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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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飲月此生對任何事,所做無悔所求無悔,每每問到他可曾後悔,他總不會直言,只道有數。

有數。

哈,有數。

飲月自問,真的有數嗎?

友人遠去的目光,擔憂的目光,痛恨的目光,仇恨的目光……

他真的,有數嗎?

她說的是什麽呢?她在問什麽?

無光的眼眸轉動,定格在少女身前。

周越看到他眼中的自嘲和詫異,像是在說,你……在說什麽?

周越收斂心神,鎮定地覆述了一遍,並強調,她沒有開玩笑,如果他想,她會用盡一切辦法帶他離開。

用盡一切辦法嗎?……飲月細細咀嚼著這幾個字終於有一絲觸動,眸子緩緩轉動,定定地望著她。

當初他也是這樣,自信滿滿不顧一切,想著,他一定要用盡一切辦法,將她帶回人間,她還有那麽多的願望沒完成,她還年輕有大好時光,她不應該就這樣被掩埋在戰場……她應當是光芒而燦爛的,她應該是鮮活地會和他們玩笑的。

用盡一切辦法,他是這麽做的。

可是,他卻又辜負了更多人。親友因此而分崩離析,他被判處永罰,他們……

飲月已經不去想面前的人是不是長老派過來套話的了,久未發聲的聲帶一片滯澀,他用沙啞的嗓子,靜靜地說:“很久沒人和我開這麽大的玩笑了。”

說我,他又陷入了沈默。

周越頭疼。

她好像觸到了他的傷心事和回憶。

她明白,自己有些甩鍋的意圖,她想以此將選擇交給他,這樣選擇的責任和擔子就不在她身上了。

這樣問確實太過草率。

但沒想到他根本不回答。

怎麽回答?

飲月腦中閃過她剛才那麽認真的話,回答麽?長老的眼線時刻監視著,無處不在。無論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會害了這個人。

索性回避了。

詭異的氣氛在陰暗中蔓延開來。

周越轉身,去尋找可能存在的線索。此時她只有手被手銬縛著,這還是景元親自拷上的,但腳沒被束縛,還能隨意走動。

地牢的結構是怎麽樣的呢?

周越首先擡頭望去,高處漆黑不見頂,從黑暗之中延伸出來的鎖鏈將飲月如同破布娃娃一般吊起,鎖鏈長久糾纏的手臂腿部和脊背腰部,全都勒出了滲入骨肉的傷痕,細細看去,肉都被勒成了死肉。

她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小孩因為手指割了個口子,家長不在意地用紙巾包裹,然後用橡皮筋纏緊,時間久了,等把紙巾和橡皮筋取下時,小孩的手指已經徹底斷了,那截手指已經因為長久缺血供養死了。

還有一個她在哪個古代作品裏看到的,游街時囚犯為什麽會被架在籠子枷鎖中,讓他的頭冒出籠子,只能一直站著?因為一直站著,站著站著身體會受不了而崩潰,最後囚犯會活活被站著累死耗死。

這樣懸吊,除了洩憤,無疑加速了飲月生命的終結。

她甚至懷疑,他的手腳還有知覺麽。

周越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飲月也由被盯得不自在閉上了眼睛,察覺到那股視線移開,松了口氣。

他很久沒面對這樣沒有任何情緒,不摻雜惡意,痛心,只是平靜,只是註視。

謝謝你,陌生人。

監獄中除了非常奇怪的高空鎖鏈外,地面四周也是非常有漏洞的。

在角落的稻草堆中隨意拜訪著雜物,裏面有各種灑掃工具。這是幽囚獄清潔工的工具房嗎?周越推開稻草堆後面,一看,還真是的。那扇門通往後面的小房間,小房間裏還有一扇門,她進去,推開,是剛剛來的路上的大道。對門的監獄的鐵欄裏,百無聊賴的囚犯見到突然閃出一個人,眼前一亮。

“謔,小妞!你是看監獄的還是越獄的?還是清潔工的親戚?”

那人的眼神渾濁黏膩,顯而易見的帶著不懷好意和調笑,周越面無表情,按下了旁邊的按鈕。

那鐵柵欄驟然落下一道鐵幕,將一切都隔絕在外。

——她被押著來時,見到過各牢房中罪犯躍躍欲試吹口哨等的行為,仿佛只等著她來就將她撕碎一般,眼中全是血腥和看獵物的不懷好意。

當時景元輕輕一笑,按下了旁邊一處無形的按鈕,說:“就這般做,便不會有聲音了。”

景元有意無意地示範了幾次,周越記下了他的手勢。

好在她不用面對真正的不知悔改恃強淩弱、信奉最原始叢林法則的囚犯,她慶幸現在和飲月在一個牢裏。

周越走到外面,沿著最後一層轉了一圈。此時沒什麽人,而她的行為太過光明正大,不少人以為她是幽囚獄的管理,帶手銬只是無聊。

周越原路返回,關門,進入飲月那間。

迎上了飲月覆雜的眼神。

就在飲月內心默默感謝這個久違的讓他有舒適感受的人陌生人時,見她圍著這間牢房轉了一圈,然後掀開草垛,鉆了進去??

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遠方穿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然後唰的一下什麽關上了,緊接著,他看見,這人從牢房外面踱步而過。

……所以她其實就不是罪犯,而是幽囚獄的哪個工作人員吧?

再然後,過了許久,他看見她往回走。又是幾聲開關門的聲音,她從草垛子裏鉆了出來。

她到底在做什麽?

