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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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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劫

“道尊,我好不甘心吶。”乞丐顫動著不剩幾顆牙的頜骨,渾濁的眼睛裏翻湧著半生的屈辱和不甘,“我兒時家裏窮苦,食不果腹,姐姐五歲就被送去當童養媳,小弟賣給了人販子,家裏就剩我和二哥。本以為能勒緊褲腰帶熬大,一場洪水又把家沖沒了,全家成了流民,啃樹皮、吃觀音土都算好的……”

“那夜夢裏得人點化,我真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 他突然拔高聲音,布滿褶皺的臉漲得通紅,“滿腔熱血起義,推翻南昭帝,又馳騁疆場擊退北荒蠻軍,哈,我終於成了千古一帝!縱觀史書,我的功績,我的偉業,誰能比肩?”

“我覺得自己就是萬物的神明,當皇帝哪裏夠?我不想老到在龍床上成爛骨,片刻不敢耽擱地去天樞宗苦修…… 哈哈哈哈!” 笑聲陡然轉厲,帶著泣血的絕望,“誰知道啊!我原來只是個玩具,是別人的腳踏板!你知道嗎?!”

“道尊,我好後悔……” 他捂住幹癟的胸口,聲音哽咽,“我寧願像小弟一樣,被賣去當奴仆,也不想當這個狗屁千古一帝!我連自己的妻兒都保不住,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我親手帶出來的兵手上,到死都沒給他們名分啊……”

哀慟翻湧,乞丐猛地 “哇” 一聲吐出一口黑血,濺在身前的破草席上,觸目驚心。

“你倒是告訴我,他是誰?”風無行急得真想把人提前掐死,“想訴苦可以等說完再訴。”

“我實在憋得太久了……” 乞丐苦笑著搖頭,“太憋屈了,道尊,我就是個傻子!他就看中我傻,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我苦苦奔波半輩子,他坐享漁翁之利,最後關頭奪走我的皇帝命格,這樣他就能在另一個地方稱帝了!”

風無行腦袋裏 “轟隆” 一聲,仿佛炸響驚雷,瞳孔驟縮:“你說什麽?他在另一個地方稱帝?”

“哈哈哈,你猜得不錯!” 乞丐望著帳篷頂,臉上的皺紋裏都嵌滿仇怨,“他就是帝宰!”

話音剛落,天空突然劈下一道暗紫雷霆,“哢嚓” 一聲炸響在帳篷上空,仿佛是來自至高者的嚴厲警告。

“那如今的白武神君……” 風無行的心臟狠狠一沈,無數碎片化的線索在腦中飛速串聯,“也是他?”

“也是他。” 乞丐苦笑搖頭,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他當初就是以‘白武神君’之名,在夢裏化作一只大老鼠指點我,後來又讓我稱‘白武帝’。”

“過去我想不明白,慢慢才琢磨透,這些都是他算計好的!” 他狠狠捶了下地面,破布包裹的拳頭滲出血跡,“想要取代我的命格,必須符合某種邏輯,或者說遵循儀式規則,我生辰八字或許和他有關聯,得用他的名字混淆和我的身份界線,而他還不能親手殺我。”

丘岳山取代樊猙的神子命格,帝宰取代了白榮的帝王命格,白武神君就是帝宰,白武神君用了狙如的形象出現在白榮的夢中,狙如和丘岳山之間互為交易……那麽,有沒有可能,丘岳山就是帝宰?

這個念頭並非首次出現,可此刻被白榮的話佐證,真實得讓他渾身寒栗。外面雷鳴萬頃,他卻絲毫聽不見,只覺得血液都快凍住了。

直到乞丐蒼涼淒厲的笑聲將他拽回現實。

“我終於說出來了!帝宰,你個龜兒子!” 他笑得癲狂,滿口黑血也不停,“凡是跟我沾了因果的人都殺不了我,你派再多的人來都是白費!哈哈哈哈…… 這個秘密,終於有人信我了!”

風無行定了定神,追問:“這也是儀式的規則之一?”

“大概是吧,咳咳咳……”白榮咳得渾身劇顫,臉色蠟黃,已顯油盡燈枯之跡,卻依然在笑,“不然,我早就被他給滅口了。”

風無行微微頷首,“有道理。”

白榮喘得像破風箱,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什麽:“但你運氣不錯…… 你碰上我……”

話未說完,他的表情驟然凝固,最後一口氣卡在喉嚨裏,雙目圓瞪。

這具困了白武帝半生的乞丐軀體,終於徹底不動了。

死不瞑目。

風無行站起身,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雙手負背,在狹小的帳篷裏來回踱步。

因為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按白榮剛才所說,白武神君,或者說帝宰這些年應該派過不少人來殺他,但都沒有殺死他,那為什麽帝宰還要派呢?

換個角度,白榮都要死了,帝宰難道不知道,多此一舉派自己來殺他?

