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9章 第二百零六章 終章（六）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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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第二百零六章 終章（六）大結局
這法子雖笨，卻有用。我們沿著靈力脈絡一路掘地三尺，再次探查，修正方向。險些掀翻半座長澤城後，總算到了推算中陣眼的位置。
行人早被我這一行的吵鬧嚇跑，是以此時，眼前的街道很是空曠。我走進一間沿街的酒樓，不去理會抖如篩糠的跑堂，用劍鞘敲了敲地面：“這就是陣眼？”
一路過來，也有數位陣修隨我過來，他們竊竊私語嘀嘀咕咕一陣，對著陣盤一番分析，最終陳明雪對我點了點頭，她依舊微微蹙眉：“……不一定，但——此地的東南西北四方靈脈方向匯聚，最終都指向了此地。十尺之內，必有陣眼。”
我嘆了口氣：“還是不確定嗎……”
這時有人領著店主來到我面前。那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婦，懷中摟著個正在吮手指的女童。她拄著拐杖不住咳嗽，渾濁的眼睛卻狠狠瞪著我：“諸位貴人……究竟為什麽而來？半座城都被你們掀了個底朝天，現在連老身這間糊口的破店都不肯放過？”
我命人捧出幾錠金銀，另一旁裴素商放緩了語氣：“店家，我們……”
“誰要你的臭錢！”老婦突然舉起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那女童被嚇得哇哇大哭。她顫抖著指向門外狼藉：“這店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好好一個喜慶日子，你們這些修士擡手間毀人生計，這是什麽道理？”
好話說不通，我只好嘆了口氣，將裴素商拉回身後，令人將老嫗與孩子帶走。
雖說理論上，我這一行做的是拯救一座大城的大功德，但我們來前，城中熱鬧喜慶，一派繁榮跡象，等我們到了，那便是房塌街毀，不成樣子。
“退後。”
我將離恨天刺入地面，劍身籠罩了幽幽紅光，輕微的焦糊味蔓延，腳下木板發出細微的龜裂聲。
“全部，退到十尺之外。”
話音剛落，刺目的火焰瞬間爆燃，以我和離恨天為中心，火焰瞬間吞噬了十尺之內的一切，灼熱的氣浪將殘片掀向半空。
等煙塵散去，我便站在一個光禿禿的焦土坑中，陣修們沖上來探查，交頭接耳聲卻漸漸帶了幾分焦躁。
“……沒有？”
“什麽都沒有……！”
我微挑眉毛，上前詢問：“到底是什麽沒有？”
陳明雪眉頭緊鎖：“……沒有陣眼。”
“這可奇了。”我摸了摸下巴，“我們掀翻了半座城過來，反覆印證了無數次，不是這裏，還能是哪裏？”
她張了張嘴，一臉愁容：“很奇怪，如果只是算錯了陣眼的方向，不該像現在這樣……竟連陣法的靈力流線都沒有找到。”
“……”我摩挲著劍柄，“找不到陣眼，古雨……他又隨時可能用城中任何一人的身體出現。那——只能徹底毀掉這座城的陣法。”
陳明雪搖了搖頭：“這座陣法規模浩大，又隨時可能啟動，若是一點點毀去，不知還會生出什麽事端。”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禁生了點焦躁，抓了抓頭發：“是不是我炸出來的坑太淺？萬一陣法埋得更深？”
我轉而扯了扯裴素商的袖子：“師尊幫幫忙，再將地面劈開些。”
眼見著我將光風霽月的素華仙君當成了挖土的雜役，陳明雪面色覆雜，張了張嘴，卻也的確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這……我想，靈力流線並非實體，就算埋得再深，也會有跡象的。”
“沒有就是沒有。那可壞了……”
正思忖間，我卻聽一聲微響。
啪。
一個紙團砸到了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卻見剛剛被店主老嫗抱著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正呆呆看著我。
她指了指紙團：“客人給的。”
說完，又是一溜煙跑開。
“什麽東西……破孩子。”我嘖了一聲，展開紙團打量，卻見筆跡纖細工整。
竟是古雨的字跡。
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樓上。
不錯，世上的陣修，也不只有古雨一人有些本事，地方的確沒錯，不過，有趣的玩意，卻不是在地底，而是頭頂。
有個侍女裝扮的姑娘下來，要領我上酒樓最高那層。
我定睛一看，此人竟是歐陽綿，不由微微吃驚：“你師父對你就這樣？好好一個孩子，竟然當仆人使喚呢。”
她瞥我一眼，不知為何，眼眶微紅，數日不見，臉上竟也多了幾分從前少見的沈穩：“弟子服其勞，天經地義。”
我翻她白眼，正要令隨從跟上，卻被她攔下。
歐陽綿白生生的手腕上一條鮮紅的手繩格外紮眼，她沈聲道：“師尊只請了裴城主一人，閑人還請留步。”
我冷笑一聲：“事到如今，已經到了生死相搏的關頭，他還要同我講閑人不閑人的規矩？”
她擡起頭，清亮的眼睛中有不易察覺的紅血絲，她按著腰間竹劍，又重覆了一遍：“請留步。”
“我若是不呢？”
一陣窸窸窣窣的細響從四面八方蔓延來，無數血紅細線流水般蔓延向室內站著的幾人，隨我剛剛東奔西跑的多半是四體不勤的陣修，還有不少年紀極輕，見此異象，不由得一陣驚呼。
