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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第二百零五章 終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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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第二百零五章 終章(四)

長澤城是一座繁華的城市。甚至因為地處偏遠,沒有被戰爭過多波及,而等我們到時,這座城也竟然毫無戰時景象。

城門大開,門樓上的守衛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甚至還有一人抱著碗面條吸溜得快活。見我們這一行殺氣騰騰的修士逼近,也不過兩人懶懶擡眼一瞥,連出聲詢問都省了,便放任我們長驅直入。

這氣氛便相當詭異。

先前的偵查探子,都道長澤城的城門緊閉,甚至不與周邊的城市交易交流,且古雨管理得極嚴密,數次嘗試派人混入城中,統統無功而返。

本來預備攻城硬仗的人手如今有些無所適從,只好遣他們駐留在城外觀察,又分出一支小隊易容後散入城中。

最初的計劃,是由我令人解決可能出現的前幾波敵人吸引註意力,再令人護送裴素商潛到古雨身邊進行刺殺。

可我走進長澤城,才發覺城中幾乎見不到什麽修士的影子,熙熙攘攘的人群看過去不過是尋常男女。熱鬧卻有些過分,道兩旁的店鋪攤位上都系著五顏六色的花布條,人群摩肩接踵,喧鬧聲浪震得我耳朵疼。一眼望去,人人面色紅潤,嘴角帶笑,在這深秋時節,竟有了點過年的喜慶氣味。

迎接我的不是敵人,而是擠得讓人邁不開腳的人群。我本是要來開路的,可眼前歡天喜地的人群,卻令我略微楞神:

怎麽開路?我不是古雨,我又不能點火把平民燒掉。

我捏了捏裴素商的手:“不妙……古雨,他正等著我們呢。

裴素商也回握我:“不要怕,沒事的。”

我無奈地發笑,他還當我是個小孩子,要哄著我別怕。

他又忽然往我袖子裏塞了一物,我擡手隔著袖子摸了摸,圓圓的小東西:“這是什麽?”

裴素商貼在我耳邊小聲道:“碧桃果,冼陟峰上結出來的碧桃果。”

我挑起眉毛:“恒墟的鑰匙?給我這個做什麽……”

他按了按我的手:“如果有緊急狀況,無論你在什麽地方,只要捏碎這碧桃果,就能躲進恒墟。雖然恒墟裏邊也有危險,但……你來去這幾回,恐怕早就熟悉了。至少,保命,不難。”

我啞然失笑。

他竟然是擔心我傷了性命,已經為我想好了逃命的法子。

“怎麽能這樣,我可是領頭的人,我臨陣脫逃,像什麽話?”我摸進袖子,要將碧桃果還給裴素商,“唉,還是師尊拿著吧,您年紀大些,還要對上窮兇極惡的古雨,比我更危險。”

裴素商按住我的手,微皺眉頭:“聽話。”

我正要繼續推辭,卻見派出的易容探子已有一人回來,便松了手,留那顆碧桃果待在袖中。

古雨究竟是做何打算,實在不好判斷,貿然動手恐怕殺傷平民,眾人只好暫且收斂。

回來的探子是個青十二峰的青年姑娘,陳明雪,她除醫術外也懂些陣修的技法,因此隨我們來了長澤城。

我們領著陳明雪找了間破敗茶館坐下說話。

她瞥了人群一眼,低聲道:“問過了。長澤城中,今天有一個慶典。此慶典,據說是為了祓除災厄,祈求長生,城中因此張燈結彩,人人佩戴被仙人祝福後的護身符。等會城中戲臺上還有雜耍歌舞——我等都查驗過,”

“慶典?”我微微蹙眉。

祛災祈福都不算稀奇,可這時候古怪。我試圖回想此時的年月,離過年還遠,中秋早過了……至多沾點立冬,哪個地界要為立冬如此大動幹戈?

