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 【妍+裴】色相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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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妍+裴】色相 （上）
裴素商不常出門，更不常出遠門。
他這一回走的有些遠，甚至到了斷江以南，約定俗成的法外之地。事情不大，只是雪門山發現了一個蠱師聚落，流毒世間許多年，竟靠他們一宗的力氣一時清剿不得，長老死了一個，還有一個躺在床上吐血。雪門山自從一百餘年前的滅門慘禍後便元氣大傷，如今又碰上這等麻煩，不由得人心惶惶。
雪門山和沈斜月有點不深不淺的舊交，而裴素商多年以前，也冒犯地用過雪門山弟子的稱謂，如此說來，裴素商欠他們一個人情。現任雪門山山君從犄角旮旯裏找出這點脈絡，遂修書一封，免費請裴素商與他那兩柄劍出門。
雪門山雖然也在斷南，卻是在寸州的重山之中，裴素商禦劍前去，可憐他是個瞎子，在重巒疊嶂中迷失方向二十多次，總算到了地點。雪門山中派了人手告訴他要殺的人在哪裏，這做法有些太直接，仿佛只當裴素商是劍的附庸，只管拔劍出劍。
裴素商要來了證據，確定這是一窩魔修，又確定他們十惡不赦，遂點頭。跟著他前去的雪門山弟子只見重山中冷冽劍光一現，幾乎劈散了彌漫千年的瘴氣迷霧，還未看清究竟是什麽招數，地上便只剩下那些仇敵的屍首。裴素商離開時，卻因為看不到腳下的路，險些踩到一顆腦袋跌倒。
這樣的矛盾在裴素商身上顯得格外可憐可笑。他是世間最為強大的劍客，沒有人敢承認自己與他有正面一戰的實力。可同時，他又是個瞎子，除此之外，似乎也很不善交際，常年閉門不出，一出門，便帶著兩柄劍，殺一些人，見一些人。雪門山中人似乎也挺憐惜這位為他們解決了大麻煩的仙尊，頗殷勤地送了他許多特產的珍貴寶物。裴素商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為他們聽聞了自己窮困潦倒的名聲，有些尷尬，只好委婉拒絕了，只象征性收了些回程的盤纏。
若是為殘劍閣做事，往往回程時，已經有人手航船接應裴素商。可這回出門是因著裴素商年輕時欠下的人情，雖然只要他說一聲，閣中自然不會拒絕派遣隨從的請求，可裴素商覺得這樣不大正當，遂一人兩劍，就這麽出了雪門山，摸索著向殘劍閣走去。
做一個瞎子固然不好，所幸裴素商還是個仙人，即使失去視力，只靠聽聲辨物或是靈力的走向，也大略能行動自如。只是，在斷南這地方，用靈力探查，總是會察覺到許多他想要忽略的麻煩。譬如，他能察覺東南處五十裏有一個奇怪的小城，居民不少，可腥冷的妖氣也極為明顯。
裴素商暗暗沈思一陣，斷南的妖物，若是有傳承的，多是有著自己的城邦，除非興起了要尋些好支使的奴隸，對人類的生活其實興致缺缺。
非要躲在人群之中生活的，十有八九，是想著借殺戮血氣增進妖力，隔著這麽遠略一查探，裴素商隱約覺察出那妖力中幾分血腥。
所以，作為瞎子生活，總是很不方便。
因為這點敏銳的知覺，裴素商覺察了害人食人的妖邪，而作為正道修士，他便不得不毫無報酬地去一趟了。後來，裴妍告訴他，那座小城叫做籌筆驛，位於寸州幾條商路馬道交匯之處，來往商賈眾多，小城富庶且混亂，十裏桃花沒有，萬家酒店卻略搭得上邊。
自然，花門柳戶，秦樓楚館，俗稱青樓窯子等的行業，也很是繁榮。
裴素商循著那點妖氣找去，發覺那大妖正在一間香粉店的櫃臺後算著帳，店面陳設如何，裴素商看不見，但店中香氣撲鼻，裴素商一踏上門檻，便連打了十五個噴嚏，引得那妖從賬本上擡起頭來。
“客官……”許是裴素商這副仙人打扮令他有些猶豫，只含糊道，“要為夫人買些脂粉麽？”
裴素商覺得他問得有趣。他並沒有夫人，也沒想過要有，而且，作為一個瞎子，即使身旁的夫人往臉上抹瀝青，裴素商也看不出和神砂飛雪有何區別。即使夫人愛美，也不該指派他來采購。
