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4章 【妍+林】 銜雨榭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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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妍+林】 銜雨榭 （上）
初夏時，離州的雨總是來得又急又重。
諸事繁多，裴妍近來身體不好，林阿代替他去離州諸多城邦跑了一圈調解交際。等到終於找到機會回來瞧一瞧抱病的裴城主，林阿卻剛好倒黴趕上這場雨的開頭，沒來得及帶傘，更也懶得掐訣避雨，他只得快了幾步，飛快閃進銜雨榭的門。可就算這樣，這一身天青色的新袍子，也沾染了一層薄雨，沾濕的衣料轉為暗沈的艾青色，倒令他想起端午近在眼前。
端午，這也算個節日，往常來說，蓑衣城中都得擺一回宴席，還得送屬下些許精巧小玩意做賀禮。前些天，裴秋那孩子提了許多回帶人去寸州山裏摘艾葉香草……
林阿正如此盤算小事，卻差些被翹起的地板絆倒，思緒一時被打斷。
光滑的櫟木地面被一只銅香爐砸出一個深坑，可憐的板材被立時砸斷，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祖師奶奶……他的脾氣怎麽這麽大。
林阿無奈地嘆了口氣，彎腰將香爐撿起來擺好。
若不是他眼神不錯，恐怕也得被木茬劃一道口子。這可不好。林阿想，他的血很珍貴，本有別的用處，可不能隨便浪費。
“沒死吧？”林阿掀開隔開內室的輕紗簾幕，試探性地朝裏邊探問。
屋內傳來一陣咳嗽，隨即是一陣翻身起床，雜物被褥掉了一地的亂響。
“你都沒咽氣，我就死了，老天是不是也太虧待好人？”
林阿冷笑一聲。
裴妍這個小東西，自己不要命學了妖怪的邪術，把自己弄到半死不活痛不欲生，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竟也還有力氣和他吵架。
真也不知道裴……對，他如今是叫裴素商。
裴素商那副性子，卻撿了個這模樣的小東西放在身邊，莫不是仙尊閣主這麽多年做得太寂寞，非要吃點苦頭解悶？
林阿來到床前，只見嶄新的被面拖到地上，雪白的內襯卻明晃晃染著幾點深紅血跡。
他皺起眉頭，順手將床簾掛上簾鉤，擡頭問：“這回又吐血了？”
裴妍剛剛坐起來時把被子踹掉了，此時只有一個人躺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可他偏偏雙手雙腳也被四只金玉鑲嵌的鐲狀鐐銬鎖住，根本離不了床，只好徒勞地掙動兩下，表情雖是故作姿態的沒有好氣，這副待宰蛞蝓的可憐模樣，卻也讓林阿笑了出來。
“之前不怎麽清醒……可能咳了一點——你笑什麽？”
林阿扯來旁邊一張圓凳，手肘靠在床邊，點點裴妍眉心：“蓑衣城城主花容月貌，我看了心裏就開心，不行？”
“滾。”裴妍瞪了林阿一眼，轉向床裏，手腳鎖鏈一陣碎響。
“哎呀……年紀這麽大了，還鬧小孩子脾氣？”林阿啞然，好心將被褥從地上撈起來，拍了拍，姑且堆在裴妍身上，“等會再叫人來換。你這個反噬的樣子，動不動就要殺人砍人的，沒人敢近身。”
裴妍往被子堆裏縮了一縮，一陣窸窸窣窣的細響，從待宰蛞蝓將自己包成一個被子繭，才悶悶應了一句：“……哦。算了，我嫌吵，別叫他們來。”
裴妍的反噬，除了讓他自己疼痛不堪、衰弱許久，其實也會令他本人的殺欲惡意被無限膨脹。雖然這個描述聽起來很危險，可裴妍本人其實是個很好擺弄的好孩子，更因為這麽些年下來，大家也都對他反噬的狀況甚至時間頻率有了了解，就算林阿不在，他存下的血液只要用上一點，便也不會出什麽大事。
不過，近來，他的身體卻是一天天壞了下去。