這不對。

風無行在帳篷裏來回踱了兩步,素白衣袍掃過堆在角落的陶藥罐,他忽然停在白榮屍體前,眸光一凜,掌心躍出的凈光金芒如利劍出鞘直劈而下。

金芒落在屍體上的剎那,沒有預想中的血肉飛濺,反而響起 “滋啦”類似炸豬油的聲響。

白榮的屍身竟像被烈日炙烤的蠟像般迅速融化,原本的人形漸漸坍縮,露出裏面一團黑色物體。

黑球團陡然散開,密密麻麻的蜘蛛滿地爬,細看之下,每一只背上都印著白榮的臉,各種各樣的表情,當中有風無行剛才看過的痛恨、不甘、涕淚橫流…….

細密的話語響起。

“哈哈哈,你猜的不錯,他是帝宰。”

“我實在憋得太久了。”

“………”

風無行難忍的擡起手,凈光金芒瞬間將蜘蛛們籠罩,很快都化作一灘腥臭的墨汁。

不過他還留下一只,裹在靈力球裏,這東西看起來是洞城的產物,得去找人驗證下。

“我說。”伍璃月從門口走進來,看著地上的惡臭物,“一會不見你就搞幺蛾子。”

風無行從袖中來一只金光球。

伍璃月看眼球內的蜘蛛,眼睛亮了亮,“給我,我就告訴你。”

風無行倒沒有非要這個東西,直接拋給她。

伍璃月用類似琉璃瓶的東西裝起來,“這是洞城特有的‘仿蛛’,以被仿者的血為食,能化形模仿對方的樣貌和記憶。嘖,真討厭,浪費我感情,居然是個假貨,我剛才居然沒看出來。”

楊陽豐將風無行送到外面,這次他非要盯著他走不可,免得某個人又趁自己不註意偷偷跑回去找師父。

“看看,還是這麽繁華熱鬧。” 風無行望著進城的隊伍,小販挑著擔子、貨車碾過土路、趕考的書生背著行囊,排成長長的一列,到處透著煙火氣。

“有師父在,一切都會變得越來越好的。”楊陽豐雙手叉腰,望著遠處初升的朝陽,眼底翻湧著少年人純粹熾熱的光芒,“我們當初在最艱難的時候,師父就說,只要一心想著救人,盡其所有的去救人,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好起來的。”

“很快,大家不用再遮蔽口鼻,不用再恐懼與相愛的人接觸,不必再骨肉分離,真好啊。” 他聲音裏滿是憧憬,“半年後就能把這些帳篷拆了,到時候我和師父就可以回玉清宗去。”

風無行同樣仰起腦袋,想要和他一樣露出少年人的朝氣和熾熱,可怎麽都扭不動五官,卻忽然笑出了聲,笑得彎下腰,喘不過氣。

楊陽豐臉上的憧憬還沒褪去,見風無行笑得前仰後合,眉頭頓時擰成個疙瘩,叉腰的手緊了緊:“你笑什麽?”

風無行指尖擦過臉頰,偷偷將那點濕意拭去,這才直起身,望著楊陽豐慍怒的臉,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了。

他轉過身,擡眼看向天邊那輪越升越高的朝陽,金輝落在他半邊臉上,將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襯得有些恍惚:“那就祝你…… 心想事成。”

城門口的隊伍後面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剛結束談話的風無行和楊陽豐的目光同時被吸引過去。

一群裹著厚重獸皮衣的身影正順著入城隊伍的尾端挪動,熊羆般壯碩的身形,兩米開外的個頭,棕紅皮膚,高鼻梁,深眼窩,斧劈刀刻般的外貌一眼就與周圍人區分開來。

更為吸引人註意的是,他們每走一步,腳踝與手腕上的鐵鐐就發出 “哐當” 的沈響,在隊伍末端敲出鈍重的節奏。

“那是……” 風無行眉峰緊蹙。

楊陽豐見他沒再瘋瘋癲癲地笑,才抱著胳膊哼了一聲:“荒北從今年的一月份就沒停過冰災,地上的冰都有五尺厚,別說人和動物,妖獸都死了不少,有些妖獸從深山湖下跑出來吃人,四月份起,荒北土著就全撤出來,向周邊國家逃命去。”

“不過,其他國家不許他們靠近邊界線,這幾個月不斷對他們暴力驅趕。” 楊陽豐朝那群人的鐐銬努了努嘴,聲音低了些,“你瞧見他們手上的鐐銬沒,都是自己銬的,說是怕人家嫌他們生得兇,特意弄副鐐銬自證沒有惡意。”

風無行望著一群佝僂著高大身軀的人,小心翼翼避開婦孺的模樣,鐵鐐摩擦著粗糙的獸皮,發出細碎的 “沙沙” 聲,像極了荒北寒風刮過冰原的嗚咽。

風無行的心沈了下去,沈到荒北鏡湖的底部,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命運可悲,更因為,這一切的不合理。

風無行看向楊陽豐,語帶銳利:“你說,四月份起,荒北土著就全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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