歐陽綿輕聲道：“那，師尊準備的劇目……恐怕要提前開始了。”
我喚出小火魚，點燃那些示威似的血紅潮水，被點燃的長命縷有生命似的顫抖抽搐，在地上滾成一團，不知是否是錯覺，我竟然聽見幾聲不知真假的慘叫呻吟從遠方的街道上傳來。
“開始什麽？我莫非會怕了他不成？”我按劍道，“讓他下來見我。”
歐陽綿不語，只將眼神投向我身後，我心道不好，隨她眼光望去，只見隊伍末尾一個抱著刀的毛頭小子，不知是否因為年紀太小修為低微，他的手腳此時已經被血紅絲線纏繞。他慌了神，奮力撕扯著，可早有絲線纏入了血肉，越扯越亂。
我眉頭一皺，指揮小火魚燒去他周身的長命縷，可火焰剛剛觸及，他就慘叫起來，不過一會，竟疼得渾身抽搐，在同伴懷中昏死過去。
“……你們要做什麽？”我揪住歐陽綿的領口，“不要想用這種東西威脅我。我本就是斷南的邪魔外道，這些小東西可都是正道修士，同我沒什麽交情。”
裴素商的劍出了鞘，他在我身後不滿地咳嗽了兩聲。
歐陽綿扯出一個苦笑：“威脅？裴城主若真有您說的這般殺伐果決……恐怕也不用如此麻煩地四處奔波尋一個陣眼，既然城中居民統統戴上了師尊的長命縷，師尊可以借用他們中任何一人的身體——圍困城池，屠城，豈不是更簡單？”
我額頭青筋微跳：“……我可要沽名釣譽聯盟白玉京，回斷南去當共主魔尊的，這種事情，古雨做得，我盡量做不得。”
歐陽綿面色不改：“既然裴城主還要名聲去做斷南共主，像剛剛那樣的大話，還是小心些說吧。師尊只請了你一人，請上樓。”
我冷笑一聲，牽起裴素商的手：“這不公平。他帶著你，你們師徒二人，卻要我單打獨鬥？我也要帶一個師尊陪我。”
裴素商在我的手心撓了撓，似乎不很喜歡我的玩笑。
她眉頭微皺：“你是覺得……帶上素華仙君，就能戰無不勝？”
我聳了聳肩：“我這一輩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你這一輩，恐怕是要孤陋寡聞幾分。”
歐陽綿搖了搖頭：“你這樣想師尊，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並非要與你爭鬥……只是，想再同你說兩句話。”
有趣。
就在一刻鐘之前，古雨還借了別人的身體對我冷嘲熱諷，這時候卻藏在幕後，溫言軟語起來。
我佯裝驚訝：“原來是老友敘舊的理由？那我更要帶上師尊了，不知道歐陽小姐近來的消息是否靈通，我要娶自己的師尊做妻子——古閣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竟然連賀禮也不送一份，我該帶著師尊當面向他討要啦。”
歐陽綿面色一沈，她正要開口，我身後那個被長命縷纏住的少年卻慢慢醒轉，撐著站起，輕笑兩聲道：“阿綿，永姿近來要娶親，我這邊事務纏身，禮數的確有所欠缺。讓他們上來吧。”
說完這句話，少年又一次脫力昏迷，跌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隨時可以換了別人的殼子，何必非要我去見他？”
歐陽綿嘆了口氣，帶我和裴素商上了樓：“師尊想敘舊，也想用故人當年的面目敘舊。”
我笑了兩聲，在樓梯上停下腳步，將裴素商鬢邊的碎發挽到耳後：“故人當年的面目？不用這樣糾結，古雨長得又不好看。”
歐陽綿懶得理我，只有裴素商微微皺了皺眉。
平心而論，古雨選的地方不錯。這座酒樓是長澤城中有年歲的百年老店，設施雖略成就，可位置極好，在頂樓的高臺上，能遠遠望見整座城市的層疊屋頂，以及遠方黛青色的山巒。
歐陽綿掀開珠簾，水晶珠相撞，發出流水一般的清脆聲響。
高臺臨風，一派清新氣息。我看見碧藍的天空，雲彩纖細，黛青的山巒若隱若現。
然後，古雨。
他回頭望我，執壺斟茶的手頓了一頓，隨即微笑。
古雨又消瘦了幾分，寬大的灰色錦袍罩在身上，被風鼓動，像是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
他又望見了裴素商，眉心微皺，隨即神色如常，他指了指眼前的座位：“永姿，請。裴仙君，沒有準備您的位置，得勞煩您站著啦。”
我冷笑：“這麽些日子不見，你竟已經如此不知禮數。”
古雨斟滿茶水，將茶盞向我推了推：“臨終之人，自然百無禁忌。”
裴素商站著，我自然不可能坐下。我只走向古雨，居高臨下，看向他的眼睛：“告訴我陣眼在哪。你不用死。”
古雨有些驚訝：“我竟不用死？這可奇了，絳繭玉蠶早已一點點吞噬了我的身體，這種蠱毒，曾當過魔君令尹的神醫鉆研了一輩子，竟然無藥可醫，永姿能有什麽辦法？”
我冷笑一聲：“林阿的半塊骨頭，還在我手上。不過是活死人肉白骨，還不在話下。”
這話很不像個東西，於是裴素商用劍鞘抽了我一下。很有些疼，我沒忍住，悶哼一聲，看得古雨發笑。
真是的，裴素商是個榆木腦袋，從來聽不懂真話假話。
古雨將茶水一飲而盡，朗聲笑道：“為了我這麽個十惡不赦的汙糟骨頭，永姿竟然舍得用亡妻的遺骨救我？還當著續弦妻子的面呢，永姿，如此明目張膽的餘情未了，是不是有些過分？”
我用杯子砸他：“你聽不懂人話，便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要問你——長澤城的五時長生陣，陣眼在哪裏？！”
其實能與古雨面對面對峙，讓我心中的焦躁緩和了些。再神通廣大，古雨要發動陣法，總要親自動手，我和裴素商就在眼前，就算他立時便要擡手發動，劍氣也能在他來得及之前斬斷他的手臂。
古雨偏過頭躲杯子，卻沒躲過茶水，被濺了臉，燙得他輕嘶一聲。