最開始那幾年，裴妍就算被捆成了個粽子，還能和林阿扯著嗓子吵上三天三夜。到了如今，不僅架吵不起來，還添了咳血的毛病。鏡湖的醫生吳何有說裴妍的壽命恐怕不長，林阿早就決定此人是庸醫，其實並不很在意。可簽協議安，好容易從遠方找來一位遠近聞名的游醫，那醫生診治之後，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急了，才支支吾吾幾個法子。
也不過是讓裴妍選，到底是動彈不得地續命二十年，還是一點點衰弱下去再撐十年。十年，二十年，最後卻不過都是一個死字。
雖說裴妍的年紀也不算太小，可對於修士漫長的壽命來說，他這點歲數，若是就此咽氣，也堪稱一句可惜。
林阿想到此處，又嘆了口氣。
“你嘆什麽氣？”裴妍露出兩只黑眼睛瞪林阿，“這幾天蓑衣城有什麽事嗎？”
林阿掐了掐他的臉，裴妍皺起眉頭，想躲卻沒躲開，只能被他揉來揉去搓磨戲弄。
美人不愧是美人，就算病到了這個地步，臉上毫無血色，也自有一副雪膚花貌芙蓉帶露的姿態。
“你不準我笑，也不準我嘆氣，那要如何？看著你哭？”林阿點點他鼻子，“你病成這樣，還對著你哭，也太不吉利了。”
裴妍冷笑：“你倒是想得清楚，早就盼著了吧？”
林阿一邊在床邊摸索暗格，一邊隨口道：“唉，城主大人如此猜忌小人，我實在痛哭流涕，膽戰心驚，五體投地……噢，怎麽放著裏了。”
林阿摸出一只小巧的墨玉盒子，打開來，裏邊是一排細長的雪亮銀刀。
裴妍剛要回嘴，卻瞥見這個盒子，張了張嘴，最後只道：“……麻煩了。”
林阿沒理他，又回頭找了一找：“杯子呢？小秋沒給你拿茶水？”
裴妍嘆了口氣：“她……她最近交了朋友，人影都見不著，讓她給我端湯送水，豈不是拘束了年輕人？”
林阿笑著搖頭：“你也得管管她。都跟誰玩去了？年紀輕輕，一個小丫頭，要是碰上壞人，可是後悔都來不及。”
他起身，從房間中另一張小幾上找來一個小茶盞。
裴妍也嘆氣：“她那個身手，若能碰上打得過她的壞人……那也算是難得的一員猛將，記得替我招攬。”
林阿坐在床邊，嫻熟地拿起細銀刀，淺淺割開手腕血管，再用茶盞接住，淅瀝鮮血蜿蜒而下，匯集在潔白的茶盞底部。
他這時候沒說話，於是屋內只聽得見雨聲淅瀝。血液流動的聲音太微小，其實可以忽略，裴妍卻只覺註意力完全被那些鮮紅的液體吸引。
他默默想：林阿的呼吸有點急促……為什麽呢，真的很疼嗎？
“裴秋之前跟我講過。”血液匯滿了一只小盞，林阿趕緊放下，隨即找來細布條將手腕捆住。
“她想去寸州的山裏采艾葉香草來著。”
裴妍看了看床頂：“祖師奶奶……寸州？前年和那邊的仗才打完，蓑衣城後山沒有艾草采？她到底哪聽來的，非要去寸州？”
林阿拍拍裴妍的肩膀，將茶盞遞給他：“喏，喝藥。”
裴妍楞了一下，看向茶盞中鮮紅血液，不由得轉開了眼睛：“怎麽這麽多……一點點就夠了。”
林阿又嘆氣：“不要害羞嘛。你最近小病不斷，多喝點，延年益壽。”
“害什麽羞……別說怪話。”裴妍皺起眉頭，還是接過了茶盞，閉眼仰頭往喉嚨裏一倒，“咳咳——”
林阿按了按手腕傷口，挑眉微笑：“怎麽，味道不錯吧？”
不知是否因為嗆到了，裴妍蒼白的兩頰淺淺浮上一層緋色，他無奈地看了一眼林阿：“什麽味道，喝人血還能喝出味道？我又不是吃小孩的妖怪。”
林阿收拾起銀刀杯盞雜物，隨口道：“吃小孩，其實也不錯，顯得您武力高強，還能止小兒夜啼，威風凜凜。”
裴妍閉著眼睛躺下，亂蓬蓬的黑色鬈發堆在肩頭：“不跟你貧嘴，我累了，還要休息。”
林阿搖搖頭，裴妍果真身體不好，連架也不和他吵，再欺負他其實也沒什麽樂趣。
“唉……”
他正要轉身離開，卻發覺袖子一角被人拽住。轉頭才看見裴妍閉著眼睛扯住自己的袖角：“幹什麽？”
“……”裴妍又出聲，卻並不看林阿，“剛剛……謝謝。”
林阿挑起眉毛，眼睛轉了一圈，只輕輕扯開裴妍的手：“剛剛淋了雨，你再這麽一抓，皺巴巴一件新衣服，暴斂天物。”
裴妍哼了一聲，不理他。
【作者有話說】