裴素商沈默半晌，微微搖頭：“我此來，只是掐指一算，覺察您恐有重病纏身。”
對面那妖尷尬笑笑：“什麽重病……小人身體壯健，不勞您費心。”
裴素商又補充道：“不收錢的，只是摸一摸您的脈象。”
或許這個提議著實劃算，那妖猶豫一陣，還是伸了手給裴素商。
裴素商對脈象沒什麽研究，只是察覺那妖的指甲纖長，隱約透露的血氣愈發明顯，顯然沾染了不止一條人命。
那妖憂心問道：“如何？”
裴素商點點頭：“我知道了。”
身後十步處有兩個女子，並沒有看著這邊，大約也並不妨礙出劍的動作。裴素商的手指按上腰側的兩柄劍，隨意挑了一柄，拔劍出鞘，秋風般劃過眼前人的咽喉。
伴隨鮮血噴湧的腥冷與身後兩人的驚呼，還有無數蝴蝶同時振翅的亂響，裴素商輕輕轉腕，劍鋒在空中畫一道流暢的弧，蝴蝶躲閃不及，墜落如雨。
原是蝶妖。
裴素商略思索一陣，沒想出斷南有哪一家白石妖族與蝶妖有什麽關系，想來只是此妖單槍匹馬的作亂，大略放了心。
從平穩的風聽來，那些垂死掙紮的蝴蝶幾乎已全數被劍風撕碎，只餘下最後一只，翅膀殘破，仍在空中垂死掙紮。裴素商攤開手，等那只蝴蝶落在手心，而後合攏。
其實，這回事裴素商做的頗不利落。那只經營胭脂水粉的蝶妖在此地已經營業有三五年，雖說靠吃那些流民乞丐，在後院裏埋了一百餘顆顱骨，可明面上看，他還是個笑臉迎人的老實店主。白衣劍客當街殺人，自然引起小城中一陣騷動，且不說衙役兵士傾巢而出，此地竟和一個規模不大的仙門有些合作，連修士也派了出來。而可憐的裴閣主無論如何是個盲人，在混亂繁榮的籌筆驛兜兜轉轉，追兵雖說暫且甩掉，可也沒找到出城的通途。
裴素商在一條無人的巷口，找到一棵老樹坐下，沈思著犯了難：擊退那些追兵自然不難，可若是傳出了哪個執劍的惡修士仗勢欺人的故事，說不準就引來旁的勢力渾水摸魚越吵越大。最為麻煩，還是聽某個本事平平的修士提了句要上報公孫宗主。若是此處有人姓公孫……此事自然會傳入公孫弗謂的耳朵裏，而憑著他一百年如一日地痛恨裴素商，自然，那他當街殺人的故事，無論如何也成了真的。雖論起來也不算什麽大事，可一想到南知辰和公孫瑤的念叨，間或李一弦一派老前輩的冷嘲熱諷……裴素商覺得腦袋很痛。
很快，裴素商發現頭疼竟不是幻覺，有一小物被扔到他頭上，隨後掉下來，落進他手心，摸起來溫涼柔膩，頂端鑲著尖銳的金屬鉤，原是一只玉耳墜。
“餵，現在聽得見我說話了嗎？”
這聲音極清澈，卻仍帶了些稚氣，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裴素商朝聲音來處回頭，並未察覺什麽人影。
“擡頭，擡頭啊。”那聲音又道。
若是裴素商的眼睛尚在，他只需擡頭，便能瞧見一個烏發紅衣的姣好少年。少年正坐在那棵沒葉子的老樹上，一頭濃密的鬈曲發絲一半挽了個髻，另一半隨意披在肩頭。他的裝束華麗古怪，男子的外衫，女子的下裙，兩只手腕共戴了五只鍍金細鐲，雪玉色調的耳間只剩一邊的石榴石耳墜。
“你看不見？”少年又問。
裴素商“看”著他想：一個普通的男孩，約莫十一二歲。四肢俱全，並無病癥，按照這個年紀來看，略有些瘦弱了。
但他確實沒有眼睛，遂點了點頭：“是的。”
“唉，好可憐。”他想了想又道，“你先把墜子還我！”
裴素商覺得他有點不講道理，明明是這孩子砸了他的腦袋，口風卻有些蠻橫，竟像是裴素商非要霸占。但他好脾氣，遂將耳墜向少年那邊一拋，起身想走。
偏偏那孩子笨手笨腳，一心要伸手去接墜子，卻忘了自己正抱著樹幹，一個不穩，雖是捏住了寶石耳墜，自己倒也晃了晃直往下掉去。
裴素商嘆了口氣，移步伸手，將他抱在懷裏。
少年先前懼怕地閉著眼睛，此時發覺無事，便咧嘴一笑，扶著他肩頭跳到地上：“謝謝你，我單名一個妍字，妍媸美醜的妍，小妍阿妍隨你怎麽叫。你叫什麽？”
裴素商又嘆了口氣：“裴素商。”
日後被喚作裴妍的少年低了頭，似是在比劃這三個字怎麽個寫法，裴素商索性拉了他手，在他手心輕輕寫劃自己的名字，少年的手心溫暖，令裴素商忽然起了個小念頭。
