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3章 第二百零二章 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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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第二百零二章 終章（一）
我和裴素商，說起來也有一百多年沒住在一塊。是以重新將他接到身邊，竟常常有些意外的發現。
也不奇怪。我先前和裴素商生活時，我自己還是個不算成年的半大孩子，自然覺得裴素商就是世上最厲害最討厭的家夥。等到了如今，把裴素商害了一遭，又好容易救下他，如今看來，才覺得他有幾分……說不出的可憐。
裴素商並不會賴床，早上睡醒，一睜眼便會坐起來，可他也不下床，只是趕忙摸了蒙眼的布條，將眼睛蒙上，然後坐在床上，發上一刻鐘的呆，再慢慢收拾整理。
每天如此，我有時候發現他在發楞，便戳戳他，或是扯扯他頭發，再捏上一把。裴素商也不生氣，任我擺弄，至多鬧得過分了，微微皺眉，再喊我的名字。
唉。我捏著他的發尾，心不在焉地打了個哈欠。
不知道裴素商是年紀大了，還是經歷了這麽一通周折被磨損了心氣，當年那個沈默冷漠的師尊，如今在我身邊竟然這樣乖巧。
我的動作已經很輕，可是裴素商睡得不好，一點細微的響動就能將他驚醒，他緊閉的眼睛顫了顫，又微皺眉頭，摸索著探向身旁：“裴妍……？”
我嗯了一聲，又捏捏他的臉：“再睡會吧，天剛亮。”
裴素商輕輕咳嗽兩聲，又要去抓枕頭旁的蒙眼白布：“沒事……已經不困了。”
我按住他的手，順手扯來布條：“讓你睡，就睡會。還是睡不著？”
裴素商本要撐著坐起，可他一向很聽我的話，只嘆了口氣，便躺了回去，他似乎有些想往我身邊靠。
我挑起眉毛，點點他的額頭：“怎麽了，冷嗎？”
裴素商搖搖頭：“還好，天亮這會，都是這樣的。”
我擡了擡嘴角，用被褥將他包成一個繭，再胡亂揉了揉他的腦袋，將裴素商柔順的頭發揉成一個小型雞窩：“我就說鏡湖上水氣重，眼見著就要入冬了，就在蓑衣城待著多好？非要來銜雨榭？”
裴素商又慢慢沈入了睡夢，他沒頭沒尾地答應著：“沒事的，我很喜歡……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和……師兄住的地方。”
我手指一頓，微微楞住，等回過神來，裴素商的呼吸已經平穩，應是又睡熟了。
這倒好，我是睡不著了。
裴素商先前一直被安置在蓑衣城，這地方人手多些，也熱鬧，看護裴素商和給他解悶都要方便些。可自從我從古雨手中逃出來，裴素商就時不時問我能不能搬去鏡湖住。
我知道他想念林阿。
林阿死掉已有一年有餘，我花了很久才習慣這一點，裴素商又要勾起舊事，只讓已經變舊的難過新鮮了幾分。
可我要用裴素商的名號同白玉京的那些仙首談判，又要他的劍替我斬殺古雨。要拜托他幫這麽大的忙，連這點小事也不答應，我也過意不去。
他要來看看？
好問題，我也不知道裴素商該怎麽看。
我捏了捏眉心，索性披衣下床，推開了水榭對著湖面的半扇門。初冬的清晨，天色昏沈湖水還沒有結冰，幾根寂寥稀疏的水草殘梗立在水中，麻雀縮在樹上閉著眼睛發抖，連鳥叫也懶得施舍兩聲。
天邊一線泠冽的青藍——天要亮了。
我隨手從書桌上抓來一疊昨晚沒看完的公文信件，坐在門邊借著天光大亮隨意翻看。多事之秋，勤勉些也好。
