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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妍+裴】色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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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妍+裴】色相(下)

一路如此交流下去,裴素商拔劍數次,終於到了公孫弗謂的茶室。

公孫弗謂一身黃衣玄甲,半張臉稱得上冷肅的俊美,可惜另外半張臉似是被撕下了皮膚,只剩下暗紅的疤痕,看上去惡鬼般可怖。他冷哼一聲,利落坐下,袖子甩得獵獵有聲:“殘劍閣閣主,嫖娼?有趣得很。”

裴素商淡然摸到酒壺,為自己斟酒:“你自然知道,我沒有。”

公孫弗謂歪坐在椅上,神色輕蔑:“叫我來做什麽?”

裴素商道:“借錢。”

公孫弗謂不敢置信:“……什麽?”

裴素商重覆:“借錢。我要給一個孩子贖身。”

公孫弗謂拍案而起:“你拿我消遣呢,你好歹是恒墟後人,殘劍閣閣主,就窮到了這個地步?”

裴素商輕輕按著劍柄:“恒墟已經被毀了,我作為閣主的津貼月俸只能勉強維持它不去為禍人間。我又不善交際,不似孤玉山的公孫掌門那般長袖善舞,自然窮困潦倒。”

世上實在難得有幾人能逼出裴素商的冷嘲熱諷,公孫弗謂忝列其中一人,值得驕傲。

公孫弗謂又冷笑:“千裏迢迢找我借錢?公孫瑤不是跟你玩得不錯,她手頭可富裕得很,再不濟,南知辰也對你忠心耿耿呢。”

裴素商嘆息道:“我找你幫忙,是為了錢財,算欠你一個人情。但我已經要讓他們倆不高興一回,自然不好再借錢。”

公孫弗謂聽出些古怪:“怎麽讓他們不高興?”

裴素商道:“等為那孩子贖身之後,我要收他為徒。”

公孫弗謂狠狠一拍桌案,古老的紅木小幾痛苦地吱呀一聲,好險沒散架:“你……裴素商,我送公孫朱給你教養你不要,你若是嫌棄他不夠才華橫溢也罷,公孫白這等不世出的苗子你也不要。到頭來,收一個窯子裏撈出來的小妓女做徒弟?你把我的臉面當抹布用?”

裴素商動也不動:“首先,公孫家正如日中天,自然由公孫家的師父來教導合適,留給我一個破落戶,頗為辱沒門楣。”

“其次,那孩子,是個男孩。”裴素商補充道,“你描述得不太準確。”

“最後……弗謂,你的臉面如今只剩一半,若要用來做抹布,有些不夠用。”

“你!”可憐的紅木小幾總算是被人一掌拍碎了,公孫弗謂長刀出鞘,直劈裴素商面門。

裴素商像是沒察覺一般,仍安然端起酒杯啜飲,只在刀鋒襲上鼻尖的前一瞬間指尖微動,彈飛一滴殘酒。那滴細小的水珠撞上公孫弗謂明銳的刀刃,竟發出了金石相擊的清響,刀鋒一偏,恰從裴素商身側擦過,公孫弗謂尷尬地撲了個空。

裴素商站起身,彈落衣上的木屑:“弗謂,有什麽好生氣呢?你毀了半張臉,我丟了兩顆眼睛,要我看來,也算公平。”

公孫弗謂冷笑:“你我的賬目無關緊要。但你的師兄殺了我的師兄,你總不會忘掉?”

裴素商面無表情,沈默片刻,卻忽然低低笑了聲:“他為什麽動手,你也不用我提醒。”

公孫弗謂緊捏拳頭,骨節摩擦的細響在此間茶室內格外清晰,他咬牙切齒道:“你求我辦事,就是這個態度?”