“阿妍……”裴素商很不擅長說謊，忽如其來地覺得口幹舌燥，“我有點渴了，能請你帶我去家裏喝口水歇一歇腳嗎？”
裴妍眨了眨眼睛，將手心裏捏著的耳墜掛回去，揉了一把後腦勺的亂發。
“可以是可以……可你得小心些，不要講話，別被人發現，我偷偷帶你去。”
這話正中裴素商下懷，他點頭道：“好。”
裴妍抓著他的手，拉著他向不知哪裏走去：“我還沒被梳籠。若是被雲姨媽發現帶了男人回去，要麽你得交一筆大價錢把我梳籠了，要麽，就把你打死了埋後院裏……懂不懂？”
裴素商頓了一下，神色微動：“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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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門山和沈斜月有點不深不淺的舊交，而裴素商多年以前，也冒犯地用過雪門山弟子的稱謂，如此說來，裴素商欠他們一個人情。現任雪門山山君從犄角旮旯裏找出這點脈絡，遂修書一封，免費請裴素商與他那兩柄劍出門。
雪門山雖然也在斷南，卻是在寸州的重山之中，裴素商禦劍前去，可憐他是個瞎子，在重巒疊嶂中迷失方向二十多次，總算到了地點。雪門山中派了人手告訴他要殺的人在哪裏，這做法有些太直接，仿佛只當裴素商是劍的附庸，只管拔劍出劍。
裴素商要來了證據，確定這是一窩魔修，又確定他們十惡不赦，遂點頭。跟著他前去的雪門山弟子只見重山中冷冽劍光一現，幾乎劈散了彌漫千年的瘴氣迷霧，還未看清究竟是什麽招數，地上便只剩下那些仇敵的屍首。裴素商離開時，卻因為看不到腳下的路，險些踩到一顆腦袋跌倒。
這樣的矛盾在裴素商身上顯得格外可憐可笑。他是世間最為強大的劍客，沒有人敢承認自己與他有正面一戰的實力。可同時，他又是個瞎子，除此之外，似乎也很不善交際，常年閉門不出，一出門，便帶著兩柄劍，殺一些人，見一些人。雪門山中人似乎也挺憐惜這位為他們解決了大麻煩的仙尊，頗殷勤地送了他許多特產的珍貴寶物。裴素商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為他們聽聞了自己窮困潦倒的名聲，有些尷尬，只好委婉拒絕了，只象征性收了些回程的盤纏。
若是為殘劍閣做事，往往回程時，已經有人手航船接應裴素商。可這回出門是因著裴素商年輕時欠下的人情，雖然只要他說一聲，閣中自然不會拒絕派遣隨從的請求，可裴素商覺得這樣不大正當，遂一人兩劍，就這麽出了雪門山，摸索著向殘劍閣走去。
做一個瞎子固然不好，所幸裴素商還是個仙人，即使失去視力，只靠聽聲辨物或是靈力的走向，也大略能行動自如。只是，在斷南這地方，用靈力探查，總是會察覺到許多他想要忽略的麻煩。譬如，他能察覺東南處五十裏有一個奇怪的小城，居民不少，可腥冷的妖氣也極為明顯。
裴素商暗暗沈思一陣，斷南的妖物，若是有傳承的，多是有著自己的城邦，除非興起了要尋些好支使的奴隸，對人類的生活其實興致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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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個提議著實劃算，那妖猶豫一陣，還是伸了手給裴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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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蝶妖。