“我也覺得奇怪……和另外幾位道友議論過。”陳明雪陷入沈思,“難道是古閣主……呃,古雨有他的情報,已經探知了我們的計劃,刻意將計就計要引我們入城——一網打盡?”

我深吸一口氣:“我也這樣想。”

“那……是否要召集眾人,立刻撤退?”陳明雪又望了望茶館外摩肩接踵的行人,那副不合時宜的喧鬧與喜慶看得她眉頭緊鎖。

我正沈思間,卻聽裴素商開口:“等等。明雪,你說護身符?全城人都戴的護身符——那東西究竟長什麽樣子?”

我忽然心頭一凜,怔怔看向裴素商。

護身符。打著這個名頭的小物件,可真能引發相當可怕的麻煩,我對此可相當有經驗。

陳明雪一楞:“……這,我倒沒有多註意,不過是尋常用紅繩編織的繩結,您往街上瞧一瞧,幾乎人人腰間手腕上都佩著這繩結呢。”

我顧不得許多,見身旁有個跑堂打扮的少年端著空碗空盤經過,便一把將他抓住,碗盤嘩啦啦碎了一地。我不顧他的慘叫呼救,只抓起他的手腕打量,跑堂少年的手腕上,赫然一條紅艷艷的繩圈,繩圈上系了一個小巧的編織繩結。

這小東西很精致,末尾的穗子上還穿了顆小玉珠。

“你幹什麽……!搶劫!搶劫……救命啊!”

少年掙紮得厲害,裴素商嘆了口氣,先施了個術法禁掉他的聲音,可少年的慘叫已然吸引了茶館中的客人,他只好站起來,行雲流水地打暈所有見識了這場鬧劇的觀眾。

這條繩圈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編織,我竟然一時扯不斷也取不下,只能就著少年的手細瞧。

纖細的紅線,不像蠶絲,不像棉線,沒有一點肌理花紋,比起發絲,卻要更為堅韌。

這是長命縷。

古雨還真是念舊,在自己生命的盡頭,他為整座長澤城準備的護身符,竟與當年送我那枚,一模一樣。

我咬了咬牙,看向裴素商:“長命縷。長澤城中的人手上都戴著,慶典還是今天——是今天嗎?定好了是今天?”

我抓住那個可憐少年,逼問他,他嚇得直哆嗦,又被裴素商禁言,只得胡亂點頭。

“是的……慶典的日期,在兩月前便被定下。”青十二峰的姑娘一臉肅容,“我已經問過。”

我腦中嗡得一聲響,抓住那少年腕上紅繩,煩躁地用力拉扯:“事到如今,撤退已經不行。”

“既然古雨已經早就定好了日期,不管他是不是恰好算準了我們進來的日子”……全城人戴上了他準備好的長命縷繩圈——這就是讓五時長生陣的祭品數量最大的方法……古雨即將發動陣法,如果這時候逃出去,不僅我們功虧一簣,這城中居民的性命恐怕也不保。”

“古雨在哪裏?”我看向陳明雪,“我們必須盡快殺了他。”

陳明雪一臉肅容,她咬了咬牙,臉色蒼白,低下頭:“晚輩無能……我們尚沒有查探到古雨的行蹤。”

我深吸一口氣,按了按眉心:“……哈。沒事……不怪你們,偌大一座長澤城,古雨長得又不出色,若是真心想藏,的確沒那麽好找。”

我又試了試少年手上的繩圈。明明不過是細細一圈紅繩,竟然堅固得詭異,任憑我如何撕扯都紋絲不動,我實在無奈,掏出劍來嘗試割斷,這玩意竟也韌得出奇,割也不斷。

“這又是古雨的巧思了。”我拍了拍跑堂少年的肩膀,他瘦的小猴子也似,一臉稚氣,臉上還有幾粒雀斑。

還只是個孩子。

我不禁心中一酸,只好對他誠懇道:“這是個戴上就取不下來的護身符,是害人性命的壞東西……但不用怕,自有別的辦法。抱歉,可能會有一點疼,但……請你相信我,我是想救你的。”