他攔下要上前的歐陽綿，指了指城池邊緣一片不起眼的灰蒙蒙：“我在這坐了幾天，景色一成不變，今天早上，卻瞧見一隊新鮮的人物呢。永姿，那些是你的朋友嗎？”
“我還不知道你的眼睛這樣好用。”
古雨微笑：“既然帶了這麽多人來，甚至還有不少正道白玉京的人物……為什麽還要找陣眼在哪裏？讓他們攻進來，七手八腳一通毀了陣法，豈不美哉？偏偏要借口陣眼的事端同我閑話不要我死掉。真可愛呢，永姿。”
我忍著不翻白眼：“你再廢話兩句，便真要如你所說了。”
“唉。”古雨又搖頭，“我也知道，你是怕我見勢不妙，趁著你的新朋友入城時，便啟動陣法將你們一網打盡……我不過是不願意這麽想。”
他的尾音微微發沙，聽得我耳朵微紅，想起裴素商還在我身後，更是頭皮發麻。
“說了這麽多廢話……”我揉了揉眉心，繼續談判，“古雨，你究竟要什麽？你自然找不到第二味能救你的良藥，無論如何，不過一個死字。夜臺矇昧，死便是什麽也沒有，再如何千秋萬代的功績，你也看不到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不要我死。”古雨笑得暧昧。
“……”
我實在無話可說，眼見著對話走入死胡同，我輕敲裴素商的手背——這是我們約定好的暗號，示意他隨時動手斬殺古雨。
古雨撿了一粒梅子丟進嘴裏：“其實我有點失望。永姿，事到如今，我們的交情，你竟然還這樣想我。”
裴素商的劍鋒裹挾肅殺冷意襲向古雨，他卻好像渾然不覺，只是長嘆：“我如果有這麽想活，永姿，其實你也活不到今天。”
“鏘——”
一聲巨響，子幹的鋒刃竟然被一支細巧的竹劍擋住，銀白青綠劍光碰撞，掀起的劍風差些讓我睜不開眼睛。
歐陽綿擋在古雨身前，雙眼發紅，細瘦的手腕雖然微微顫抖，卻也依然穩穩擋下了裴素商這一式果決的殺招。
古雨笑得眉眼彎彎，朝我舉杯：“你能帶一位天下第一的師尊，我就沒有世上無雙的徒弟嗎？”
“師尊！”我眼見竹劍朝著裴素商的面門刺去，險而又險，不由驚呼出聲。
“沒事的。”裴素商側身讓過，劍身擦著他的側臉擦過，只是留下了一道細淺傷痕。
歐陽綿竟然讓他見了血。
這個少年的修為戰力本就強大得異常，不知我離開的這些日子古雨又做了什麽，她的修為竟是又高了一層。此時裴素商與她纏鬥，眨眼間拆了數十招，兩人劍法同出殘劍閣，竟然一時難分勝負。
我的師尊和他的徒弟在一旁纏鬥，我便只能與古雨面面相覷。
我按上了離恨天的劍柄，心中情緒翻湧，喉嚨一陣陣發澀。
雖然裴素商被歐陽綿纏住，顧不上幫我，可反過來，這個孝順的小徒弟，其實也顧不上古雨。
一個茍延殘喘形銷骨立的古雨，和一個新婚燕爾春風得意的裴妍，單打獨鬥中，誰贏誰輸，實在不用去猜。
我摩挲著離恨天再熟悉不過的劍身，沈默。
古雨毫無防備，且早已虛弱不堪，他沒有了可以威脅我的人質，我要做的只是拔劍，刺入他的胸口，再點起一把火，徹底燒掉古雨面目全非的身體。
世上就再也不會有古雨了。
離恨天真是一柄有意思的劍，它殺了林阿，又要殺了古雨，若是林阿還在，真該好好問他，此劍究竟從何而來，怎麽給我引來了這般多的晦氣。
另一邊的古雨，卻好整以暇，他望著歐陽綿與裴素商的爭鬥，露出了一點淡淡的憂愁。
“贏不了呢……”
歐陽綿這樣的年紀，能與裴素商相提並論已經是異樣，即使拼了十二分的力氣，可百招之後，歐陽綿依然漸漸露出了敗勢。
古雨找我過來，或許是見我已然找到了酒樓之中，再找到他的蹤跡，其實只是早晚問題。
又或者，我領來了這些白玉京的新朋友，已經讓他意識到了敗局的影子，即使他不死，也不過是身敗名裂。
古雨似乎想賭一把歐陽綿能夠贏過裴素商，但很可惜，他輸了。
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便只有逼我殺了他，再最後為我年深日久的心魔添磚加瓦。
古雨一邊嘆息，一邊收拾起茶具，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來緩緩走向我。我心中一痛，拔出劍來，擺出守勢：“我警告你。”
古雨偏了偏頭，對我微笑：“你警告我什麽？”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輕輕捏住我的劍身，將離恨天抵在自己心口：“你在我這裏做客的時候……聽你做噩夢的聲音，林先生就是這樣死得麽？”
我的手腕開始顫抖，眼前畫面一陣陣模糊，那點如影隨形的草木冷香快要從我的骨頭縫隙中蔓延開來。
“閉嘴！”
古雨嘆了口氣，輕輕向前走了一步，劍尖刺入他的胸口，古雨臉上露出一點疼痛的表情：“林先生是個很不錯的人。如果能像他一樣死掉，我會很榮幸的。”
“幫幫我，永姿？”古雨微笑道。
我幾乎要不能呼吸，無數回憶片段在我腦海中翻湧。
煙花，親吻，積雪的山巒，竹林中的雨聲。
青色是湖光山水。
紅色是血，紅色是花，紅色是牽系緣分的絲線，紅色……紅色是一切。
我渾身顫抖，幾乎要握不穩劍，出口的聲音幾乎是哀求：“師尊……師尊……”
一個白色的身影隨著我的呼喚閃到身前，裴素商身上那縷寒冷清冽的氣息沖淡了如血網黏膩的回憶。
歐陽綿的嘶吼和長劍刺破肉體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師尊！”
歐陽綿跪倒在地，肩頭流血，她看著古雨，目眥盡裂。
子幹穿透了古雨單薄的身體，明銳的劍鋒沾一層薄血從他背後刺出。
古雨臉上的神情或許可被稱為驚訝，他越過裴素商的肩膀，淡淡地看向我，嘴角已然滲出血跡，他慘然一笑：“真可惜。永姿，就此別過。”