裴素商淡淡道:“請公孫宗主提要求。聽聞,孤玉山中似有魔修奸細,宗主不好鏟除,假以人手,也算合適。又或許,海氏花妖與孤玉山近來有些爭端?若我效勞……”

公孫弗謂翻了個白眼:“你要救一個孩子出火坑,好容易積點德行,又提起造這些殺業。”

裴素商一言不發,微微偏頭:“多謝。”

公孫弗謂並不理會他,拂袖而去。

裴素商抖抖衣服,也離開了茶室。有些日子沒見,公孫弗謂的品味一如既往地不怎麽樣,明明孤玉山的桑落酒天下聞名,他招待客人,用的還是殘劍閣的醉流霞。

此酒寡淡得緊,只是酒液流光溢彩,漂亮。可裴素商是個盲人,只覺此酒同水一般無味。

出門時,已有侍候的弟子捧著金銀叫住裴素商,他略略一清點,竟多出不少:“公孫宗主算錯了。”

小弟子含含糊糊:“宗主說,上次去時,睽孤殿的偏廳快漏雨了……您留著修補也好。”

裴素商啞然。公孫弗謂這個人,其實不錯。在因恒墟覆滅支離破碎的幼年記憶裏,裴素商也依稀記得幾分所謂總角之交的友誼。裴素商的朋友不多,若不是當年那場出人意料的慘劇,能留他多說幾句話,其實也好。

裴素商又回了一趟殘劍閣,把公孫瑤氣得跳腳,南知辰扶額嘆息。

公孫瑤聲音顫抖:“你……你收徒弟都收到什麽地方去了?”

裴素商答:“小城,籌筆驛。”

南知辰忙按住她,又倒了清茶下火氣,卻也煩惱地嘖了一聲:“閣主,我們自然相信您的品德……可是,這孩子來歷不明,就這麽成了閣主親傳,是否太過草率?”

“……”裴素商想想又道,“我略測了下他的根骨,難得,他的天賦還不錯。我想,至少應當不會在金丹前耗盡壽元。”

公孫瑤一激動就顧不上儀容,滿頭的珠串流蘇碰得一陣亂響,她抓住裴素商的肩膀搖了搖:“閣主大人!你的徒弟可不是一般的位置,說句難聽的,等你仙去,或是道心破碎卸任了,誰來做下一個閣主?你徒弟?讓人知道殘劍閣閣主出身煙花,豈不是笑話!”

裴素商微皺眉頭:“我的師尊,也只是普通的長老。閣中也沒有非要師徒相傳的道理。”

公孫瑤戳戳裴素商的額頭:“那是因為什麽?因為你把薛閣主連帶他徒弟一起殺了!你這樣倒行逆施……”

“正法,那叫正法。”南知辰糾正她的用詞,“裴閣主只是執行閣規罷了,你可別說得那樣嚇人。”

裴素商卻不說話了,只眉心緊鎖,似是回想起什麽難以遠去的往事。

南知辰眼見他似是心有動搖,便勸道:“我們連人都還沒見著,說什麽都太遠。既然天資不錯,你帶回來做個外門弟子也好啊,李一弦不是正辦著刻舟堂,你送個孩子給她,也算是給她一個臺階,別鬧得太僵,是不是?”

“……”裴素商輕輕推開公孫瑤的手,“再說吧。”

“什麽再說……餵,餵!裴素商你別走——”

公孫瑤的聲音漸漸遠了,在冼陟峰不準禦劍的禁令就是如此方便,裴素商施施然馮虛禦風遠去,而殿中兩人只得面面相覷,無計可施。

和大人的麻煩事一樣樣對付過去,用了約有半個月,裴素商總算又坐到了那孩子面前。

“你,你還真的來了……”裴妍的聲音極為驚訝。

裴素商點點頭:“我答應你了。”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裴妍從椅上跳起,在屋裏轉圈圈,“你既然是仙人,是不是因為我上輩子救了你?或是我做鬼的時候你欠了我錢?”

裴素商輕笑:“目前看來,世上並沒有輪回轉世,也沒有鬼。不過,你當時借了我水喝,我自然要報答,對不對?”

