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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伍拾玖 他成了一條被扔掉過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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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伍拾玖 他成了一條被扔掉過的狗

昏黃燭光下, 美人伸出手,細致小心地解開他衣裳的束帶、襟扣,隨後從領口褪下。

她的面容便在他眼前, 很近。已經沐浴過,身上的香氣襲來, 蕭琮聞到她青絲上的淡香, 神情放松許多。

兩層衣衫脫落,逶迤堆疊在旁,他好看的身形露出來。

“上藥而已,需要把我的衣裳全脫了嗎。”他問。

“你明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麽的。”楚泠不客氣, 在他身旁坐下。

他的傷口處包裹著一層白布, 裏頭還有暗色血跡透出來,楚泠不免蹙了蹙眉。

她又小心翼翼地將白布揭開, 藥味和血氣變得濃重起來,在空中交.纏。

她終於看見了他的傷口,比她想象中還要深, 雖塗了藥膏,卻仍可看出猙獰兇險之狀。

“若是怕了,還可以叫姜寅過來。”蕭琮淡道。

回應他的,是右手被輕輕一捏。蕭琮啞然。

楚泠惡狠狠地開口:“若還說這樣的話, 下次就捏左手了。”

她像只小貓般張牙舞爪起來,蕭琮忽勾了勾唇:“好狠的心。”

楚泠將金瘡藥的盒子旋開,舀出一些, 往他的傷口處輕輕塗去。

蕭琮眉頭蹙起, 喉結滾了滾。

其實楚泠的動作真的很輕,比白天郭醫師的,還要輕得多。

可是反應在身體上, 卻有著和白日大得多的反應。

楚泠亦註意到了他手臂肌肉的緊繃,趕忙問:“是不是弄痛你了?”

呼吸噴在他皮膚上,他啞聲道:“快些。”

楚泠嗯了一聲,更靠近他半步,將金瘡藥細致地塗上去。

她也有些緊張,生怕碰疼了他的傷口。待一切終於做完,她長舒了一口氣。

蕭琮眸色晦暗,正欲穿衣,楚泠卻勾住了他的衣裳。

“轉過去,我想看看。”她開口,柔聲細語。

蕭琮身子微僵,沒有動彈,只道:“很難看。”

其實早知有這一遭,她今日過來,上藥不過只是由頭。

“蕭琮,蕭琮。”她又輕輕地開口,竟有幾分撒嬌的意味,“不難看。”

在這樣的楚泠面前,蕭琮的防禦向來潰不成軍。

他索性放下戒備,微微側身。

閃躲了這麽久的疤痕,終於盡數袒露在她眼前。

楚泠先前只是隔著簾子,看見了他腰上的一點。卻不知曉原來幾乎整片後背,都是疤痕。

那疤痕縱橫交錯,讓楚泠看不出,究竟是怎麽弄上的。

經了數年,傷口完全愈合,疤痕呈現與身體不同的深色,遮也遮不住,成為了留在他身軀上,永遠消除不掉的痕跡。

楚泠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

手下緊致的肌理線條動了動,蕭琮的聲音已經嘶啞:“不要摸。”

“......難看,嚇人,是嗎。”

楚泠並未聽他的阻攔,反而將四只手指都放在上面,輕輕地從他皮膚上劃過。

他的脊背登時起伏地更加厲害。

聽不到她的回答,讓蕭琮安全感盡失,神情晦暗不明,蕭瑟難言。竟一瞬生出了自暴自棄的念頭。

他想將衣裳重新拉回,卻被楚泠遮擋。

她的聲音也在發抖:“不難看。不嚇人。”

“蕭琮,這傷口是三年前在百越時留下的,是嗎?”

“是因為我,是嗎?”