寫一點妍林算是歲月靜好的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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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時，離州的雨總是來得又急又重。
諸事繁多，裴妍近來身體不好，林阿代替他去離州諸多城邦跑了一圈調解交際。等到終於找到機會回來瞧一瞧抱病的裴城主，林阿卻剛好倒黴趕上這場雨的開頭，沒來得及帶傘，更也懶得掐訣避雨，他只得快了幾步，飛快閃進銜雨榭的門。可就算這樣，這一身天青色的新袍子，也沾染了一層薄雨，沾濕的衣料轉為暗沈的艾青色，倒令他想起端午近在眼前。
端午，這也算個節日，往常來說，蓑衣城中都得擺一回宴席，還得送屬下些許精巧小玩意做賀禮。前些天，裴秋那孩子提了許多回帶人去寸州山裏摘艾葉香草……
林阿正如此盤算小事，卻差些被翹起的地板絆倒，思緒一時被打斷。
光滑的櫟木地面被一只銅香爐砸出一個深坑，可憐的板材被立時砸斷，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祖師奶奶……他的脾氣怎麽這麽大。
林阿無奈地嘆了口氣，彎腰將香爐撿起來擺好。
若不是他眼神不錯，恐怕也得被木茬劃一道口子。這可不好。林阿想，他的血很珍貴，本有別的用處，可不能隨便浪費。
“沒死吧？”林阿掀開隔開內室的輕紗簾幕，試探性地朝裏邊探問。
屋內傳來一陣咳嗽，隨即是一陣翻身起床，雜物被褥掉了一地的亂響。
“你都沒咽氣，我就死了，老天是不是也太虧待好人？”
林阿冷笑一聲。
裴妍這個小東西，自己不要命學了妖怪的邪術，把自己弄到半死不活痛不欲生，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竟也還有力氣和他吵架。
真也不知道裴……對，他如今是叫裴素商。
裴素商那副性子，卻撿了個這模樣的小東西放在身邊，莫不是仙尊閣主這麽多年做得太寂寞，非要吃點苦頭解悶？
林阿來到床前，只見嶄新的被面拖到地上，雪白的內襯卻明晃晃染著幾點深紅血跡。
他皺起眉頭，順手將床簾掛上簾鉤，擡頭問：“這回又吐血了？”
裴妍剛剛坐起來時把被子踹掉了，此時只有一個人躺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可他偏偏雙手雙腳也被四只金玉鑲嵌的鐲狀鐐銬鎖住，根本離不了床，只好徒勞地掙動兩下，表情雖是故作姿態的沒有好氣，這副待宰蛞蝓的可憐模樣，卻也讓林阿笑了出來。
“之前不怎麽清醒……可能咳了一點——你笑什麽？”
林阿扯來旁邊一張圓凳，手肘靠在床邊，點點裴妍眉心：“蓑衣城城主花容月貌，我看了心裏就開心，不行？”
“滾。”裴妍瞪了林阿一眼，轉向床裏，手腳鎖鏈一陣碎響。
“哎呀……年紀這麽大了，還鬧小孩子脾氣？”林阿啞然，好心將被褥從地上撈起來，拍了拍，姑且堆在裴妍身上，“等會再叫人來換。你這個反噬的樣子，動不動就要殺人砍人的，沒人敢近身。”
裴妍往被子堆裏縮了一縮，一陣窸窸窣窣的細響，從待宰蛞蝓將自己包成一個被子繭，才悶悶應了一句：“……哦。算了，我嫌吵，別叫他們來。”
裴妍的反噬，除了讓他自己疼痛不堪、衰弱許久，其實也會令他本人的殺欲惡意被無限膨脹。雖然這個描述聽起來很危險，可裴妍本人其實是個很好擺弄的好孩子，更因為這麽些年下來，大家也都對他反噬的狀況甚至時間頻率有了了解，就算林阿不在，他存下的血液只要用上一點，便也不會出什麽大事。
不過，近來，他的身體卻是一天天壞了下去。