我忽然察覺餘光邊緣有一個人，擡頭一望，竟然是林阿模樣的心魔。他坐在水榭的走廊邊，擡頭看眼前寥落的水光。
“你怎麽又來了。”我捏了捏眉心，輕聲對他道，“坐過來吧。”
心魔擡起頭，看了看我，又往我身後的臥房遞去一眼，冷笑一聲，不說話了。
“你還會生氣呢。”我笑了一笑，“怎麽，我成了這個樣子，不就是你教出來的？”
它還是不說話，甚至轉過臉去，看無甚滋味的秋景也不看我。
“你怎麽這樣。明明是你要住在我心裏的，又不和我說話。”我彈了彈紙頁，“你究竟怎麽想呢？要慶幸我和你師弟總算有了個安穩歸宿？還是要痛罵我是個欺師滅祖的爛人，還敢欺辱你的親親小師弟？”
我揉了個紙團，丟向心魔，它並沒有形體，是以紙團輕飄飄地穿透了它的身體，落進了小湖，蕩開一圈圈漣漪。
心魔皺了皺眉頭，總算舍得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走向我。它卻還是一言不發，只是在我身邊坐下，慢慢靠在我肩上。
我嘆了口氣，將眼光落回公文。
自從我和裴素商好，林阿模樣的心魔，雖說依舊時時出現，可再也沒說過話。只是時不時冒出來，沈默地看著我。
我同醫生講這狀況，醫生說這是好事，說明我的心魔的本事漸漸小了，我這個人看著也沒那麽瘋。
看來和裴素商待在一塊，的確讓我幸福不少。裴秋聽說我剛剛死了老婆，就要討這個素未謀面的師祖做續弦，本來很不讚成，可看著我這個瘋瘋癲癲的樣子竟然有好轉的一天，她也無可奈何，隨我去了。
好處說來說去有這麽多，但連心魔也不說話了，總是有些無聊。我想捏捏它的臉，手指卻又從心魔的虛影中穿透。
“唉。”我只好自言自語，繼續翻看這些十萬火急的信件，“安穩……我和裴素商眼見著是能歲月靜好，只要解決了眼前這件事——長澤城有古雨的手筆，我們得去殺了他。”
心魔瞥我一眼，冷笑。
我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也翻了個白眼回敬：“別想歪了，我和古雨的仇結的夠深，這次去……沒有舊情可敘，只是幹脆利落，打進去，殺了他，贏下這一場……萬事大吉，造福蒼生。”
我又給心魔看昨晚起草的計劃：“你瞧，我都想好啦。古雨本來就活不長——他這裏有有問題，自然做夢都想讓我把他殺掉……呃，說不準還會當成牡丹花下死，到地府去和你吹牛。唉，算了，這話自己說出來，總是有些惡心。”
我回頭瞧了一眼裴素商，他還是睡得安穩，被被子裹好的厚繭安安靜靜，只有漆黑的長發從被褥堆疊間蔓延著垂落。
“總而言之。古雨這個人呢，他自己的戰力其實並不強，總需要借助一些外力。所以……我和別的幫手在城中開路，在古雨發動陣法之前，讓裴素商將他處理了。”我打了個響指，用手肘戳戳心魔，“怎麽樣？這樣呢，既免了我碰上古雨的惡心，又能讓裴素商為殘劍閣清理門戶。”
心魔不說話。
我嘆氣，收起公文，看向天邊，一輪慘白的太陽掛在空中，天已經大亮了。
裴素商和我混在一塊，其實有些委屈他。他本來是個清清白白的仙君，不幸教出一個壞透了的小徒弟，已經是晚節不保，一百年後，竟然又因為我弄到了道心破碎差些死掉，最後還和小徒弟弄到一塊……
就算是在斷南，這故事說出去，也人人咋舌，感嘆素華仙君老當益壯，師徒禁斷且不論，竟敢接了我這個風流寡婦的盤，之前幾百年竟沒看出來，裴素商是這等人物。