這疤痕袒露,比楚泠預想的要大得多,她不敢想象太傅三年前在百越,除了遭受她的欺騙外,還遭受了什麽。

“嗯。”蕭琮應了一聲。

她很敏銳。其實上次在榻上,她隔著衣物摸到他的疤痕,便問過他這個問題。

當時他說,過去的事情他不想再論,只要她現在好好待在他身邊。

可是現在,蕭琮想,真的可以不論嗎。

即便他已經想明白,要決定放下這件事。可楚泠的反應,卻說明她是放不掉的。

“跟我說說。”楚泠往前挪了挪,拉住蕭琮的手,“我想聽,蕭琮。”

“......”

蕭琮很難對楚泠說不。

若是對上楚泠的淚眼,那說不就變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可現在,楚泠眸子濕潤,顯然是慚愧得很了。

“是最後那天。”蕭琮不想再惹她哭,盡量簡短地回答,“我起身後,見你不在,便四處尋找。”

他忽略了很多細節。

那日上午,他在那間屋子等楚泠回來。一開始,他如同所有沈入愛情的人一般,盲目地覺得幸福。

後來她久久未歸,他開始擔憂起來,一個念頭鉆進他的腦海,他開始想,是不是前一日求親太過突然,把她嚇到了。

可她昨晚明明還很熱情。

蕭琮腦中好幾種不同的思緒打架不休,讓他終於無法再繼續等下去,決定離開屋子去找一找。

可一出門,他楞住了。面對的便是淫雨霏霏,還有四周沈默矗立,像是要朝他壓下來的座座山峰。

似無言的雕像,大而無當,睥睨著他。

——先前,這些山峰有這樣高,仿佛劃開天地嗎?

之前的雨有這麽大,仿佛要將天都撕出一個窟窿嗎?

心頭的恐懼不安一點點往外蔓延,一切看上去都那麽不對勁,冰冷的感覺傳至四肢百骸,連指尖戰栗起來。

昨日楚泠,不,那時他以為她的名字是林泠,用過的傘還靠在門邊,似乎還訴說著一切如常。

但難挨的不安讓他知曉自己必須該做些什麽,並未拿傘,便沖進了雨幕中。

“然後,在一處山崖,因太滑,而摔落。”蕭琮輕描淡寫。

那日的山雨下得很兇,蕭琮慌亂地四處尋找,但心中那個恐懼卻成了形,一點點吞噬了他。

即便再不願意,他也只能承認,自己被拋下了。

玩完就丟,棄之敝履。

而他甚至不知曉究竟為什麽。

一片仿徨中,他尋到了楚泠所在的那個小村落。

還未進入,便聽見有人細聲問起:“這幾日,阿泠同使節在一起吧?”

“別說,她認錯了人,昨日深夜,族長就用信鴿將她召回了。”

蕭琮的腳步頓在原地。

那兩名細聲討論的百越女子看見這位陌生人,警惕地快步走開了。

大雨傾盆而下,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知站了多久,蕭琮才拖著沈重的腳步,慢慢回到這幾日居住的小屋內,開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此去不知多久,下過雨的山路濕滑,只是稍微不小心,他便從一處山崖滾落。

山崖不高,卻很陡峭。脊背被樹枝和磚石剮蹭,形成了這樣大片的傷口。

若不是那日正好有商隊經過,蕭琮不知是否會命喪百越。

所以他怎會願意讓她看見自己脊背上的疤痕?

或許對旁人來說,身上的疤痕是功勳。可對他來說,是日日夜夜令他自厭的恥辱。

“摔落......”楚泠喃喃自語。

她想起自己從前問他,那日她不告而別,他是否找過自己。

蕭琮的回答是,不要自作多情。

她也當真了。當日的自己這般惡劣,的確沒有期望別別人尋找的資格。

可是他找了的。不僅如此,還留下了永遠無法消除的傷疤。

感受到肩膀上落下濕潤熱意,蕭琮無奈,將她擁進懷中,受傷的那只手小心地,輕輕地攬著她:“我說這些,並沒有想讓你再愧疚的意思。”

她對他的愧疚已經太多,甚至影響了二人的關系。

蕭琮現在想要的,早已經不是愧疚。

“也別哭。”

他擡手擦掉楚泠的眼淚。

楚泠的眼眶一片濕紅,委屈巴巴,只要開了頭,餘下的眼淚便一顆顆不停地往下落。

“別哭了。”他又耐心地哄,“若你這般,我只會後悔今日讓你進來。”

他還打算繼續瞞著她!

