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7章 第二百零四章 終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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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第二百零四章 終章（三）
有侍從將蓋住屍體的白布掀開——那布也不該被稱為白布，在剛剛引爆陣法時，白布已經被血色浸透，沈甸甸泛著黑。
那具剛剛還算完好的屍體，此時失去了形狀，只剩下一灘看不清構成的深紅肉泥。
公孫弗謂的笑意消散了，他沈默著打量堂中那灘肉泥：“……這就是五時長生陣的用法？”
我召來侍從來鏟走堂中的肉泥再擦洗地面，嘆息道：“這還只是個贗品。公孫族長，您說的沒錯，用這個小陣法為您演示，的確算得上糊弄。不過，畢竟原理相似，也可以姑且一瞧。”
“長命縷深埋於犧牲的血肉之中。長命縷，產自上古蠱蟲絳繭玉蠶，本就是極好的陣法媒介，古雨正是利用這一點可以同時犧牲數個，多個，甚至無數個祭品……我剛剛為您演示的，不過是用一個巴掌大的贗品陣法，獻祭了一具無關緊要的屍體帶來的增益。”
我站起身來，啪一聲展開長澤城的地圖：“——而古雨，他的計劃，可是一個巨大到可以覆蓋整座長澤城的龐大五時長生陣。這樣規模的獻祭，這麽久的圖謀，即使諸位對長澤城一城的安危並不關心。”
“獻祭之後，古雨將會制造一批，或是一個——從未有人想見的強大修士。”我點了點地圖中心，“到那時候，恐怕真就無人能夠阻止他了。而他能夠用白玉京，甚至殘劍閣中的同門修士作為祭品，作為藥人。這種心性，這種野心，他若是掌權，白玉京究竟會被他擺弄成什麽模樣？鄙人膽小，不敢細想。”
公孫弗謂盯著我看了一會，有人貼心地為他送上一份長澤城地圖以及預想之中的陣法規劃，他低頭又看了一會這些圖紙，或許是看不懂，他最終還是擡起頭來，看我：“……所以，你的計劃？”
我心下一喜，順手捏了捏裴素商的手，笑道：“很簡單，白玉京諸位仙君同我斷南諸位魔頭立下字據合約，聲明彼此聯盟。最後，打進長澤城去，再派出一個天下無雙的強大劍士——我的師尊——把古雨殺掉，萬事大吉。”
話又說回來，若僅僅是要殺掉古雨，其實並不需要那麽多的助力。
多虧了林阿這些年的經營教導，蓑衣城和鏡湖這一帶自古以來便生養著世上最厲害的殺手刺客，這一傳統，被他維護得很好。
可是，讓正邪兩邊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的機會，實在是不太多。縱觀斷南自白石之盟以來的兩千多年，古雨如此招人討厭，恐怕還真是一個空前的人物。
如果能夠把握這個機會，讓白玉京和斷南簽下盟約成了盟友，不管以後如何，至少未來的十年幾十年，二者之間能夠維持和平的態勢，彼此不再敵視，商路通暢，來往也方便……這便說遠了。
可憐的古雨，他把我害到這個地步，連一句道歉也沒有。要他償還，早就來不及，至少，他的死，還能給我帶來些好處。
公孫弗謂挑起眉毛，將眼睛從我的手上移開，哼了一聲：“就這樣簡單？只需要殺了古雨？”
我唉聲嘆氣：“不是只需要殺了古雨，而是不得不殺了古雨。”
“古雨將長澤城的情報藏得極其隱秘，我在他身邊耽誤的那些天，探聽一圈，發覺竟然連他自己的心腹弟子也對此一無所知。而我僥幸偷來的陣圖……很不巧，也沒那麽完整，始終沒有標註陣眼。”我撚了撚額前垂落的發絲，“誰都知道，如果不搗毀陣眼，想要破壞陣法，只能先將其中靈力媒介搗毀大半。可是，這座陣法，有一整座長澤城那麽大。”
公孫白幫腔道：“只要古雨察覺了城中已經有敵軍破壞，他完全可以瞬間發動五時長生陣。到那時候……陣法已成，什麽都晚了。”
公孫弗謂召來身旁侍立的青年修士，幾人腦袋對腦袋商議一陣，最終公孫弗謂哼了一聲：“你的條件，我們可以答應。但是……我們也有自己的條件。”
我微笑點頭：“請講。”
無論他們的條件是什麽，只要答應，總有談判的餘地。本人性格內向，不善言辭，這些雜活，自然不會做。
我的責任算是告一段落，不過，本著惡心公孫弗謂的目的，我還是留他參加了一頓私宴。
公孫弗謂雖然很看不上我，但他族中最出息的小輩和可憐的裴素商的雙重面子擺在這裏，他還是沈著一張臉落了座。
席間只有幾個熟人，看樣子公孫弗謂很欣賞裴秋，拉著她說了不少話，桌上的酒水小菜，都是我問了裴素商後照著他的口味特意挑選的好東西。等到公孫弗謂三杯酒下肚，再挑了兩筷子好菜，興頭上來。