白玉京嘛……則更不用說。古雨將我關在殘劍閣那些日子，雖說沒有什麽宣揚，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古閣主金屋藏嬌的故事早就傳的沸沸揚揚，而此時我又同裴素商私奔——倒是有許多人對我肅然起敬。裴妍這點俗艷貨色，竟然能惹得兩位仙君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總之，裴素商讓我的心魔都沒那麽折騰，讓我幸福，可我讓裴素商身敗名裂，真令人過意不去。
“天都亮了。該叫你師弟起床啦。”我用紙卷敲了敲心魔的腦袋，“別擔心。裴素商的傷……早就養得差不多，連我也打不過他。不過一個古雨，他不會有事。”
心魔打了個哈欠，不滿地看我。
從前，我只要有什麽規劃戰略，林阿總是要冷笑諷刺駁我兩句，最後總是大吵一架。就算他真對我的主意滿意得不得了，也還要嘲笑我臉上的神情看著太傻。唉，林阿真是個壞東西。
可到了如今，心魔不說話了，我只覺絲絲縷縷的寂寞從骨頭縫冒出來，連指頭都發冷。
“真的。還有我呢，我會保護他的。”我嘆了口氣，想要去摸一摸林阿的頭發，可手還是停在了半路。
我要和裴素商在一塊，自然要對他好些。就算心魔只是心魔，再對他動手動腳，也不太像話。
我收起公文，轉身回了臥房。
裴素商還沈沈睡著。他的睡眠向來很輕，我翻個身打個哈欠都能把他吵醒，我在門口和心魔絮絮叨叨那麽久的瘋話，他卻能睡熟，也是奇了。
我看著他安靜的臉。裴素商蒙眼的布條被我搶走了，這時候袒露了整張臉，閉著眼睛，看上去和那個平生稀見的少年紅葉竟是一模一樣了。
——他莫非在裝睡麽？
我心中一動，輕輕俯身，作勢要去吻他的嘴唇，鼻息湊近了，或許有些癢，裴素商的睫毛微微一動。
我輕輕笑了一聲，跪坐著挺直了腰，捏了捏裴素商的鼻子：“師尊別裝睡了，該醒了。”
裴素商的眼睛動了動，他輕輕嘆了口氣：“我沒有裝。”
我將他蒙眼的布條遞過去：“好好好，師尊是天底下最誠實的人了，怎麽會騙小徒弟？快起來吧，今天還有大人物要見面呢……若沒有師尊助陣，我可怕得很。”
裴素商接過，慢慢將眼睛蒙上：“嗯？是什麽大人物？我以為，在這裏，所有人都很喜歡你呢……有時候，還太喜歡了。”
我被古雨關在殘劍閣時，雖說裴秋試圖封鎖消息，可還是有許多從前和我有些交際的酒色朋友們聽聞，許多還傷心得難以自持，跑上門來痛哭流涕。
等我和裴素商回來，眾人又聽說我那個不管我的混蛋老婆才死，續弦竟然是個很有道德的清雅仙君，裴妍此人竟然要從此守身如玉道貌岸然起來，更是悲憤欲絕。雖然我盡力攔著，可那些風言風語，還是傳了些許進裴素商的耳朵。
此外……
嗯。裴素商似乎也和白青楓見過了。
我臉上一紅，大聲辯解：“什麽和什麽！師尊不要信那些人的編排，我早就和你說過了……以前是以前。現在……我不會那樣。”
裴素商從床上下來，乖乖地隨我擺弄套上見客的衣服，他搖搖頭：“我沒有關系的，我是你的師尊，你成了什麽樣子，都有我的一份錯處。此外，只要你開心……再，再每個月回來看看我，你和別人好……唉，也都好。”
我聽得發笑：“說什麽呢？都這樣委屈了，還要裝大度，非要我每個月回來看你？斷南這樣大，我的朋友們住得天南地北。還要回來瞧你一瞧？一來一回都多久了，你要吃醋，還不如就立了規矩，要我只能待在你身邊，還省的跑動。”
裴素商楞了一楞，又慢慢低下頭：“噢……是有些委屈。那，那一個季度來看看我……或者一年，好不好？”
我氣笑了，狠狠在他額頭上敲了一敲：“把自己說得這樣委屈！你先前都一百年沒見過我了，這時候還寤寐思服如隔三秋起來了？”
裴素商張了張嘴，臉色漸漸白了：“對不起。我，我先前不知道——”