最開始那幾年，裴妍就算被捆成了個粽子，還能和林阿扯著嗓子吵上三天三夜。到了如今，不僅架吵不起來，還添了咳血的毛病。鏡湖的醫生吳何有說裴妍的壽命恐怕不長，林阿早就決定此人是庸醫，其實並不很在意。可簽協議安，好容易從遠方找來一位遠近聞名的游醫，那醫生診治之後，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急了，才支支吾吾幾個法子。
也不過是讓裴妍選，到底是動彈不得地續命二十年，還是一點點衰弱下去再撐十年。十年，二十年，最後卻不過都是一個死字。
雖說裴妍的年紀也不算太小，可對於修士漫長的壽命來說，他這點歲數，若是就此咽氣，也堪稱一句可惜。
林阿想到此處，又嘆了口氣。
“你嘆什麽氣？”裴妍露出兩只黑眼睛瞪林阿，“這幾天蓑衣城有什麽事嗎？”
林阿掐了掐他的臉，裴妍皺起眉頭，想躲卻沒躲開，只能被他揉來揉去搓磨戲弄。
美人不愧是美人，就算病到了這個地步，臉上毫無血色，也自有一副雪膚花貌芙蓉帶露的姿態。
“你不準我笑，也不準我嘆氣，那要如何？看著你哭？”林阿點點他鼻子，“你病成這樣，還對著你哭，也太不吉利了。”
裴妍冷笑：“你倒是想得清楚，早就盼著了吧？”
林阿一邊在床邊摸索暗格，一邊隨口道：“唉，城主大人如此猜忌小人，我實在痛哭流涕，膽戰心驚，五體投地……噢，怎麽放著裏了。”
林阿摸出一只小巧的墨玉盒子，打開來，裏邊是一排細長的雪亮銀刀。
裴妍剛要回嘴，卻瞥見這個盒子，張了張嘴，最後只道：“……麻煩了。”
林阿沒理他，又回頭找了一找：“杯子呢？小秋沒給你拿茶水？”
裴妍嘆了口氣：“她……她最近交了朋友，人影都見不著，讓她給我端湯送水，豈不是拘束了年輕人？”
林阿笑著搖頭：“你也得管管她。都跟誰玩去了？年紀輕輕，一個小丫頭，要是碰上壞人，可是後悔都來不及。”
他起身，從房間中另一張小幾上找來一個小茶盞。
裴妍也嘆氣：“她那個身手，若能碰上打得過她的壞人……那也算是難得的一員猛將，記得替我招攬。”
林阿坐在床邊，嫻熟地拿起細銀刀，淺淺割開手腕血管，再用茶盞接住，淅瀝鮮血蜿蜒而下，匯集在潔白的茶盞底部。
他這時候沒說話，於是屋內只聽得見雨聲淅瀝。血液流動的聲音太微小，其實可以忽略，裴妍卻只覺註意力完全被那些鮮紅的液體吸引。
他默默想：林阿的呼吸有點急促……為什麽呢，真的很疼嗎？
“裴秋之前跟我講過。”血液匯滿了一只小盞，林阿趕緊放下，隨即找來細布條將手腕捆住。
“她想去寸州的山裏采艾葉香草來著。”
裴妍看了看床頂：“祖師奶奶……寸州？前年和那邊的仗才打完，蓑衣城後山沒有艾草采？她到底哪聽來的，非要去寸州？”
林阿拍拍裴妍的肩膀，將茶盞遞給他：“喏，喝藥。”
裴妍楞了一下，看向茶盞中鮮紅血液，不由得轉開了眼睛：“怎麽這麽多……一點點就夠了。”
林阿又嘆氣：“不要害羞嘛。你最近小病不斷，多喝點，延年益壽。”
“害什麽羞……別說怪話。”裴妍皺起眉頭，還是接過了茶盞，閉眼仰頭往喉嚨裏一倒，“咳咳——”
林阿按了按手腕傷口，挑眉微笑：“怎麽，味道不錯吧？”
不知是否因為嗆到了，裴妍蒼白的兩頰淺淺浮上一層緋色，他無奈地看了一眼林阿：“什麽味道，喝人血還能喝出味道？我又不是吃小孩的妖怪。”
林阿收拾起銀刀杯盞雜物，隨口道：“吃小孩，其實也不錯，顯得您武力高強，還能止小兒夜啼，威風凜凜。”
裴妍閉著眼睛躺下，亂蓬蓬的黑色鬈發堆在肩頭：“不跟你貧嘴，我累了，還要休息。”
林阿搖搖頭，裴妍果真身體不好，連架也不和他吵，再欺負他其實也沒什麽樂趣。
“唉……”
他正要轉身離開，卻發覺袖子一角被人拽住。轉頭才看見裴妍閉著眼睛扯住自己的袖角：“幹什麽？”
“……”裴妍又出聲，卻並不看林阿，“剛剛……謝謝。”
林阿挑起眉毛，眼睛轉了一圈，只輕輕扯開裴妍的手：“剛剛淋了雨，你再這麽一抓，皺巴巴一件新衣服，暴斂天物。”
裴妍哼了一聲，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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