裴妍摸了摸腦袋:“哎……不算什麽大事啦。”

裴素商拍拍他肩膀:“走吧,要和大家道別嗎?”

裴妍含糊兩聲,在衣袋裏翻找一番,忽然翻出一物:“對了,你上次給我的東西,我解開了!”

“嗯?”裴素商低頭,見那孩子將那四四方方的鐵盒放在他手中,聽他嘀嘀咕咕一陣擺弄,鐵盒先是被拆成了個階梯狀的玩意,又啪一聲被他合攏,隨即如花瓣似地綻開了。

“看!”裴妍很是得意,竟沒意識到這話有何不妥。

裴素商點點頭:“你很聰明。當年我師尊給了我這樣小物,我苦思冥想兩個月都沒打開。”

裴妍摸摸腦袋:“那這樣一來,我是不是比你還厲害些?”

裴素商笑著搖頭:“或許吧。當年,我實在犯難,只好去拜托我師兄,他跟你一樣,三兩下就解開了。可惜他不願意違背師尊的囑咐,最後也沒給我看盒子裏有什麽東西。”

自然,後來裴素商沒有了眼睛,更不用提拆解這覆雜的機關,盒中究竟有什麽,更成了一個謎。

“嗯?”裴妍從盒中摸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小珠,在接觸他皮膚的剎那,透明的小珠竟發出了柔和的光彩。“好漂亮……”

幾年以後,裴妍才知道,那顆小珠,是所謂瑞雨玄珠,一樣不很管用的法器,據說可以測算修士的根骨。至於究竟準不準確,不得而知,但好歹變賣後,令師徒二人過了幾個寬裕的年節。

裴妍又發覺一樣小物從盒中掉出,竟是張陳舊纖薄的舊紙條,他不敢多碰,小心翼翼拈起:“這裏還有張紙條。”

“……紙條?”裴素商眉間輕顫,“上邊寫了什麽?”

裴妍對著舊紙條,左看右看,總算看出了點門道:“是張畫,有點難看……”

裴素商忽然握住了裴妍的手腕,他用了些力氣,裴妍略覺得有些痛。

裴素商喉結動了動,幹澀道:“是什麽畫?”

裴妍想從他手裏掙脫,沒成功,嘆了口氣,乖乖描述道:“畫了一高一矮兩個佩著劍的人,拉著手一起走路,看起來很開心。”

裴素商沈默了片刻。

在沈斜月死後,這個機關盒恐怕有接近一百年從沒被打開過。如此,這幅難看的小畫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他心如死灰地有了一個答案。

雖然尚未入行,但畢竟家學淵源,裴妍很熟悉如何解讀旁人的表情神態,這些技巧對於沒有眼神的盲人來說要打個折扣,而裴素商習慣性的面無表情,則更是令他的沈默如頑石般難以揣測。

“裴素商?啊——師尊?”裴妍試探性地喚他,嘗試打破這一片不明所以的沈默。

“……師尊?”裴素商驀然擡頭,像是在思考這個稱呼的含義。

等到裴妍幾乎要以為自己失言了,他才松開了裴妍,似是自言自語一般道:“嗯。小妍……你的天賦不錯,同我師門頗有機緣,你可以這樣叫我。”

裴素商有點遲疑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裴妍的發質很特別,漆黑如墨的卷發順滑光亮,即使他看不見,指尖觸及時,仍生出一種毛茸茸的錯覺。

“你單名一個妍字,沒有姓嗎?”

裴妍嘿嘿一笑:“沒有。”

裴素商頷首道:“你跟我一樣,姓裴,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總之,裴老師養小妍還是被說了很多風言風語有點阻礙的。小妍因為樂觀的性格在自己的敘述中不怎麽提到出身帶來的指指點點,但裴老師當年很不開心別人說小妍是以風月入道,也不是沒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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