我嘆了口氣，敲自己的腦袋。我向來口無遮攔，這時候隨口一句，又勾起裴素商心裏無比在意的那點恩怨，本來是要逗逗他，可看他這臉色，竟是要隨時自殺謝罪。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又親親他的額頭：“我又沒有怪你。只是笑你怎麽這樣，明明和我好了，還要故作大度，說我去和別人調笑玩鬧都不在意？聽著倒像是……一點不喜歡我。”
裴素商握住我的手，貼在臉側：“喜歡你。”
我捏他的臉：“哪裏學來的句子，聽著真假。”
裴素商嘆了口氣：“……這些你喜歡的……我實在不懂，你要是嫌我無趣，便多教教我吧。”
我嘖了一聲：“教了這麽久了，還是這副樣子，好笨啊，師尊。”
裴素商微微皺眉，不說話了。
我笑起來，攬住他親吻。
裴素商總是這樣。他以為和我成了戀人，又覺得對不起我，便毫無天賦地學一個做小伏低的丈夫模樣，可我若是真過分地捉弄他幾句，裴素商又想起自己畢竟是個師尊，眼前的魔頭是自己的逆徒，本該藤條戒尺伺候。如此這般，不知該忍氣吞聲還是橫眉立目，只好站著發呆，一個人生氣。
裴素商很喜歡接吻，這些日子下來，也從我這邊學了些唇齒相接的技巧，等到我的呼吸亂了，要松開他，他還有些意猶未盡。
裴素商輕輕抱住我，靠在我肩頭蹭了蹭。
我拍拍他：“要梳頭發了，師尊。還要見客呢，不能白日宣淫，對不對？”
裴素商搖頭：“不是說這個。裴妍……我只是想，你和我在一塊，就要和旁的人斷了。你和師兄在一起有一百多年……你，你和這麽些人這麽快活……那他呢？”
我喉頭一梗。我實在不想同裴素商解釋林阿當年的行事作風，逝者已逝，總要給他在師弟面前留些臉面。裴素商問起，我只說林阿最初有些輕浮，看上我之後，收斂了不少。
負心漢的虛名，只能讓我一個人擔了。
“你師兄嘴硬，到咽氣了也不肯對我說一聲喜歡。”我親親他的耳朵，“我心裏有氣，荒唐了些。他見了這樣子，更是生氣，更不說喜歡我了。”
裴素商聽了我的解釋，又是皺眉，他輕輕嘆息：“好可惜啊。”
我也嘆氣：“是有點可惜。”
【作者有話說】
嗚嗚……繼續久違的主線（……
預計下周就會完結了！完結前後會更一更現代paro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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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素商並不會賴床，早上睡醒，一睜眼便會坐起來，可他也不下床，只是趕忙摸了蒙眼的布條，將眼睛蒙上，然後坐在床上，發上一刻鐘的呆，再慢慢收拾整理。
每天如此，我有時候發現他在發楞，便戳戳他，或是扯扯他頭發，再捏上一把。裴素商也不生氣，任我擺弄，至多鬧得過分了，微微皺眉，再喊我的名字。
唉。我捏著他的發尾，心不在焉地打了個哈欠。
不知道裴素商是年紀大了，還是經歷了這麽一通周折被磨損了心氣，當年那個沈默冷漠的師尊，如今在我身邊竟然這樣乖巧。
我的動作已經很輕，可是裴素商睡得不好，一點細微的響動就能將他驚醒，他緊閉的眼睛顫了顫，又微皺眉頭，摸索著探向身旁：“裴妍……？”
我嗯了一聲，又捏捏他的臉：“再睡會吧，天剛亮。”
裴素商輕輕咳嗽兩聲，又要去抓枕頭旁的蒙眼白布：“沒事……已經不困了。”
我按住他的手，順手扯來布條：“讓你睡，就睡會。還是睡不著？”
裴素商本要撐著坐起，可他一向很聽我的話，只嘆了口氣，便躺了回去，他似乎有些想往我身邊靠。
我挑起眉毛，點點他的額頭：“怎麽了，冷嗎？”
裴素商搖搖頭：“還好，天亮這會，都是這樣的。”
