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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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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道心

仇恨,憤怒,以及那幾乎要撐爆腦子的殺意,推著風無行即刻跟上裴覆。

轟!山洞四壁石塊坍塌,迸濺的砂礫像無數飛射開來的暗鏢。

風無行仗著蛇軀小巧,在亂石縫中靈活躲閃,並未被砸中。

可當他擡起頭時,渾身的殺意驟然僵在原地,甚至沒有再繼續追裴覆。

因為他看到一個人。

剝落的山壁後面,鑲嵌著一個女人。

她身姿優美,長腿細腰,像仙女在跳舞。

然而,脖子以下的身體表面遍布裂紋,就像塊燒紅的碳火,劈裏啪啦的濺起火星子,圍繞在這具身體周圍的巖壁都泛著鐵紅,這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整座嵬山的溫暖熱意都是她帶來的。

她那白皙脖頸上,本該嬌艷如花的臉龐布滿裂痕,裂痕下方隱隱有火舌閃現,清麗雙眸蒙上一層白膜,額間的紅痣已經不再鮮艷。

風無行的呼吸驟然停滯,蛇信顫抖著吐出四個字:“歐陽曼月!”

她怎麽會在這裏?是誰把她弄到這裏來?是誰把她搞成這個樣子?樊猙呢?

難道是有人想要阻攔樊猙渡劫?是度凈嗎?還是南寮皇族?仙盟?

一瞬間,他想了很多很多,哪怕是完全不可能的人都想到。

他剛才的呼喊在坍塌的山洞裏蕩開,回音層層疊疊,像無數只手在巖壁上抓撓,久久不散。

似乎有什麽沈睡的東西被驚醒了。

嵌在石壁中的女人身上的赤紅忽然黯了下去,幽幽微光在她周身亮起,將那詭異的場景顯得神聖美麗。

一道仿佛來自萬年前的聲音自洞中響起。

“我終於等到你了,樊,龍燼在歐陽曼月的手裏。”

“樊,我都想起來了,是五神讓我來幫你的,你是.......”

是什麽?

風無行不由自主向她游移過去,蛇鱗擦過滾燙的巖壁,燙得他微微瑟縮,卻依然沒有停住動作。

轟!

一聲震響,鑲嵌在石壁內的歐陽曼月全身被火焰包裹,屍體在火焰燃燒中分崩離析,散落在地上,成了一灘黑灰。

山洞再次劇烈坍塌,碎石如暴雨般砸落,整個世界都在腳下震顫。

風無行只能帶著滿腦子的茫然和恨意,躲避一無數次山石傾軋,艱難又幸運的尋到了一條生路,沖出坍塌的嵬山。

*

外面風雪急驟,天地被鍍上堅硬的白色冰甲。

寒風像刀子般刮在蛇軀上,風無行凍得幾乎僵硬,更可怕的是,一股蝕骨的寒意從體內翻湧上來 —— 金佛的力量再次蘇醒,這一次要將他徹底煉化。

“我竟是又要帶著恨意不甘死去?”

三年前剛醒來的場景再次在風無行心中重現。

不甘心又如何?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含笑而終?

不甘心又如何?憑他區區一人之力,能掀翻這顛倒的乾坤嗎?

就在這時,密集的腳步從由遠及近。

“阿彌陀佛。”

來人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百衲衣,左手執法杖,杖頭的銅環叮當作響,右手托著個外黑內金的陶缽,身後跟著兩排僧人,浩浩蕩蕩,如同兩道移動的灰墻。

度凈手中的陶缽突然泛起卷蓮狀的金光,不等風無行反應,便將他的蛇軀吸了進去。

“你擅吞舍利佛,結下八萬四千煩惱絲。” 度凈的聲音平淡無波,“衲子為你淬煉金身,你助衲子渡劫,此乃因果。”

眾僧人雙手結施依印,涓涓細芒匯入陶缽之中,陶缽中逐漸凝成黃銅之水。

純凈的佛家靈力壓制下,風無行體型再度縮小,完全的浸泡在水中,過了一會兒,他一咬蛇信,努力清醒過來,在翻騰的靈液中掙紮浮起,小小的腦袋靠在陶缽邊緣,請求道:“度凈,幫我下去救個人,想做什麽隨你。”

“阿彌陀佛。”度凈覆著傷疤的臉古井無波,“萬事萬物如夢幻泡影,皆是虛妄,小小孽畜不必執著生死。”

風無行怒極反笑,蛇瞳裏翻湧著戲謔:“像你不執著於度元的生死那樣嗎?”

度凈垂眸淡然:“待衲子成佛,自然會渡他。”

風無行咬牙:“這個世界要毀滅,你們都不管了嗎?”

“待衲子成佛,自會救渡眾生。”度凈長聲嘆息,帶著無盡的悲憫,“凡人再如何修行,踏不過那道生死坎,終究是凡人罷了。”

“好得很。”風無行笑了起來,笑聲在陶缽裏回蕩,帶著徹骨的寒意。

他早該明白,自己不過是屠夫手下的羊,又怎能指望待宰的羔羊會得到屠夫的憐憫?