他的手搭上子幹的劍身，似乎是想要將自己從劍上摘下，可他畢竟已經瀕死，沒有這等力氣。古雨嘆了口氣，食指搭上拇指，慢慢打了一個無聲的響指。
啪。
一聲極輕微的聲音，如同花苞綻開的那一剎那。
從古雨的指尖開始，這具瘦削的，面目全非的肉體，也一寸寸綻放開來，將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皮膚撕裂，血肉融化，肉體從骨骼上黏膩地掉落，而後骨骼散碎一地。
只不過一瞬間，被長劍刺穿的古雨便成了地上一灘細膩粘稠的肉泥。
“師尊，師尊……！”歐陽綿撲了過來，試圖捧起古雨，但他還是從她稚嫩的指縫間淌得一塌糊塗，只是弄臟了少女的衣裙。
若是定睛細看，其實能發覺她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似乎意味著已經接受了陣法得到祭品後贈予她的賜福。
啪。
又是一聲輕微的響聲，如同花開，只是來自不夠遙遠的遠方。
啪。啪。
數聲輕響連成一片，我忍住眩暈，將眼光投向城中。
如我所想，街道上寥落的行人，已有數人如同剛剛的古雨，如血肉之花一般緩慢綻放。
剛剛用紙團丟我的小女孩，被這幅慘景嚇得嚎啕大哭，可她只哭出兩聲，自己也輕輕一聲綻開，成了一團小小的血泥。
“怎麽了？”裴素商捏了捏我的手。“古雨死了嗎？”
我或許該慶幸，裴素商是一個沒有眼睛的瞎子，他不知道我令他做了什麽。
遍尋全城而不得的陣眼，其實就是古雨自己。
而刺破他早被蠱蟲蠶食的心臟，則是啟動五時長生陣的鑰匙。
難怪他要引我來這裏，難怪他要讓我親手殺死他……
他要我……永生永世分擔他的罪孽。
我幾乎不能呼吸，耳畔細微的綻放聲一聲接著一聲，我努力搜尋著腦海中的伎倆，不停在袖中摸索，卻想不出任何一種阻止這一切的方法。
裴素商似乎察覺了異樣，他輕輕拍我的肩膀：“發生什麽了嗎？不要怕……永姿，我給你的碧桃果，還記得嗎？”
我猛地看向他。
我幾乎扯掉了袖子，掏出那顆恒墟的鑰匙：“師尊，師尊……恒墟如果現世，能帶走多少人？”
裴素商微微一楞：“這個……好像沒有試過，不過，半座小城，一座村莊，應該可以，你要做什麽？恒墟很危險的。”
來不及想太多，我喃喃念著馮小娥不知何時教給我的咒語，手指用力，讓碧桃果在我手中爆開。
早已死亡的恒墟帶著連綿不絕的碧桃花林轟然降臨，將正在化為血肉洪流的長澤城從時空中吞掉。
據眾人日後的統計。恒墟當時一共帶走了近一半的長澤城居民，共十萬三千七百三十九人。
我和裴素商以及幾個倒黴掉進恒墟的修士引導眾人閉口不言，對恒墟鬼影置之不理，一邊斬殺襲擊眾人的妖鬼，一邊慢慢離開恒墟。等到我們回到遍地血肉的長澤城，活下來的居民還剩七萬四千五十二人。
古雨從小便很討厭裴素商，大半由於他將無數資源法寶傾入了恒墟這片毫無用處的毒地。
事到如今，它卻意外讓一城居民，從古雨的計謀中留下一線生機。
或許還有些別的意料之外。
五時長生陣獻祭的受益人，竟只有歐陽綿一人。雖說被恒墟打斷，可也有半數居民，已經成了餵養她修為威名的食糧。
若是獻祭了全部的居民，很難想象歐陽綿會被她那位好師尊的大禮催灌到何種地步，獨步天下是自然，大權獨攬得看她心情，就連此世從未有人做到過的飛升世外，或許也有可能。
但古雨的陣法被打斷，歐陽綿的修為，便有些尷尬。
天下沒有人能打得過她。但她若要以一人之力對抗天下，卻也有些困難。
可憐的歐陽綿其時不過一個少年，甚至在見到長澤城變為血海之前對古雨的謀劃毫無概念。她神情恍惚，一動不動，最後被殘劍閣眾人帶回閣中，擁立為殘劍閣史上最年輕的閣主。
她和古雨很不一樣，歐陽綿以這種方式得了一份饋贈，好像什麽也沒做。
再聽到她的消息，是我和裴素商雲游時聽茶館中有人提起，殘劍閣的小閣主，竟然十年中沒有說一句話，或許是個啞巴。
等長澤城中所剩的活人離開恒墟，在現實之中過去的時間，其實也不過半刻，連我印象中纖細的雲彩也只移動半分。
長澤城眾人已經在恒墟裏對違背沈默的代價刻骨銘心，即使回到滿地肉泥的城中，竟然也免去了哭聲。
我向裴素商隱瞞了事實。
他看不見，不知道古雨究竟做了什麽，同我走在城中，只發覺腳下濕潤黏膩，不禁皺起眉頭：“這是什麽，怎麽如此泥濘……下雨了嗎？”
我用袖子擦去臉上血跡，拉過他的頭發，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是下雨了。不過，現在已經停了。”
“回家吧，師尊。”
裴素商微微偏頭：“回哪裏？去殘劍閣，還是蓑衣城？”
我深吸一口氣，長嘆一聲：“師尊真是樂觀無比。蓑衣城容得下一位素華仙君，殘劍閣可容不下我這樣一個魔頭。”
他拉拉我的袖子：“我們打敗了古雨，可以給你的事情……說清楚了。”
“一百多年前的事情，說它做什麽？”
我慢慢擦掉手上的鮮血，小心繞過街道上散亂的骨骼：“其實，蓑衣城我也不想待了。裴秋越來越出息，我若是一直待著，她裝孝女裝不下去，遲早要砍了我的頭造我的反……”
裴素商嘆氣：“是因為我……和師兄的事情嗎。”
我嗤笑，拉過裴素商，不要他踩到別人家的肋骨：“和你有什麽關系？她就是那個脾氣……年紀大了，就看老東西不順眼。等事情了了，我們兩個人……就，到處游山玩水，順便，把林阿的骨灰帶到他家鄉那邊，按他們的規矩，把棺材掛在懸崖上。”
裴素商想了一想，鄭重點頭：“好。”
“我又聽說，他們說這次等你活著回去，你該成了斷南的共主，可以取一個魔尊的名號了。”
“有意思，這樣算起來，我該是斷南的第七個魔尊——嘶，祖師奶奶，前六個魔尊都是怎麽死的……師尊知道嗎？”
“不知道。”