我擡了擡嘴角，用被褥將他包成一個繭，再胡亂揉了揉他的腦袋，將裴素商柔順的頭發揉成一個小型雞窩：“我就說鏡湖上水氣重，眼見著就要入冬了，就在蓑衣城待著多好？非要來銜雨榭？”
裴素商又慢慢沈入了睡夢，他沒頭沒尾地答應著：“沒事的，我很喜歡……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和……師兄住的地方。”
我手指一頓，微微楞住，等回過神來，裴素商的呼吸已經平穩，應是又睡熟了。
這倒好，我是睡不著了。
裴素商先前一直被安置在蓑衣城，這地方人手多些，也熱鬧，看護裴素商和給他解悶都要方便些。可自從我從古雨手中逃出來，裴素商就時不時問我能不能搬去鏡湖住。
我知道他想念林阿。
林阿死掉已有一年有餘，我花了很久才習慣這一點，裴素商又要勾起舊事，只讓已經變舊的難過新鮮了幾分。
可我要用裴素商的名號同白玉京的那些仙首談判，又要他的劍替我斬殺古雨。要拜托他幫這麽大的忙，連這點小事也不答應，我也過意不去。
他要來看看？
好問題，我也不知道裴素商該怎麽看。
我捏了捏眉心，索性披衣下床，推開了水榭對著湖面的半扇門。初冬的清晨，天色昏沈湖水還沒有結冰，幾根寂寥稀疏的水草殘梗立在水中，麻雀縮在樹上閉著眼睛發抖，連鳥叫也懶得施舍兩聲。
天邊一線泠冽的青藍——天要亮了。
我隨手從書桌上抓來一疊昨晚沒看完的公文信件，坐在門邊借著天光大亮隨意翻看。多事之秋，勤勉些也好。
我忽然察覺餘光邊緣有一個人，擡頭一望，竟然是林阿模樣的心魔。他坐在水榭的走廊邊，擡頭看眼前寥落的水光。
“你怎麽又來了。”我捏了捏眉心，輕聲對他道，“坐過來吧。”
心魔擡起頭，看了看我，又往我身後的臥房遞去一眼，冷笑一聲，不說話了。
“你還會生氣呢。”我笑了一笑，“怎麽，我成了這個樣子，不就是你教出來的？”
它還是不說話，甚至轉過臉去，看無甚滋味的秋景也不看我。
“你怎麽這樣。明明是你要住在我心裏的，又不和我說話。”我彈了彈紙頁，“你究竟怎麽想呢？要慶幸我和你師弟總算有了個安穩歸宿？還是要痛罵我是個欺師滅祖的爛人，還敢欺辱你的親親小師弟？”
我揉了個紙團，丟向心魔，它並沒有形體，是以紙團輕飄飄地穿透了它的身體，落進了小湖，蕩開一圈圈漣漪。
心魔皺了皺眉頭，總算舍得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走向我。它卻還是一言不發，只是在我身邊坐下，慢慢靠在我肩上。
我嘆了口氣，將眼光落回公文。
自從我和裴素商好，林阿模樣的心魔，雖說依舊時時出現，可再也沒說過話。只是時不時冒出來，沈默地看著我。
我同醫生講這狀況，醫生說這是好事，說明我的心魔的本事漸漸小了，我這個人看著也沒那麽瘋。
看來和裴素商待在一塊，的確讓我幸福不少。裴秋聽說我剛剛死了老婆，就要討這個素未謀面的師祖做續弦，本來很不讚成，可看著我這個瘋瘋癲癲的樣子竟然有好轉的一天，她也無可奈何，隨我去了。
好處說來說去有這麽多，但連心魔也不說話了，總是有些無聊。我想捏捏它的臉，手指卻又從心魔的虛影中穿透。
“唉。”我只好自言自語，繼續翻看這些十萬火急的信件，“安穩……我和裴素商眼見著是能歲月靜好，只要解決了眼前這件事——長澤城有古雨的手筆，我們得去殺了他。”
心魔瞥我一眼，冷笑。
我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也翻了個白眼回敬：“別想歪了，我和古雨的仇結的夠深，這次去……沒有舊情可敘，只是幹脆利落，打進去，殺了他，贏下這一場……萬事大吉，造福蒼生。”