這個世界本來就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為了獲得力量,可以挑起戰爭,可以隨意獻祭人命,就連吃齋念佛的和尚都熱衷於助紂為虐。

這樣的世界,毀滅了也好。

風無行尾巴一甩,“都去死好了。”

度凈這次可不像上次沒有防備,擡手一按,將整條蛇按入黃銅水中。

他指尖掐出個靈印,重重蓋在缽口,金光瞬間將陶缽封得嚴嚴實實。

*

八月末,夏日既盡。

法光寺主殿內檀香彌漫,香燭繚繞,照亮殿內四壁銘刻的古老梵經。

兩尊青銅佛像中間,百丈高的漆金帝宰聖尊盤坐蓮臺,垂眸俯瞰眾生,其下方,是一尊小小的紅泥白武神像站在香爐前。

六百位高僧盤膝蒲團上,層層圍而坐,雙手結施依印,在他們中間身穿百衲衣的凈法額角沁汗,掌中陶缽晃蕩,小指粗細的白蛇從赤金液體中浮了起來,鱗片被金液浸染。

隨著一陣匆匆腳步聲傳來,大風刮入殿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帝宰聖尊神像上,仿佛無數信徒匍匐在神佛腳下。

聖尊莊嚴的法相上透出一絲埋藏在陰影中的微笑。

“七七四十九日,舍利牲已成。”凈法睜開眼睛,低沈莊嚴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上。

其餘僧人這才撤了法印,臉上都帶著肅穆和崇敬,齊齊宣道,“阿彌陀佛。”

“恭喜凈法師兄。”門外的新方丈凈悔雙手合十,立刻告知外面的最新動向:“天厸道口三日後巳時正既開,仙盟那邊有七位接近渡劫期的強者已經守在外面,師兄,那位罪岸刑者也在。”

“哦。”凈法眸光微閃。

浮在陶缽水面的白蛇身軀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掙紮,卻又因不堪疲累,重新沈沈睡去,只留下一圈圈淺淺的漣漪。

*

三日後,朝雲與南寮邊境的一個破落山寨附近,一條蜿蜒的小道上,一個頭戴鎏金蓮花冠的年輕和尚緩緩行走著。

他左手拄法杖,右手托陶缽,左邊臉上有片類似燒傷的紅疤,神情平淡慈和,靜默如神佛。

可他手中那口陶缽之中,卻片刻不得平靜.......

“和尚,你不幫度元報仇了?”

“和尚,你怎麽每次都穿這身衣服?就不能換換花樣嗎?”

“和尚,你從來不洗澡的嗎?我都聞著味了。”

“和尚,你原來就地中海式禿頂,後來幹脆落發為僧,我猜的對不對?”

缽中的小蛇吸了一口靈液,往上一噴,靈液沒能通過封印,遇阻下來,變成一道虹橋,落回缽內,濺起幾點水花。

“哎。” 風無行極度無聊地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慵懶與無奈,“這個破世界,神不似神,人不像人,僧也沒有個僧樣,真想念我那個埋在嵬山的死鬼男人。”

從荒北被凈法擄來已經過去兩個月,風無行被一群和尚煉了七七四十九日,一直身處水深火熱的混沌中。

如今已是九月初,距離他壽命完結只剩下不到半年。

好消息是,經過這群僧人不舍晝夜的凈化,風無行大祟之身已經洗髓伐筋,能跟舍利佛相融,並且徹底吸收其中的靈力。

壞消息是,凈法打算用他來當藥引,和道心一起煉化服用,直接脫凡成仙。

仙門百家各有修仙之法,佛門體系則有三種方法能夠飛升:修煉、參禪、融法。

前兩種方法較為常見,雖然耗時漫長,極其考驗悟性與慧根,但只要堅持不懈,總有一線希望。而第三種融法,因其需要的條件極為苛刻,很少被佛家弟子使用。

融法需要三件關鍵材料:其一,是一只難以尋覓且極難對付的大祟;其二,是一顆由渡劫期活佛氣海煉化而成的舍利;其三,需要等待漫長的百年,等到天厸道口打開,取得其中的道心。

將這三者融合煉化,直接納入體內,便可一步登天,成為仙人。

然而,納入者本身還必須擁有接近渡劫期的修為,否則在納入之時,必會因承受不住那股強大的力量而立即暴斃。

最苛刻的是,即便這四個條件都滿足,成功的概率也僅有一半。

度凈是為數不多的幸運者,如今他只差取得一份道心,和一份運氣。

天厸道口每一百年出現一次,每次出現的位置不相同,只有接近渡劫期的強者才能用各自的預測法得知位置。

望著路口破破爛爛的“楓林寨”三個字,度凈開口說出這三日來的第一句話,嗓音微啞。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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