我便舉杯邀他幹杯：“公孫族長……不，公孫師伯，我從小就聽得師尊提您，道您也是個天下難得的英雄人物，還在我年幼時有份大恩，若沒有您，裴某人恐怕幼年便已經夭折。可惜，這些年相隔千裏，又是正邪惡殊途，失了些晚輩的禮數。”
公孫弗謂楞了一下，看看裴素商，又看看我，最終遲疑地端起了酒杯：“什麽大恩不大恩的，不過是看在你——師尊的面子上，照拂你一星半點，你能活到現在，還是要謝你自己。”
他把重音放在“師尊”二字上，仿佛是要為了警告我關於試圖倫理的規矩。
我則笑了一笑，我能活到現在，我自己的努力尚在其次，多半還是得謝謝我那位亡妻。
“對了，公孫師伯，今天請你賞光赴宴，其實是……”
我牽起裴素商的手，當著表情凝固的公孫弗謂輕吻他手背：“我和家師，感情深厚，既然已有夫妻之實，那夫妻之名也不能落下，不日便要張燈結彩結為婚姻。裴某前些日子送了請柬去，一直沒有得到回覆，想來是公孫師伯事務繁忙，顧不上過目這些小事？”
“不過，不要緊，趁著您這一回來斷南共商大計……家師本就沒有多少朋友，來了您一個也算是來了半壁江山。”我清脆地碰了碰公孫弗謂的酒杯，“這一桌家宴，便當是我們的訂婚宴了——多謝公孫師伯賞光見證！”
啪。
公孫弗謂要把酒杯往我腦袋上砸，卻被裴素商發覺趕忙抓住，公孫白抱著她神情激動的叔公趕忙把他往遠處拉。公孫弗謂動彈不得，只抓著筷子對我揮舞：“裴妍！你這個欺師滅祖的東西——！當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玩意，我看你可憐，還給你師尊借錢……你就是這樣報答長輩的？我呸！惡心——”
我攬過裴秋，揉著她的腦袋笑成一團：“謝謝，謝謝。哎呀，公孫師伯，俗話道吃人嘴軟，您吃了這麽些好菜好飯，怎麽說話還這麽難聽？”
公孫弗謂的筷子終究砸到了我腦門上，我哎喲一聲，裝作痛倒，恰好往後一歪，倒進裴素商懷裏。
我擡頭，裝作淚眼汪汪：“師尊……公孫伯伯欺負我，我不過就是要娶師尊當妻子，怎麽他就這樣不通情理……嗚嗚……師尊揉揉。”
裴素商被我拉著手放在我被筷子砸了的額頭上，他想笑又想訓斥我，最終只能苦笑，點了點我的額頭：“你幹什麽呢，弗謂怎麽惹了你了？”
我親親他的手心：“我從小就喜歡逗這種臉色難看的正經人玩，更何況他還是個正道仙君？我一個大魔頭，自然要捉弄他。”
“……何況，師尊，唉，你是真沒什麽朋友。”我擡手捏了捏裴素商的臉，他先前被古雨折磨得幾乎形銷骨立，好容易才養出了點肉，如今捏起來，也有些綿軟的意思。“讓公孫弗謂來喝點訂婚宴的酒，你不開心嗎？”
裴素商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開心，很開心。”
我按住他的嘴唇：“既然這樣開心，那替我磨礪你的劍……過幾日，到長澤城去，我開路，你徑直走到那敵魁古雨跟前，一劍穿心，殺掉他——好不好？”
裴素商偏了偏頭：“為什麽要問呢？我當然會同意的。”
我微微一楞，臉上神色一僵，好險維持住了臉上的笑容：“弟子勞煩師尊做事，當然要問一問，不然多不尊重？”
裴素商也笑了：“好啊，我的小徒弟，是天下最尊師重道的人物了……不過，要殺古雨，恐怕一劍穿心是做不到了，他的身體很有些古怪，得做一做準備。”
我轉過身，抱住裴素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全聽師尊安排。”
裴素商剛剛問我那句話，其實很有意思。
我為什麽一定要指定裴素商去殺古雨呢？
冠冕堂皇的說法，是裴素商作為天下第一的劍修，雖然經歷了道心破碎的磨難，但也被很有孝心的好徒弟以雙修之法修修補補，對付古雨這種被砍掉腦袋都殺不掉的怪物，自然需要更為迅捷敏銳的劍士，而我雖然奇奇怪怪的法門學的不少，卻始終算不上一個正統的劍修……
唉，這其實說不通。
古雨的長命縷，其實最怕的是火。
最適合殺死他的人，應當是我。
我為什麽不要殺他？我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則是古雨本就是活不長的人，比起在病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他顯然更希望死在我手中。
我這樣恨他，當然不要他如願。
當然，也有另一種我不想采信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竟還對古雨留有舊情，若要殺了他，於心不忍，倒不如不見他最後一面。
只當他不見了，消失了，偷偷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等到幾百年後，幾千年後，我在雪海中漫步，平地摔跤，擡眼又碰上一個眼神澄澈的瘦削少年，為我撐一把傘，嘲笑道：“你這家夥。”