“那我講給師尊聽，第一個呢，好像是被他女兒……兒子也說不定，起了口角打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啊……！完結了！完結了！（上躥下跳）
嗚嗚嗚，感謝看到這裏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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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過來，也有數位陣修隨我過來，他們竊竊私語嘀嘀咕咕一陣，對著陣盤一番分析，最終陳明雪對我點了點頭，她依舊微微蹙眉：“……不一定，但——此地的東南西北四方靈脈方向匯聚，最終都指向了此地。十尺之內，必有陣眼。”
我嘆了口氣：“還是不確定嗎……”
這時有人領著店主來到我面前。那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婦，懷中摟著個正在吮手指的女童。她拄著拐杖不住咳嗽，渾濁的眼睛卻狠狠瞪著我：“諸位貴人……究竟為什麽而來？半座城都被你們掀了個底朝天，現在連老身這間糊口的破店都不肯放過？”
我命人捧出幾錠金銀，另一旁裴素商放緩了語氣：“店家，我們……”
“誰要你的臭錢！”老婦突然舉起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那女童被嚇得哇哇大哭。她顫抖著指向門外狼藉：“這店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好好一個喜慶日子，你們這些修士擡手間毀人生計，這是什麽道理？”
好話說不通，我只好嘆了口氣，將裴素商拉回身後，令人將老嫗與孩子帶走。
雖說理論上，我這一行做的是拯救一座大城的大功德，但我們來前，城中熱鬧喜慶，一派繁榮跡象，等我們到了，那便是房塌街毀，不成樣子。
“退後。”
我將離恨天刺入地面，劍身籠罩了幽幽紅光，輕微的焦糊味蔓延，腳下木板發出細微的龜裂聲。
“全部，退到十尺之外。”
話音剛落，刺目的火焰瞬間爆燃，以我和離恨天為中心，火焰瞬間吞噬了十尺之內的一切，灼熱的氣浪將殘片掀向半空。
等煙塵散去，我便站在一個光禿禿的焦土坑中，陣修們沖上來探查，交頭接耳聲卻漸漸帶了幾分焦躁。
“……沒有？”
“什麽都沒有……！”
我微挑眉毛，上前詢問：“到底是什麽沒有？”
陳明雪眉頭緊鎖：“……沒有陣眼。”
“這可奇了。”我摸了摸下巴，“我們掀翻了半座城過來，反覆印證了無數次，不是這裏，還能是哪裏？”
她張了張嘴，一臉愁容：“很奇怪，如果只是算錯了陣眼的方向，不該像現在這樣……竟連陣法的靈力流線都沒有找到。”
“……”我摩挲著劍柄，“找不到陣眼，古雨……他又隨時可能用城中任何一人的身體出現。那——只能徹底毀掉這座城的陣法。”
陳明雪搖了搖頭：“這座陣法規模浩大，又隨時可能啟動，若是一點點毀去，不知還會生出什麽事端。”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禁生了點焦躁，抓了抓頭發：“是不是我炸出來的坑太淺？萬一陣法埋得更深？”
我轉而扯了扯裴素商的袖子：“師尊幫幫忙，再將地面劈開些。”
眼見著我將光風霽月的素華仙君當成了挖土的雜役，陳明雪面色覆雜，張了張嘴，卻也的確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這……我想，靈力流線並非實體，就算埋得再深，也會有跡象的。”
“沒有就是沒有。那可壞了……”
正思忖間，我卻聽一聲微響。
啪。
一個紙團砸到了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卻見剛剛被店主老嫗抱著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正呆呆看著我。
她指了指紙團：“客人給的。”
說完，又是一溜煙跑開。
“什麽東西……破孩子。”我嘖了一聲，展開紙團打量，卻見筆跡纖細工整。
竟是古雨的字跡。
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樓上。
不錯，世上的陣修，也不只有古雨一人有些本事，地方的確沒錯，不過，有趣的玩意，卻不是在地底，而是頭頂。
有個侍女裝扮的姑娘下來，要領我上酒樓最高那層。
我定睛一看，此人竟是歐陽綿，不由微微吃驚：“你師父對你就這樣？好好一個孩子，竟然當仆人使喚呢。”
她瞥我一眼，不知為何，眼眶微紅，數日不見，臉上竟也多了幾分從前少見的沈穩：“弟子服其勞，天經地義。”
我翻她白眼，正要令隨從跟上，卻被她攔下。
歐陽綿白生生的手腕上一條鮮紅的手繩格外紮眼，她沈聲道：“師尊只請了裴城主一人，閑人還請留步。”
我冷笑一聲：“事到如今，已經到了生死相搏的關頭，他還要同我講閑人不閑人的規矩？”
她擡起頭，清亮的眼睛中有不易察覺的紅血絲，她按著腰間竹劍，又重覆了一遍：“請留步。”
“我若是不呢？”
一陣窸窸窣窣的細響從四面八方蔓延來，無數血紅細線流水般蔓延向室內站著的幾人，隨我剛剛東奔西跑的多半是四體不勤的陣修，還有不少年紀極輕，見此異象，不由得一陣驚呼。
歐陽綿輕聲道：“那，師尊準備的劇目……恐怕要提前開始了。”
我喚出小火魚，點燃那些示威似的血紅潮水，被點燃的長命縷有生命似的顫抖抽搐，在地上滾成一團，不知是否是錯覺，我竟然聽見幾聲不知真假的慘叫呻吟從遠方的街道上傳來。
