出完美的比例。那牌子史蒂文再熟悉不過,是那個人最常穿的。

史蒂文恍惚間又想起那人給他講解西裝選擇時的神情。昔日的一顰一笑,覆又重現在底下那張面孔上。

如果那人還活著,會長成眼前這個模樣嗎?

不。那人不會大庭廣眾之下沒品地狼吞虎咽,更不會踏進他這樣見不得光的生意場所。

一個紅裙女人端著香檳,攀上史蒂文的胳膊,笑意盈盈:“盯得這麽入神,呀,你還喜歡漂亮的男人呀?”

史蒂文輕蔑且厭惡地笑了一聲,他擱下酒杯,起身往下走,決定親自去會一會。

*

“等了多久?”

米洛吞下最後一塊糕點,乍一聽見邁爾斯的聲音,沒來得及咽下就回過頭,說:“剛來,剛來。”

邁爾斯依舊是一身藏藍色西裝,但瞧著不是商務款式,舒展平滑,十有八九是高級定制,襯著他那身氣派,儼然上流社會中的上流。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邁爾斯輕聲說道。

米洛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

邁爾斯卻沒糾結他的反應,只問:“吃飽了?”

米洛面上露出尷尬表情。

邁爾斯揚唇笑了笑。冰山融化了。米洛知道,這代表邁爾斯已經將上回的不歡而散翻了篇。

“進去吧。”邁爾斯伸手攬住了米洛的腰,悄無聲息地將他拉到身側。

門口守衛員拿出一只黑色探測器,在邁爾斯遞出的邀請函上一掃,屏幕上閃出一串綠色數字,米洛瞧不清,也沒有刻意多看。對方點頭示意,恭請他們進了門。

踏進正廳,米洛的第一反應是這裏面奢華得過了度。

全景落地窗將山頂夜景盡情收納,盤旋而下的階梯似乎鑲嵌了燈柱,壁頂的吊燈大概有五六層,垂落下來,像是一道流蘇雨。

“貴客啊。”一道帶著揶揄的笑意從斜側方傳來。

米洛循聲望去,一身黑西裝的史蒂文依舊頂著那頭挑染金發,左耳包紮著,臉上卻洋溢親和的笑容。

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紅裙女人。腳腕處有道紅色刺青花朵,米洛沒忘記她。那個在靈堂和史蒂文打野戰的女人。

瞧見米洛探尋的目光時,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這怎麽論?按理來說,此女算得上邁爾斯的小媽,可她明顯比邁爾斯小一輪,現在又堂而皇之與史蒂文勾肩搭背,史蒂文還管邁爾斯叫小叔……這真是,亂成一樁□□事故了。

米洛偷看邁爾斯表情,卻不想他本人對此倒很淡定。

“這位是?”史蒂文的眼神落到邁爾斯身旁的米洛身上。

邁爾斯淡淡道:“與你無關。”

“我又不問你。”史蒂文含笑望著米洛,“帥哥,你叫什麽?”

邁爾斯沒表態。

米洛想了想,回答:“米洛。”

“米洛?”史蒂文咂摸著,笑了,“好名字。就是不知道,你撐不撐得起呢?”

話說的意味不明,並不客氣,氣氛有點尷尬。

紅裙女人熱情上前,主動和米洛握手,說:“我叫諾奈。米洛先生,你很帥。”

米洛禮貌回握,他意識到,這個貌美的女人咬字發音有些奇怪,大概率並不是瀾曼人。

“那麽……這位米洛先生,你身邊這位老板有沒有告訴過你,你長得很像我一個同學。”史蒂文伸手想要捏一捏米洛的臉,“十年同窗情啊,還真是難忘。一見到你,我又想他了。”

史蒂文的手還未落到米洛臉上,便被一人半道生生截住。

見到來人,史蒂文臉上的笑有片刻偽裝不住。

整個宴會廳裏,穿正裝的人居多,也有一些常服打扮,布萊茲就是一個。

“你也來了。”史蒂文刺完這個刺那個,“啊,是,我忘了,是請過你這麽號人。”

米洛是親眼瞧見靈堂火拼現場的。布萊茲一槍打殘了史蒂文半只耳朵,當時倆方你死我活,可現在……不過一周時間,這兩人居然還能在同一屋檐下,維持表面平和。

做生意的,還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啊。

三人各自占了一個方位,米洛能感覺得到這中間的暗流湧動。

最終還是史蒂文後退一步,他笑睨著米洛,說:“如果我是你,一定不跟他們這群瘋子玩。找樂子的話,你應該選我才對。”