我又給心魔看昨晚起草的計劃：“你瞧，我都想好啦。古雨本來就活不長——他這裏有有問題，自然做夢都想讓我把他殺掉……呃，說不準還會當成牡丹花下死，到地府去和你吹牛。唉，算了，這話自己說出來，總是有些惡心。”
我回頭瞧了一眼裴素商，他還是睡得安穩，被被子裹好的厚繭安安靜靜，只有漆黑的長發從被褥堆疊間蔓延著垂落。
“總而言之。古雨這個人呢，他自己的戰力其實並不強，總需要借助一些外力。所以……我和別的幫手在城中開路，在古雨發動陣法之前，讓裴素商將他處理了。”我打了個響指，用手肘戳戳心魔，“怎麽樣？這樣呢，既免了我碰上古雨的惡心，又能讓裴素商為殘劍閣清理門戶。”
心魔不說話。
我嘆氣，收起公文，看向天邊，一輪慘白的太陽掛在空中，天已經大亮了。
裴素商和我混在一塊，其實有些委屈他。他本來是個清清白白的仙君，不幸教出一個壞透了的小徒弟，已經是晚節不保，一百年後，竟然又因為我弄到了道心破碎差些死掉，最後還和小徒弟弄到一塊……
就算是在斷南，這故事說出去，也人人咋舌，感嘆素華仙君老當益壯，師徒禁斷且不論，竟敢接了我這個風流寡婦的盤，之前幾百年竟沒看出來，裴素商是這等人物。
白玉京嘛……則更不用說。古雨將我關在殘劍閣那些日子，雖說沒有什麽宣揚，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古閣主金屋藏嬌的故事早就傳的沸沸揚揚，而此時我又同裴素商私奔——倒是有許多人對我肅然起敬。裴妍這點俗艷貨色，竟然能惹得兩位仙君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總之，裴素商讓我的心魔都沒那麽折騰，讓我幸福，可我讓裴素商身敗名裂，真令人過意不去。
“天都亮了。該叫你師弟起床啦。”我用紙卷敲了敲心魔的腦袋，“別擔心。裴素商的傷……早就養得差不多，連我也打不過他。不過一個古雨，他不會有事。”
心魔打了個哈欠，不滿地看我。
從前，我只要有什麽規劃戰略，林阿總是要冷笑諷刺駁我兩句，最後總是大吵一架。就算他真對我的主意滿意得不得了，也還要嘲笑我臉上的神情看著太傻。唉，林阿真是個壞東西。
可到了如今，心魔不說話了，我只覺絲絲縷縷的寂寞從骨頭縫冒出來，連指頭都發冷。
“真的。還有我呢，我會保護他的。”我嘆了口氣，想要去摸一摸林阿的頭發，可手還是停在了半路。
我要和裴素商在一塊，自然要對他好些。就算心魔只是心魔，再對他動手動腳，也不太像話。
我收起公文，轉身回了臥房。
裴素商還沈沈睡著。他的睡眠向來很輕，我翻個身打個哈欠都能把他吵醒，我在門口和心魔絮絮叨叨那麽久的瘋話，他卻能睡熟，也是奇了。
我看著他安靜的臉。裴素商蒙眼的布條被我搶走了，這時候袒露了整張臉，閉著眼睛，看上去和那個平生稀見的少年紅葉竟是一模一樣了。
——他莫非在裝睡麽？
我心中一動，輕輕俯身，作勢要去吻他的嘴唇，鼻息湊近了，或許有些癢，裴素商的睫毛微微一動。
我輕輕笑了一聲，跪坐著挺直了腰，捏了捏裴素商的鼻子：“師尊別裝睡了，該醒了。”
裴素商的眼睛動了動，他輕輕嘆了口氣：“我沒有裝。”
我將他蒙眼的布條遞過去：“好好好，師尊是天底下最誠實的人了，怎麽會騙小徒弟？快起來吧，今天還有大人物要見面呢……若沒有師尊助陣，我可怕得很。”
裴素商接過，慢慢將眼睛蒙上：“嗯？是什麽大人物？我以為，在這裏，所有人都很喜歡你呢……有時候，還太喜歡了。”
我被古雨關在殘劍閣時，雖說裴秋試圖封鎖消息，可還是有許多從前和我有些交際的酒色朋友們聽聞，許多還傷心得難以自持，跑上門來痛哭流涕。