我打了個響指,喚出魚腹苦小火魚點燃少年手上的紅繩,我凝神屏氣地控制著細弱的火舌,小心不燒灼他的皮膚。

可就算如此,被禁言的少年還是長大了嘴,眼睛瞪大,咿咿呀呀地嘶啞痛呼著。

按照我的經驗,若是長命縷被點燃,宿主自然會感到疼痛,可作為主人的古雨,將更不好受。

……他總該來見我。

火舌緩慢地吞沒著鮮紅的長命縷,陳明雪幫我按住少年,不讓他繼續掙紮,我卻恍惚間生了些不安:

古雨已經是將死之人,難道還會怕這點無關緊要的劇痛?

又或者……事到如今,他還真的想見我嗎?

“嘶……好痛。”

我按了按少年的手臂,柔聲勸慰他:“沒事的,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少年擡眼看著我,栗色的眼中滿是淚水:“真的好痛……仙人,您輕一些。”

我正要繼續安慰,卻忽然發覺了不對,擡眼冷冷看向那個少年。

他早就被裴素商下了禁言咒,又為什麽能出聲呼痛?

離恨天“錚”一聲瞬間出鞘,我揮劍向雀斑少年斬去,隨即朝身旁大喊:“陳明雪讓開!師尊拔劍——”

臉上有雀斑的稚氣少年看著離恨天的劍尖一楞,卻鬼魅般閃身避開,我只砍翻了一張破桌。

雀斑少年站在一片狼籍之中,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再挽起手腕上被燒去一半的紅繩,紅繩有生命扭動起來,細蛇一般繞著他的手臂游走,而後沒入皮膚。

他隨即擡頭,笑得眉眼彎彎:“永姿,裴閣主……哦,這位卻沒見過了。別來無恙啊,諸位。”

“古雨……!”我緊握長劍,又是劈砍幾招,裴素商在旁助力,古雨占著這具少年的身體左支右絀,終究躲不過我二人的劍招,心臟被離恨天流暢貫穿,血湧如註,打濕了少年身上樸素的粗麻衣服。

“唉。”古雨握著我的劍刃,卻好像完全察覺不到自己的命脈正在汩汩流血。“永姿,你要殺我?你對這具手無縛雞之力的身體舞刀弄劍做什麽呢?即使殺了這具身體……”

他指向門外熙攘人群:“這一整座長澤城,有多少人戴上了這護身符?我又有多少具身體可供使用?”

“古雨……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正要揮劍斬下眼前的腦袋,卻見雀斑少年的身體軟軟倒了下去,另一邊被裴素商打暈的一名中年男人卻站了起來,傳來一陣令人咬牙切齒的聲音:“我要做什麽,永姿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你最初想的很不錯啊,搗毀陣眼太浪費時間,只能來找到我,殺了我——唉,真可惜,殺了我,竟然也不是這樣容易的事情。”

雀斑少年按著胸前的貫穿傷,一臉震驚地看向我,我咬了咬牙,將他丟給陳明雪:“救救他。”

陳明雪看看這邊的少年有看看另一頭站起的男子,顯然花了一會才理解現狀,她張了張嘴,嘆息道:“遵命。”

裴素商看了我一眼,征求我的命令。

我卻只擡手,讓他別動。

另一頭,古雨發覺自己被所有敵人忽略,露出一點無聊的神色:“竟然不殺我了嗎?”

“殺你……太浪費時間。”我掌心的火魚膨脹成一團火球,在指尖被灼燙的觸感中,我靜靜看向古雨,“古雨,本就是個四體不勤連劍也拿不動的陣修,他一個人的生死安危,實在威脅不了誰。”

“真的不殺嗎?”古雨嘆了口氣,“其實還是有辦法的。比如……既然這座城本身就要成為我預定的祭品,你將這座城中的所有人殺掉——不就讓我無路可逃也無祭品可用?”