“開始什麽？我莫非會怕了他不成？”我按劍道，“讓他下來見我。”
歐陽綿不語，只將眼神投向我身後，我心道不好，隨她眼光望去，只見隊伍末尾一個抱著刀的毛頭小子，不知是否因為年紀太小修為低微，他的手腳此時已經被血紅絲線纏繞。他慌了神，奮力撕扯著，可早有絲線纏入了血肉，越扯越亂。
我眉頭一皺，指揮小火魚燒去他周身的長命縷，可火焰剛剛觸及，他就慘叫起來，不過一會，竟疼得渾身抽搐，在同伴懷中昏死過去。
“……你們要做什麽？”我揪住歐陽綿的領口，“不要想用這種東西威脅我。我本就是斷南的邪魔外道，這些小東西可都是正道修士，同我沒什麽交情。”
裴素商的劍出了鞘，他在我身後不滿地咳嗽了兩聲。
歐陽綿扯出一個苦笑：“威脅？裴城主若真有您說的這般殺伐果決……恐怕也不用如此麻煩地四處奔波尋一個陣眼，既然城中居民統統戴上了師尊的長命縷，師尊可以借用他們中任何一人的身體——圍困城池，屠城，豈不是更簡單？”
我額頭青筋微跳：“……我可要沽名釣譽聯盟白玉京，回斷南去當共主魔尊的，這種事情，古雨做得，我盡量做不得。”
歐陽綿面色不改：“既然裴城主還要名聲去做斷南共主，像剛剛那樣的大話，還是小心些說吧。師尊只請了你一人，請上樓。”
我冷笑一聲，牽起裴素商的手：“這不公平。他帶著你，你們師徒二人，卻要我單打獨鬥？我也要帶一個師尊陪我。”
裴素商在我的手心撓了撓，似乎不很喜歡我的玩笑。
她眉頭微皺：“你是覺得……帶上素華仙君，就能戰無不勝？”
我聳了聳肩：“我這一輩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你這一輩，恐怕是要孤陋寡聞幾分。”
歐陽綿搖了搖頭：“你這樣想師尊，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並非要與你爭鬥……只是，想再同你說兩句話。”
有趣。
就在一刻鐘之前，古雨還借了別人的身體對我冷嘲熱諷，這時候卻藏在幕後，溫言軟語起來。
我佯裝驚訝：“原來是老友敘舊的理由？那我更要帶上師尊了，不知道歐陽小姐近來的消息是否靈通，我要娶自己的師尊做妻子——古閣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竟然連賀禮也不送一份，我該帶著師尊當面向他討要啦。”
歐陽綿面色一沈，她正要開口，我身後那個被長命縷纏住的少年卻慢慢醒轉，撐著站起，輕笑兩聲道：“阿綿，永姿近來要娶親，我這邊事務纏身，禮數的確有所欠缺。讓他們上來吧。”
說完這句話，少年又一次脫力昏迷，跌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隨時可以換了別人的殼子，何必非要我去見他？”
歐陽綿嘆了口氣，帶我和裴素商上了樓：“師尊想敘舊，也想用故人當年的面目敘舊。”
我笑了兩聲，在樓梯上停下腳步，將裴素商鬢邊的碎發挽到耳後：“故人當年的面目？不用這樣糾結，古雨長得又不好看。”
歐陽綿懶得理我，只有裴素商微微皺了皺眉。
平心而論，古雨選的地方不錯。這座酒樓是長澤城中有年歲的百年老店，設施雖略成就，可位置極好，在頂樓的高臺上，能遠遠望見整座城市的層疊屋頂，以及遠方黛青色的山巒。
歐陽綿掀開珠簾，水晶珠相撞，發出流水一般的清脆聲響。
高臺臨風，一派清新氣息。我看見碧藍的天空，雲彩纖細，黛青的山巒若隱若現。
然後，古雨。
他回頭望我，執壺斟茶的手頓了一頓，隨即微笑。
古雨又消瘦了幾分，寬大的灰色錦袍罩在身上，被風鼓動，像是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
他又望見了裴素商，眉心微皺，隨即神色如常，他指了指眼前的座位：“永姿，請。裴仙君，沒有準備您的位置，得勞煩您站著啦。”
我冷笑：“這麽些日子不見，你竟已經如此不知禮數。”
古雨斟滿茶水，將茶盞向我推了推：“臨終之人，自然百無禁忌。”
裴素商站著，我自然不可能坐下。我只走向古雨，居高臨下，看向他的眼睛：“告訴我陣眼在哪。你不用死。”
古雨有些驚訝：“我竟不用死？這可奇了，絳繭玉蠶早已一點點吞噬了我的身體，這種蠱毒，曾當過魔君令尹的神醫鉆研了一輩子，竟然無藥可醫，永姿能有什麽辦法？”
我冷笑一聲：“林阿的半塊骨頭，還在我手上。不過是活死人肉白骨，還不在話下。”
這話很不像個東西，於是裴素商用劍鞘抽了我一下。很有些疼，我沒忍住，悶哼一聲，看得古雨發笑。
真是的，裴素商是個榆木腦袋，從來聽不懂真話假話。
古雨將茶水一飲而盡，朗聲笑道：“為了我這麽個十惡不赦的汙糟骨頭，永姿竟然舍得用亡妻的遺骨救我？還當著續弦妻子的面呢，永姿，如此明目張膽的餘情未了，是不是有些過分？”
我用杯子砸他：“你聽不懂人話，便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要問你——長澤城的五時長生陣，陣眼在哪裏？！”
其實能與古雨面對面對峙，讓我心中的焦躁緩和了些。再神通廣大，古雨要發動陣法，總要親自動手，我和裴素商就在眼前，就算他立時便要擡手發動，劍氣也能在他來得及之前斬斷他的手臂。
古雨偏過頭躲杯子，卻沒躲過茶水，被濺了臉，燙得他輕嘶一聲。
他攔下要上前的歐陽綿，指了指城池邊緣一片不起眼的灰蒙蒙：“我在這坐了幾天，景色一成不變，今天早上，卻瞧見一隊新鮮的人物呢。永姿，那些是你的朋友嗎？”
“我還不知道你的眼睛這樣好用。”