裴素商略思索一陣，沒想出斷南有哪一家白石妖族與蝶妖有什麽關系，想來只是此妖單槍匹馬的作亂，大略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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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回事裴素商做的頗不利落。那只經營胭脂水粉的蝶妖在此地已經營業有三五年，雖說靠吃那些流民乞丐，在後院裏埋了一百餘顆顱骨，可明面上看，他還是個笑臉迎人的老實店主。白衣劍客當街殺人，自然引起小城中一陣騷動，且不說衙役兵士傾巢而出，此地竟和一個規模不大的仙門有些合作，連修士也派了出來。而可憐的裴閣主無論如何是個盲人，在混亂繁榮的籌筆驛兜兜轉轉，追兵雖說暫且甩掉，可也沒找到出城的通途。
裴素商在一條無人的巷口，找到一棵老樹坐下，沈思著犯了難：擊退那些追兵自然不難，可若是傳出了哪個執劍的惡修士仗勢欺人的故事，說不準就引來旁的勢力渾水摸魚越吵越大。最為麻煩，還是聽某個本事平平的修士提了句要上報公孫宗主。若是此處有人姓公孫……此事自然會傳入公孫弗謂的耳朵裏，而憑著他一百年如一日地痛恨裴素商，自然，那他當街殺人的故事，無論如何也成了真的。雖論起來也不算什麽大事，可一想到南知辰和公孫瑤的念叨，間或李一弦一派老前輩的冷嘲熱諷……裴素商覺得腦袋很痛。
很快，裴素商發現頭疼竟不是幻覺，有一小物被扔到他頭上，隨後掉下來，落進他手心，摸起來溫涼柔膩，頂端鑲著尖銳的金屬鉤，原是一只玉耳墜。
“餵，現在聽得見我說話了嗎？”
這聲音極清澈，卻仍帶了些稚氣，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裴素商朝聲音來處回頭，並未察覺什麽人影。
“擡頭，擡頭啊。”那聲音又道。
若是裴素商的眼睛尚在，他只需擡頭，便能瞧見一個烏發紅衣的姣好少年。少年正坐在那棵沒葉子的老樹上，一頭濃密的鬈曲發絲一半挽了個髻，另一半隨意披在肩頭。他的裝束華麗古怪，男子的外衫，女子的下裙，兩只手腕共戴了五只鍍金細鐲，雪玉色調的耳間只剩一邊的石榴石耳墜。
“你看不見？”少年又問。
裴素商“看”著他想：一個普通的男孩，約莫十一二歲。四肢俱全，並無病癥，按照這個年紀來看，略有些瘦弱了。
但他確實沒有眼睛，遂點了點頭：“是的。”
“唉，好可憐。”他想了想又道，“你先把墜子還我！”
裴素商覺得他有點不講道理，明明是這孩子砸了他的腦袋，口風卻有些蠻橫，竟像是裴素商非要霸占。但他好脾氣，遂將耳墜向少年那邊一拋，起身想走。
偏偏那孩子笨手笨腳，一心要伸手去接墜子，卻忘了自己正抱著樹幹，一個不穩，雖是捏住了寶石耳墜，自己倒也晃了晃直往下掉去。
裴素商嘆了口氣，移步伸手，將他抱在懷裏。
少年先前懼怕地閉著眼睛，此時發覺無事，便咧嘴一笑，扶著他肩頭跳到地上：“謝謝你，我單名一個妍字，妍媸美醜的妍，小妍阿妍隨你怎麽叫。你叫什麽？”
裴素商又嘆了口氣：“裴素商。”
日後被喚作裴妍的少年低了頭，似是在比劃這三個字怎麽個寫法，裴素商索性拉了他手，在他手心輕輕寫劃自己的名字，少年的手心溫暖，令裴素商忽然起了個小念頭。
“阿妍……”裴素商很不擅長說謊，忽如其來地覺得口幹舌燥，“我有點渴了，能請你帶我去家裏喝口水歇一歇腳嗎？”
裴妍眨了眨眼睛，將手心裏捏著的耳墜掛回去，揉了一把後腦勺的亂發。
“可以是可以……可你得小心些，不要講話，別被人發現，我偷偷帶你去。”
這話正中裴素商下懷，他點頭道：“好。”
裴妍抓著他的手，拉著他向不知哪裏走去：“我還沒被梳籠。若是被雲姨媽發現帶了男人回去，要麽你得交一筆大價錢把我梳籠了，要麽，就把你打死了埋後院裏……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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