“我又不是你,想不出這種糟爛主意。”

我冷笑一聲手中火焰忽然大盛,刺目的火光剎那間籠罩了整座破敗茶館,刺啦啦的燃燒聲只有一瞬間。

等到火光收斂,我睜開眼睛,環視茶館。雀斑少年胸前的貫穿傷已經被止住了血,安心昏迷著,茶館中其餘的人也早被裴素商打暈,沒看見我剛剛的壯舉。

並不容易發覺,至少在這件茶館內,眾人手上腰上的護身符已經被燒成灰燼。

我對火焰的控制還算不錯,茶館中被燒焦的不過是些桌椅,至多燒著了幾人的衣角。

我拉了拉裴素商的手,又招呼陳明雪:“走吧,小陳也來,我有事要你幫個大忙。”

陳明雪還忙著給雀斑少年塞止血的丹藥,聞言指了指自己:“我?”

“對啊!”我搶先一步沖向門口的主道,再朝她招手,“一時半會找不到更好的陣修了,趕時間!”

站在城中主道,車水馬龍,我帶著一個瞎子一個姑娘,自己身上還掛了好長一柄寶劍,看上去頗為嚇人,行人恐怕以為我是個瘋子,見了我紛紛讓開。

我走了幾十步,忽然停下,打量著腳下被留出的方寸空地,城中街道都是一模一樣的青石板鋪就,不過,我腳下這兩塊,顯然比周圍早就被人踩踏光滑的石板比起來,要新得多。

我心中微動:說不定……

“夢為魚。”我攤開手掌,召出這條笨頭笨腦的小魚,“變大點,能變多大變多大,知道嗎?”

巴掌大的夢為魚甩了甩尾巴,似是答應了,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長大,眨眼間便長過了兩棟房屋,路人見此異景,紛紛尖叫著四散奔逃。

我又指揮那小魚:“動一動,動一動。”

巨大的鯉魚笨拙地擺動著身軀,險些碰碎了幾方屋檐,街上行人跑得更快,我用手掌攏住嘴唇,大喊:“快跑啊——異獸現世!再不跑,當心成了魚食!”

裴素商在我身後輕笑。

這模樣雖然滑稽,可巨大的夢為魚,其體型的威懾力實在是不言自明,不過眨眼工夫,街上擠得連腳也插不下的行人便跑了個幹凈。我看著眼前空空蕩蕩的街道,拍了拍裴素商的肩膀:“好師尊,現在要你幫忙了……你對這這街道劈一劍。”

“嗯?”裴素商擡起頭,像是有點疑惑。

我把子幹塞進他手裏:“就是這個方向,師尊知道的,註意點別劈到了房子,用威力最大的劍法,掀開這街道——那陣法就埋在長澤城地下。”

裴素商好像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劍尖微垂,指向街道上可憐的青石板。

陳明雪察覺了我的企圖,她小心叮囑道:“能遍布整座長澤城的巨大陣法,只破壞這一條街道上的靈力脈線,恐怕起不了什麽用處……”

我盯著裴素商的背影,笑道:“破壞是不行,可是把地皮掀起來,就能挖出底下的陣材——再然後……陳姑娘也有陣修的手段,對不對?根據陣法的殘貌和靈力的方向——是不是能察覺陣眼所在的方向?”

陳明雪睜大了眼睛,她咬了咬嘴唇:“這樣……也並非毫無可能。不過,即使能發覺靈力的走向,也僅僅是一個模糊的方向……”

裴素商已經出劍,清越劍鳴與青石板迸裂的巨響混在一處,碎石紛飛。

“沒關系。”我湊過去看裴素商劈開的溝壑,“方向對了,尋著找過去,多試幾次——總能成功。”

【作者有話說】

古雨老師殺青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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