說完,史蒂文帶著紅裙女人迤迤然走遠了。

原地只剩下他們三人。

邁爾斯望向布萊茲,淡聲道:“有時間的話,來一趟公司吧。”

布萊茲點了點頭,態度意外的還算尊敬。

米洛納罕,沒料到兩人之間是這種平和關系。

“這是米洛。我資助的一個學生。”邁爾斯還要說話,旁邊卻已經有一個端著酒杯的人上前同邁爾斯握手,打斷了邁爾斯的話。

來人顯然是十分想與邁爾斯搭上話的生意人,他不停敬酒,杯口放得極低。

“你自己轉轉。”邁爾斯對米洛說,轉頭又看向布萊茲,“幫我盯著點他,別讓人找麻煩。”

布萊茲垂眸看了米洛一眼,不置可否。

邁爾斯漸漸走遠,身影逐漸融入一群談話的生意人中。

米洛先開口:“謝謝你那晚的留宿。”

這話說的十分違心,但他得說。盡管米洛覺得布萊茲根本不會信。

叮叮咚咚的一陣樂聲響起,正廳有人開始彈起鋼琴,遠處的大門被人關上,整個半山別墅成了個封閉場所。

穿著華麗的男男女女逐漸走向正廳中央,柔和的燈光灑下,米洛才意識到這些人是要跳舞。

布萊茲轉身離開,米洛左右環顧,最後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布萊茲的步伐極快,米洛一時難以跟上,只知道彎彎繞繞上了樓梯,來到了二樓。

目之所及,霓虹交織的城市街道如同一條遙遠的金色飄帶,露天泳池與精致雕塑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泳池邊男男女女物理意義上的合為一體。

底下是優雅的舞會,上面是混亂的淫趴,米洛一時間無所適從。

但很快他意識到,他其實已經跟著布萊茲走到了右側的別墅區,之前的舞會是中間那棟別墅的事情了。

在這個地方,顯然縱欲享樂是主流。

牌桌林立,有賭球的,有推牌的,入耳全是牌碼一堆接一堆的推倒聲,鈴聲輕脆,響亮。

一個侍應生走上前來,打量著兩人穿著,最終還是給米洛遞上了一串牌碼。

“先生,我們這裏提供免費啟動金,全場通用,今天的頭彩落在輪盤游戲,贏家有300萬金額。”

布萊茲興致缺缺,打算離開,跟在後面的米洛餘光瞧見一道人影,忽然頓住了步伐。

一個壯碩的身軀坐在賭桌前,兩眼放光看著自己手上的牌面,那似乎是個好牌,男人一把摔下,興奮地吼叫起來。

是餐廳老板老阮的兒子阮家明。

米洛知道他好賭,但沒想到他能到這種場合來賭。明明只有拿著那個印著特殊編碼的紅色請帖才能進來,米洛想不到他是怎麽能和這些人搭上邊的。

聯想到他拇指上的足金戒指,米洛猜到,他最近應該是發了筆橫財。

米洛改變主意,接過了侍應生的牌碼。

見狀,布萊茲微微皺眉。

米洛卻仰面看向他,漆黑而明亮的眼裏露出個小心翼翼的笑:“我能玩一把嗎?”

布萊茲眉間的郁結漸漸舒展,沒有阻攔。

米洛費力地擠進人群中。

賭到盡興的一群人開出新一輪輸贏盤,興奮地尖叫。

見米洛被擠得東倒西歪也擠不進去,布萊茲看的煩,徑直上前,強硬地撥開人群,提溜起一個矮胖子,將米洛按落了座。

完全的霸王行徑。

一個面生的臉孔,拿的還是小筆數的啟動金……長得漂亮這一條在賭桌上吃不開,於是當即便有人嫌棄地開口趕人:“趕緊滾——”

餘下幾個字還沒吐出來就被生生吞進肚子裏。

眾人循著米洛肩上的手瞧清了站在米洛身後的人。

右頸刺青,荊棘麥芒的紋樣,一個盤踞在南邊的幽靈北上,認出布萊茲的無一想惹此人。

人群散開,賭桌上坐莊的男人已經贏了許多場,常勝將軍這會兒酒喝的足,煙抽得極狠。

史蒂文瞇了迷離的眼,瞧見來人笑得開懷:“謔,改主意了,想跟我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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