古雨微笑：“既然帶了這麽多人來，甚至還有不少正道白玉京的人物……為什麽還要找陣眼在哪裏？讓他們攻進來，七手八腳一通毀了陣法，豈不美哉？偏偏要借口陣眼的事端同我閑話不要我死掉。真可愛呢，永姿。”
我忍著不翻白眼：“你再廢話兩句，便真要如你所說了。”
“唉。”古雨又搖頭，“我也知道，你是怕我見勢不妙，趁著你的新朋友入城時，便啟動陣法將你們一網打盡……我不過是不願意這麽想。”
他的尾音微微發沙，聽得我耳朵微紅，想起裴素商還在我身後，更是頭皮發麻。
“說了這麽多廢話……”我揉了揉眉心，繼續談判，“古雨，你究竟要什麽？你自然找不到第二味能救你的良藥，無論如何，不過一個死字。夜臺矇昧，死便是什麽也沒有，再如何千秋萬代的功績，你也看不到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不要我死。”古雨笑得暧昧。
“……”
我實在無話可說，眼見著對話走入死胡同，我輕敲裴素商的手背——這是我們約定好的暗號，示意他隨時動手斬殺古雨。
古雨撿了一粒梅子丟進嘴裏：“其實我有點失望。永姿，事到如今，我們的交情，你竟然還這樣想我。”
裴素商的劍鋒裹挾肅殺冷意襲向古雨，他卻好像渾然不覺，只是長嘆：“我如果有這麽想活，永姿，其實你也活不到今天。”
“鏘——”
一聲巨響，子幹的鋒刃竟然被一支細巧的竹劍擋住，銀白青綠劍光碰撞，掀起的劍風差些讓我睜不開眼睛。
歐陽綿擋在古雨身前，雙眼發紅，細瘦的手腕雖然微微顫抖，卻也依然穩穩擋下了裴素商這一式果決的殺招。
古雨笑得眉眼彎彎，朝我舉杯：“你能帶一位天下第一的師尊，我就沒有世上無雙的徒弟嗎？”
“師尊！”我眼見竹劍朝著裴素商的面門刺去，險而又險，不由驚呼出聲。
“沒事的。”裴素商側身讓過，劍身擦著他的側臉擦過，只是留下了一道細淺傷痕。
歐陽綿竟然讓他見了血。
這個少年的修為戰力本就強大得異常，不知我離開的這些日子古雨又做了什麽，她的修為竟是又高了一層。此時裴素商與她纏鬥，眨眼間拆了數十招，兩人劍法同出殘劍閣，竟然一時難分勝負。
我的師尊和他的徒弟在一旁纏鬥，我便只能與古雨面面相覷。
我按上了離恨天的劍柄，心中情緒翻湧，喉嚨一陣陣發澀。
雖然裴素商被歐陽綿纏住，顧不上幫我，可反過來，這個孝順的小徒弟，其實也顧不上古雨。
一個茍延殘喘形銷骨立的古雨，和一個新婚燕爾春風得意的裴妍，單打獨鬥中，誰贏誰輸，實在不用去猜。
我摩挲著離恨天再熟悉不過的劍身，沈默。
古雨毫無防備，且早已虛弱不堪，他沒有了可以威脅我的人質，我要做的只是拔劍，刺入他的胸口，再點起一把火，徹底燒掉古雨面目全非的身體。
世上就再也不會有古雨了。
離恨天真是一柄有意思的劍，它殺了林阿，又要殺了古雨，若是林阿還在，真該好好問他，此劍究竟從何而來，怎麽給我引來了這般多的晦氣。
另一邊的古雨，卻好整以暇，他望著歐陽綿與裴素商的爭鬥，露出了一點淡淡的憂愁。
“贏不了呢……”
歐陽綿這樣的年紀，能與裴素商相提並論已經是異樣，即使拼了十二分的力氣，可百招之後，歐陽綿依然漸漸露出了敗勢。
古雨找我過來，或許是見我已然找到了酒樓之中，再找到他的蹤跡，其實只是早晚問題。
又或者，我領來了這些白玉京的新朋友，已經讓他意識到了敗局的影子，即使他不死，也不過是身敗名裂。
古雨似乎想賭一把歐陽綿能夠贏過裴素商，但很可惜，他輸了。
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便只有逼我殺了他，再最後為我年深日久的心魔添磚加瓦。
古雨一邊嘆息，一邊收拾起茶具，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來緩緩走向我。我心中一痛，拔出劍來，擺出守勢：“我警告你。”
古雨偏了偏頭，對我微笑：“你警告我什麽？”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輕輕捏住我的劍身，將離恨天抵在自己心口：“你在我這裏做客的時候……聽你做噩夢的聲音，林先生就是這樣死得麽？”
我的手腕開始顫抖，眼前畫面一陣陣模糊，那點如影隨形的草木冷香快要從我的骨頭縫隙中蔓延開來。
“閉嘴！”
古雨嘆了口氣，輕輕向前走了一步，劍尖刺入他的胸口，古雨臉上露出一點疼痛的表情：“林先生是個很不錯的人。如果能像他一樣死掉，我會很榮幸的。”
“幫幫我，永姿？”古雨微笑道。
我幾乎要不能呼吸，無數回憶片段在我腦海中翻湧。
煙花，親吻，積雪的山巒，竹林中的雨聲。
青色是湖光山水。
紅色是血，紅色是花，紅色是牽系緣分的絲線，紅色……紅色是一切。
我渾身顫抖，幾乎要握不穩劍，出口的聲音幾乎是哀求：“師尊……師尊……”
一個白色的身影隨著我的呼喚閃到身前，裴素商身上那縷寒冷清冽的氣息沖淡了如血網黏膩的回憶。
歐陽綿的嘶吼和長劍刺破肉體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師尊！”
歐陽綿跪倒在地，肩頭流血，她看著古雨，目眥盡裂。
子幹穿透了古雨單薄的身體，明銳的劍鋒沾一層薄血從他背後刺出。
古雨臉上的神情或許可被稱為驚訝，他越過裴素商的肩膀，淡淡地看向我，嘴角已然滲出血跡，他慘然一笑：“真可惜。永姿，就此別過。”
他的手搭上子幹的劍身，似乎是想要將自己從劍上摘下，可他畢竟已經瀕死，沒有這等力氣。古雨嘆了口氣，食指搭上拇指，慢慢打了一個無聲的響指。
啪。
一聲極輕微的聲音，如同花苞綻開的那一剎那。