等我和裴素商回來，眾人又聽說我那個不管我的混蛋老婆才死，續弦竟然是個很有道德的清雅仙君，裴妍此人竟然要從此守身如玉道貌岸然起來，更是悲憤欲絕。雖然我盡力攔著，可那些風言風語，還是傳了些許進裴素商的耳朵。
此外……
嗯。裴素商似乎也和白青楓見過了。
我臉上一紅，大聲辯解：“什麽和什麽！師尊不要信那些人的編排，我早就和你說過了……以前是以前。現在……我不會那樣。”
裴素商從床上下來，乖乖地隨我擺弄套上見客的衣服，他搖搖頭：“我沒有關系的，我是你的師尊，你成了什麽樣子，都有我的一份錯處。此外，只要你開心……再，再每個月回來看看我，你和別人好……唉，也都好。”
我聽得發笑：“說什麽呢？都這樣委屈了，還要裝大度，非要我每個月回來看你？斷南這樣大，我的朋友們住得天南地北。還要回來瞧你一瞧？一來一回都多久了，你要吃醋，還不如就立了規矩，要我只能待在你身邊，還省的跑動。”
裴素商楞了一楞，又慢慢低下頭：“噢……是有些委屈。那，那一個季度來看看我……或者一年，好不好？”
我氣笑了，狠狠在他額頭上敲了一敲：“把自己說得這樣委屈！你先前都一百年沒見過我了，這時候還寤寐思服如隔三秋起來了？”
裴素商張了張嘴，臉色漸漸白了：“對不起。我，我先前不知道——”
我嘆了口氣，敲自己的腦袋。我向來口無遮攔，這時候隨口一句，又勾起裴素商心裏無比在意的那點恩怨，本來是要逗逗他，可看他這臉色，竟是要隨時自殺謝罪。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又親親他的額頭：“我又沒有怪你。只是笑你怎麽這樣，明明和我好了，還要故作大度，說我去和別人調笑玩鬧都不在意？聽著倒像是……一點不喜歡我。”
裴素商握住我的手，貼在臉側：“喜歡你。”
我捏他的臉：“哪裏學來的句子，聽著真假。”
裴素商嘆了口氣：“……這些你喜歡的……我實在不懂，你要是嫌我無趣，便多教教我吧。”
我嘖了一聲：“教了這麽久了，還是這副樣子，好笨啊，師尊。”
裴素商微微皺眉，不說話了。
我笑起來，攬住他親吻。
裴素商總是這樣。他以為和我成了戀人，又覺得對不起我，便毫無天賦地學一個做小伏低的丈夫模樣，可我若是真過分地捉弄他幾句，裴素商又想起自己畢竟是個師尊，眼前的魔頭是自己的逆徒，本該藤條戒尺伺候。如此這般，不知該忍氣吞聲還是橫眉立目，只好站著發呆，一個人生氣。
裴素商很喜歡接吻，這些日子下來，也從我這邊學了些唇齒相接的技巧，等到我的呼吸亂了，要松開他，他還有些意猶未盡。
裴素商輕輕抱住我，靠在我肩頭蹭了蹭。
我拍拍他：“要梳頭發了，師尊。還要見客呢，不能白日宣淫，對不對？”
裴素商搖頭：“不是說這個。裴妍……我只是想，你和我在一塊，就要和旁的人斷了。你和師兄在一起有一百多年……你，你和這麽些人這麽快活……那他呢？”
我喉頭一梗。我實在不想同裴素商解釋林阿當年的行事作風，逝者已逝，總要給他在師弟面前留些臉面。裴素商問起，我只說林阿最初有些輕浮，看上我之後，收斂了不少。
負心漢的虛名，只能讓我一個人擔了。
“你師兄嘴硬，到咽氣了也不肯對我說一聲喜歡。”我親親他的耳朵，“我心裏有氣，荒唐了些。他見了這樣子，更是生氣，更不說喜歡我了。”
裴素商聽了我的解釋，又是皺眉，他輕輕嘆息：“好可惜啊。”
我也嘆氣：“是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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