唉。
癡人說夢。
【作者有話說】
嗚嗚……下一章去砍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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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剛剛還算完好的屍體，此時失去了形狀，只剩下一灘看不清構成的深紅肉泥。
公孫弗謂的笑意消散了，他沈默著打量堂中那灘肉泥：“……這就是五時長生陣的用法？”
我召來侍從來鏟走堂中的肉泥再擦洗地面，嘆息道：“這還只是個贗品。公孫族長，您說的沒錯，用這個小陣法為您演示，的確算得上糊弄。不過，畢竟原理相似，也可以姑且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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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讓正邪兩邊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的機會，實在是不太多。縱觀斷南自白石之盟以來的兩千多年，古雨如此招人討厭，恐怕還真是一個空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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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古雨，他把我害到這個地步，連一句道歉也沒有。要他償還，早就來不及，至少，他的死，還能給我帶來些好處。
公孫弗謂挑起眉毛，將眼睛從我的手上移開，哼了一聲：“就這樣簡單？只需要殺了古雨？”
我唉聲嘆氣：“不是只需要殺了古雨，而是不得不殺了古雨。”
“古雨將長澤城的情報藏得極其隱秘，我在他身邊耽誤的那些天，探聽一圈，發覺竟然連他自己的心腹弟子也對此一無所知。而我僥幸偷來的陣圖……很不巧，也沒那麽完整，始終沒有標註陣眼。”我撚了撚額前垂落的發絲，“誰都知道，如果不搗毀陣眼，想要破壞陣法，只能先將其中靈力媒介搗毀大半。可是，這座陣法，有一整座長澤城那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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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弗謂召來身旁侍立的青年修士，幾人腦袋對腦袋商議一陣，最終公孫弗謂哼了一聲：“你的條件，我們可以答應。但是……我們也有自己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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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他們的條件是什麽，只要答應，總有談判的餘地。本人性格內向，不善言辭，這些雜活，自然不會做。
我的責任算是告一段落，不過，本著惡心公孫弗謂的目的，我還是留他參加了一頓私宴。
公孫弗謂雖然很看不上我，但他族中最出息的小輩和可憐的裴素商的雙重面子擺在這裏，他還是沈著一張臉落了座。
席間只有幾個熟人，看樣子公孫弗謂很欣賞裴秋，拉著她說了不少話，桌上的酒水小菜，都是我問了裴素商後照著他的口味特意挑選的好東西。等到公孫弗謂三杯酒下肚，再挑了兩筷子好菜，興頭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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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弗謂楞了一下，看看裴素商，又看看我，最終遲疑地端起了酒杯：“什麽大恩不大恩的，不過是看在你——師尊的面子上，照拂你一星半點，你能活到現在，還是要謝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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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公孫師伯，今天請你賞光赴宴，其實是……”