從古雨的指尖開始，這具瘦削的，面目全非的肉體，也一寸寸綻放開來，將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皮膚撕裂，血肉融化，肉體從骨骼上黏膩地掉落，而後骨骼散碎一地。
只不過一瞬間，被長劍刺穿的古雨便成了地上一灘細膩粘稠的肉泥。
“師尊，師尊……！”歐陽綿撲了過來，試圖捧起古雨，但他還是從她稚嫩的指縫間淌得一塌糊塗，只是弄臟了少女的衣裙。
若是定睛細看，其實能發覺她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似乎意味著已經接受了陣法得到祭品後贈予她的賜福。
啪。
又是一聲輕微的響聲，如同花開，只是來自不夠遙遠的遠方。
啪。啪。
數聲輕響連成一片，我忍住眩暈，將眼光投向城中。
如我所想，街道上寥落的行人，已有數人如同剛剛的古雨，如血肉之花一般緩慢綻放。
剛剛用紙團丟我的小女孩，被這幅慘景嚇得嚎啕大哭，可她只哭出兩聲，自己也輕輕一聲綻開，成了一團小小的血泥。
“怎麽了？”裴素商捏了捏我的手。“古雨死了嗎？”
我或許該慶幸，裴素商是一個沒有眼睛的瞎子，他不知道我令他做了什麽。
遍尋全城而不得的陣眼，其實就是古雨自己。
而刺破他早被蠱蟲蠶食的心臟，則是啟動五時長生陣的鑰匙。
難怪他要引我來這裏，難怪他要讓我親手殺死他……
他要我……永生永世分擔他的罪孽。
我幾乎不能呼吸，耳畔細微的綻放聲一聲接著一聲，我努力搜尋著腦海中的伎倆，不停在袖中摸索，卻想不出任何一種阻止這一切的方法。
裴素商似乎察覺了異樣，他輕輕拍我的肩膀：“發生什麽了嗎？不要怕……永姿，我給你的碧桃果，還記得嗎？”
我猛地看向他。
我幾乎扯掉了袖子，掏出那顆恒墟的鑰匙：“師尊，師尊……恒墟如果現世，能帶走多少人？”
裴素商微微一楞：“這個……好像沒有試過，不過，半座小城，一座村莊，應該可以，你要做什麽？恒墟很危險的。”
來不及想太多，我喃喃念著馮小娥不知何時教給我的咒語，手指用力，讓碧桃果在我手中爆開。
早已死亡的恒墟帶著連綿不絕的碧桃花林轟然降臨，將正在化為血肉洪流的長澤城從時空中吞掉。
據眾人日後的統計。恒墟當時一共帶走了近一半的長澤城居民，共十萬三千七百三十九人。
我和裴素商以及幾個倒黴掉進恒墟的修士引導眾人閉口不言，對恒墟鬼影置之不理，一邊斬殺襲擊眾人的妖鬼，一邊慢慢離開恒墟。等到我們回到遍地血肉的長澤城，活下來的居民還剩七萬四千五十二人。
古雨從小便很討厭裴素商，大半由於他將無數資源法寶傾入了恒墟這片毫無用處的毒地。
事到如今，它卻意外讓一城居民，從古雨的計謀中留下一線生機。
或許還有些別的意料之外。
五時長生陣獻祭的受益人，竟只有歐陽綿一人。雖說被恒墟打斷，可也有半數居民，已經成了餵養她修為威名的食糧。
若是獻祭了全部的居民，很難想象歐陽綿會被她那位好師尊的大禮催灌到何種地步，獨步天下是自然，大權獨攬得看她心情，就連此世從未有人做到過的飛升世外，或許也有可能。
但古雨的陣法被打斷，歐陽綿的修為，便有些尷尬。
天下沒有人能打得過她。但她若要以一人之力對抗天下，卻也有些困難。
可憐的歐陽綿其時不過一個少年，甚至在見到長澤城變為血海之前對古雨的謀劃毫無概念。她神情恍惚，一動不動，最後被殘劍閣眾人帶回閣中，擁立為殘劍閣史上最年輕的閣主。
她和古雨很不一樣，歐陽綿以這種方式得了一份饋贈，好像什麽也沒做。
再聽到她的消息，是我和裴素商雲游時聽茶館中有人提起，殘劍閣的小閣主，竟然十年中沒有說一句話，或許是個啞巴。
等長澤城中所剩的活人離開恒墟，在現實之中過去的時間，其實也不過半刻，連我印象中纖細的雲彩也只移動半分。
長澤城眾人已經在恒墟裏對違背沈默的代價刻骨銘心，即使回到滿地肉泥的城中，竟然也免去了哭聲。
我向裴素商隱瞞了事實。
他看不見，不知道古雨究竟做了什麽，同我走在城中，只發覺腳下濕潤黏膩，不禁皺起眉頭：“這是什麽，怎麽如此泥濘……下雨了嗎？”
我用袖子擦去臉上血跡，拉過他的頭發，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是下雨了。不過，現在已經停了。”
“回家吧，師尊。”
裴素商微微偏頭：“回哪裏？去殘劍閣，還是蓑衣城？”
我深吸一口氣，長嘆一聲：“師尊真是樂觀無比。蓑衣城容得下一位素華仙君，殘劍閣可容不下我這樣一個魔頭。”
他拉拉我的袖子：“我們打敗了古雨，可以給你的事情……說清楚了。”
“一百多年前的事情，說它做什麽？”
我慢慢擦掉手上的鮮血，小心繞過街道上散亂的骨骼：“其實，蓑衣城我也不想待了。裴秋越來越出息，我若是一直待著，她裝孝女裝不下去，遲早要砍了我的頭造我的反……”
裴素商嘆氣：“是因為我……和師兄的事情嗎。”
我嗤笑，拉過裴素商，不要他踩到別人家的肋骨：“和你有什麽關系？她就是那個脾氣……年紀大了，就看老東西不順眼。等事情了了，我們兩個人……就，到處游山玩水，順便，把林阿的骨灰帶到他家鄉那邊，按他們的規矩，把棺材掛在懸崖上。”
裴素商想了一想，鄭重點頭：“好。”
“我又聽說，他們說這次等你活著回去，你該成了斷南的共主，可以取一個魔尊的名號了。”
“有意思，這樣算起來，我該是斷南的第七個魔尊——嘶，祖師奶奶，前六個魔尊都是怎麽死的……師尊知道嗎？”
“不知道。”
“那我講給師尊聽，第一個呢，好像是被他女兒……兒子也說不定，起了口角打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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