楚泠濕著眼睛瞪了他一眼,聲音又軟下來:“蕭琮,你就不恨我嗎?”

“怎麽會不恨。”蕭琮笑了一聲。

當年,怎麽會是不恨的。那個意氣風發,幾乎從未嘗過敗績滋味的青年,被這般漏洞百出的陷阱套牢,又被無情無義地拋棄。

怎麽會不恨。

可又不止是恨。

更嚴重的是,他產生了深深的自厭。

即便回了梁國京城,他也在想,若他真的是使節,是談笑間便能決定兩國關系走向的使節,故事是否會有不同?

楚泠不會因為認錯人,便頭也不回地冒雨離開。

他亦可以提出種種條件,將她強行鎖在身邊,哪裏也不能去。

就是這份偏執的自厭,讓他一步步走上如今的位置,可仍覺不足,遠遠不足。

心中的那個聲音日夜在叫囂,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可這仍然不足以概括他全部的心情。

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何會在一年前,來西南辦公務時,鬼使神差地要去百越部族看一眼。

也無法解釋,他在看見身為楚泠的貢女時,沒有下令直接殺了她,而是將她強行奪走,養在自己身邊。

也無法解釋,他會在當初以為她再一次棄他而去時,出動季家軍,忍住頭痛欲裂,滿京城地尋找。

他成了一條被扔掉過的狗,一但被關在門外,便會以為這次,自己又被放棄了。

那些覆雜的愛與恨,當時的他,早就已經分不清了。

“是啊。”楚泠喃喃,又落下幾滴淚來,“你當然恨我,也應該恨我的。”

蕭琮默了默,無奈道:“眼淚怎麽擦不完?”

來梁國已經很久,他並未見她怎麽哭過。

即便是先前在府中受了委屈,也會積極地想對策,用他的手,來處置那些懷有異心的人。

原來,眼淚都在今日等著。

叫他完全束手無策。

楚泠的心情極度糟糕。

她本就不是一個能心安理得看旁人為她受苦的人。何況當年那件事,蕭琮原本只是個無辜過客。

他本可以安安穩穩做他的治水功臣,清流探花。

她落了一陣子眼淚,蕭琮感覺自己的心都被泡軟了。分明現在看的是他身上的傷疤,他卻還要反過來安慰她:

“阿泠,其實事到如今,我從未後悔過。”

楚泠擡眼看著他。

他早在中秋焰火盛放的那個當下便想清楚了,恨她什麽呢,無非是恨她不愛他。

恨她輕飄飄將往事揭過,安安穩穩地在百越訂親,嫁人。徒留他一個人在京城,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在苦海中上下求索。

楚泠想了許久,也哭了許久。最後她望著面前蕭琮的臉,忽然道:

“蕭琮,我想,你還是不要娶我了吧。”

蕭琮的面容僵住。

楚泠道:“若不是今日強迫你說這件事,我必一直被蒙在鼓裏,如今知道真相,我也,並不開心。”

“蕭琮,我已經給你帶來了太多的麻煩,就連查林家的案子也是這樣,所以......唔......”

話還未說完,便被蕭琮惡狠狠地堵住了唇。

他帶著力道,在她唇上廝磨,每每她想要推開他,將方才沒說完的話繼續,他便會含著她的嘴唇勾住她的舌,勢必不讓她說出接下來的話。

直到楚泠氣喘籲籲。

他才在她唇瓣邊惡狠狠地開口:“楚泠,想答應就答應,想反悔就反悔,你當我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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