我牽起裴素商的手，當著表情凝固的公孫弗謂輕吻他手背：“我和家師，感情深厚，既然已有夫妻之實，那夫妻之名也不能落下，不日便要張燈結彩結為婚姻。裴某前些日子送了請柬去，一直沒有得到回覆，想來是公孫師伯事務繁忙，顧不上過目這些小事？”
“不過，不要緊，趁著您這一回來斷南共商大計……家師本就沒有多少朋友，來了您一個也算是來了半壁江山。”我清脆地碰了碰公孫弗謂的酒杯，“這一桌家宴，便當是我們的訂婚宴了——多謝公孫師伯賞光見證！”
啪。
公孫弗謂要把酒杯往我腦袋上砸，卻被裴素商發覺趕忙抓住，公孫白抱著她神情激動的叔公趕忙把他往遠處拉。公孫弗謂動彈不得，只抓著筷子對我揮舞：“裴妍！你這個欺師滅祖的東西——！當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玩意，我看你可憐，還給你師尊借錢……你就是這樣報答長輩的？我呸！惡心——”
我攬過裴秋，揉著她的腦袋笑成一團：“謝謝，謝謝。哎呀，公孫師伯，俗話道吃人嘴軟，您吃了這麽些好菜好飯，怎麽說話還這麽難聽？”
公孫弗謂的筷子終究砸到了我腦門上，我哎喲一聲，裝作痛倒，恰好往後一歪，倒進裴素商懷裏。
我擡頭，裝作淚眼汪汪：“師尊……公孫伯伯欺負我，我不過就是要娶師尊當妻子，怎麽他就這樣不通情理……嗚嗚……師尊揉揉。”
裴素商被我拉著手放在我被筷子砸了的額頭上，他想笑又想訓斥我，最終只能苦笑，點了點我的額頭：“你幹什麽呢，弗謂怎麽惹了你了？”
我親親他的手心：“我從小就喜歡逗這種臉色難看的正經人玩，更何況他還是個正道仙君？我一個大魔頭，自然要捉弄他。”
“……何況，師尊，唉，你是真沒什麽朋友。”我擡手捏了捏裴素商的臉，他先前被古雨折磨得幾乎形銷骨立，好容易才養出了點肉，如今捏起來，也有些綿軟的意思。“讓公孫弗謂來喝點訂婚宴的酒，你不開心嗎？”
裴素商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開心，很開心。”
我按住他的嘴唇：“既然這樣開心，那替我磨礪你的劍……過幾日，到長澤城去，我開路，你徑直走到那敵魁古雨跟前，一劍穿心，殺掉他——好不好？”
裴素商偏了偏頭：“為什麽要問呢？我當然會同意的。”
我微微一楞，臉上神色一僵，好險維持住了臉上的笑容：“弟子勞煩師尊做事，當然要問一問，不然多不尊重？”
裴素商也笑了：“好啊，我的小徒弟，是天下最尊師重道的人物了……不過，要殺古雨，恐怕一劍穿心是做不到了，他的身體很有些古怪，得做一做準備。”
我轉過身，抱住裴素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全聽師尊安排。”
裴素商剛剛問我那句話，其實很有意思。
我為什麽一定要指定裴素商去殺古雨呢？
冠冕堂皇的說法，是裴素商作為天下第一的劍修，雖然經歷了道心破碎的磨難，但也被很有孝心的好徒弟以雙修之法修修補補，對付古雨這種被砍掉腦袋都殺不掉的怪物，自然需要更為迅捷敏銳的劍士，而我雖然奇奇怪怪的法門學的不少，卻始終算不上一個正統的劍修……
唉，這其實說不通。
古雨的長命縷，其實最怕的是火。
最適合殺死他的人，應當是我。
我為什麽不要殺他？我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則是古雨本就是活不長的人，比起在病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他顯然更希望死在我手中。
我這樣恨他，當然不要他如願。
當然，也有另一種我不想采信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竟還對古雨留有舊情，若要殺了他，於心不忍，倒不如不見他最後一面。
只當他不見了，消失了，偷偷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等到幾百年後，幾千年後，我在雪海中漫步，平地摔跤，擡眼又碰上一個眼神澄澈的瘦削少年，為我撐一把傘，嘲笑道：“你這家夥。”
唉。
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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