飲月很久沒看到這麽奇怪的人了,著實有些匪夷所思。

眼前人奇形怪狀的行為,直接一把將他從陰暗中沈浸往日鞭撻自我的思維慣性中拉了出來,再也顧不得什麽舊日什麽審判什麽贖罪,只知道,只想知道,她在做什麽?

周越在做什麽?

她頂著一頭稻草,對上飲月覆雜又好奇的眼神,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有點尷尬呵呵……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非常的,額,不可名狀。

但她只是在找線索而已,把這個當游戲看很正常,但單獨看這個行為,著實奇怪。

放棄掙紮,周越反而思索起模擬源設置的意圖,或者說,這個節點的人為什麽要這麽做,留下這麽明顯的漏洞。

她也覺得古怪,這不太應該啊,明明是大名鼎鼎的幽囚獄,關押至惡犯罪的地方,維護公平正義的罪罰之所。

除非……

周越靈機一動,快步走到鐵欄桿處,伸手握緊其中一根鐵柱,用力往打開的方向一拉。

門,就這麽光明正大的敞開了。

她轉頭看了飲月一眼。

“門開了。”

說了這一句話後,她並沒有再說什麽。她確實不知說什麽好,只下意識描述了下眼前發生了什麽。

飲月默然地“嗯”了一聲。

久久寂靜。

周越懂了。

她抓住鐵欄的手再一用力,門再次轟然關上。她轉身,皺眉問著他:“你試過打開這扇門嗎?”

這扇門可以隨意地開合,是不是可以說明,他們壓根沒有打算關住他?又或者說,僅有鐵鏈就夠了?抑或說明,他們其實就是在釣魚,等飲月忍耐不住的那一天,等他逃走的那一天,他們再把他拉回來。

周越想到那個老頭陰險的嘴臉,覺得她的陰謀論不無道理。

飲月又沈默。

她到底是誰,這麽問有什麽目的?

但她問的很好,好問題,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嘗試過去開這一道門。

開了又有什麽意義呢?他打開門,然後丟下過往,獨自一人離開。

可他身邊若沒有人,可若同行路上只剩下他一個,可若他從此隱姓埋名奔波逃命於世間,這一生又有什麽意義。

他對不起任何人。

飲月垂下眼瞼,誠實搖頭。

周越得到回答,點了點頭。

這已經是對她最開始的問題最委婉也最直接的回答了。

那她……

周越想著下一步該做什麽,比如說服模擬宇宙,她記得這個系統還挺智能的,應該有概率說服。

但下一秒,倏然爆破聲響起,眼前天光大亮,宛如白晝。周越看見一個飛速襲來的人影,背影白發帶簪,手持長刀向丹楓橫空劈來!

一切都發生在剎那間,周越瞳孔驟然放大,伸手阻止使用道具卻來不及。

而飲月也察覺到那驟然出現的威壓,熟悉的氣息,他有能力躲開的,珊瑚金制的鎖只鎖住了他的大範圍行動,但他可以攀住鏈條向上躲避的。

只是,看清來人是誰時,飲月停下了下意識的躲避,認命地閉上眼。

疼痛卻沒有襲來,“鏗——”的一聲,長刀相撞,火星四濺。一黑一白被相互撞擊力撞得均彈飛出幾尺。

空氣驟然寂靜。

飲月睜眼,看見了深發紅瞳的……應星?他望著他,眉間上挑,語帶狠厲:“飲月君,我來救你了!”然後,轉頭看向前面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白毛,輕蔑地哼了聲,提劍起勢,腳一蹬就又打了過去。

飲月不敢置信看過去。

應星,這應該是應星了——自飲月之亂後,他一直想殺他,他知道的。

飲月苦笑。

可是,兩個應星。不,應星想殺他,所以白發那個才是真的。那黑發那位,和應星長得一模一樣的,又是誰?

為什麽說……來救他。

應星籌謀許久,終於等到一個機會,一個幽囚獄松懈的時機,他順遂不已地進入,以為終於到這一天了,他將親手殺掉丹楓。

時機很好,一切都很好,就連丹楓溫順地引頸就戮的姿態也都好得讓他火大。

虛偽!

以為死了就能贖掉一切罪過嗎?!

那瞬間,應星空前憤怒和怨恨,氣得雙手發顫,甚至想停下手,讓他不如願死得痛快。但來不及收手了。

就在這時,同樣一道比他還快的身影奔來,擋住了這一擊。應星沿著相擊的武器看去,看到了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一張臉。

他一閃神,便被擊退數尺。

那人還興致高昂,語氣森森,對飲丹楓說要救他。

救他。

應星死死地盯著對方,將這兩個字在心裏念了一遍又一遍,看向他的目光幾乎是在對他判死刑。

救!他!

應星死死地咬牙,牙縫裏崩出這兩個字,近乎崩潰。

到底是誰,用著他的臉,說要救丹楓。

簡直是對他的羞、辱。

對方提劍,應星也提刀沖上去,正面對決!

周越幾乎是瞬間確定了,那是刃,不認識丹楓,不認識飲月,但是會非常正經地說出“飲月君,我來救你了”這樣他如果有記憶是絕對不會說出的話。

他就是是模擬宇宙派給她的隊友!還是毀滅命途的!

可是,刃救丹楓,這太地獄了!

模擬宇宙!你罪大惡極!!!

周越無助地伸出爾康手。

——不要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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