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0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時霖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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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時霖 （三）
林阿的畫，古雨後來找書畫古董販子買過幾幅，畫的不好，賣得很便宜。
比起他眼盲的師弟，林阿對於繪畫一道，實在算不上出色。所以，他當年隨手勾的那副去往殘劍閣的地圖，也是東倒西歪，令人看得眼暈。
古雨走了一年多，終於走到了殘劍閣的山門前。
可實在不巧，林阿當時或許也看走了眼，古雨到了殘劍閣，遞出了一路攢下的積蓄，終於請得一名不知名的管事瞧了瞧他的根骨。結果令人失望，古雨沒有長一副適合修行的骨骼，若是生在高門大戶，從小以仙藥催灌，再刻苦一些，或許也能在白玉京中贏得一席之地。
可惜，古雨什麽也沒有，他從娘胎中帶來的，只有一點百無一用的聰明。
他想了一些辦法，讓自己成了外門弟子。外門弟子，總是不嫌多的，在李一弦籌建刻舟堂之前，這些人本質上只是一群薪水微薄的雜役。作為弟子應得的教導與資源，層層克扣下來，聊勝於無。
如果按部就班下去，古雨如果能在老死之前修到築基，已經算天賦異稟。
不過，幸或不幸，他碰上了李一弦。
李一弦，這個輩分比裴素商的師父還要高的仙子，她的模樣，卻永遠停留在了惹人愛憐的稚童年紀，她坐在木椅上，兩只穿著繡花鞋的腳甚至踩不到地面。
李一弦放下茶盞，擡眼瞧古雨：“你還真是個倒黴的家夥。”
古雨轉開了眼睛：“小人福薄，已經知足了，飄零一生，畢竟在殘劍閣得了一個容身之地……”
李一弦擡起手，打斷他：“不用說這些客套話。我知道，你要是知足，也就不會來找我了。”
古雨扯了扯嘴角。
李一弦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少年，古雨長得不算俊俏，只有兩只眼睛漂亮，因此將他的姿態擡到了端正一等。
“你是什麽地方的人？”
古雨照實答了。
“這麽遠？”李一弦皺起眉頭，“怎麽要來殘劍閣？”
“有人隨手給我指了條路。”古雨笑。
“那還真是隨便指了……說好聽點，殘劍閣是專註學劍的門派；說難聽點，這裏就只只知道舞刀弄劍，一群腦子不正常的莽夫——見了你的根骨不好，拿不起劍，便說你百無一用，合該老死。狹隘。”
古雨漫不經心打量著這間茶室的陳設，雖說陳設簡潔，可細細查看，也能察覺一點結界的痕跡。難怪，李一弦舍得在他這個閑人面前憤世嫉俗。
“哼……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從外門弟子過來的。一說收內門弟子，就要品評人品，考察家室，說什麽千年仙門，不能讓阿貓阿狗都傳承道發。”李一弦瞟了一眼古雨，從鼻子裏哼了兩聲。
“可如今的閣主，說是什麽千年名門的末裔，倒是做了個好榜樣，從煙花巷裏弄來個爹都不知道是誰的漂亮小東西，就做了真傳弟子……有趣，古雨，說起來，那小東西，也就和你一般年紀。不過是撞了大運，得了點仙人的青眼——就此命運不同了。”
古雨沒見過她說的那漂亮小東西，但他也的確在閑言碎語裏聽聞了這個角色，裴妍。裴素商從不倫不類的地方帶回來的怪胎，據說天賦異稟，可沒有半點劍修的苦行模樣，整天無所事事，到處閑逛找人調笑，在他師尊的仙山上養雞種菜，下了蛋還帶去刻舟堂售賣。
古雨從別人手上買過一回他的雞蛋，聽了一耳朵很不尊重的閑話。
眾人笑得隱秘，悄聲道那新來的真傳弟子長得真是出色，年紀還小，晃眼一瞧，連男女都看不出，真不像是個仙門中的角色，倒像是將他老家的……
再往下的話，古雨此時自認為是個讀書人，便不好繼續回想。
李一弦這番豪言，本是想要勾起古雨的進取之心，可一提到裴妍，她自己說了兩句，便真動了氣。
她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齒道：“這等世道，所謂千年仙門？我等無名小卒費勁心力也沒法改動分毫的規矩，他身在高位的仙君，起了色心，一時高興，該改便也就改了，哼！他裴素商能讓這個不倫不類的小東西成了真傳弟子，你這樣一個天資聰穎的後生，若有我幫你一幫……就算是爭口氣，也不能成了無關緊要的庸人！”
她說得豪氣，古雨的心中卻沒起什麽波瀾。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麽貨色，他同自己的自命不凡一同長大，早已學會了如何旁觀心中的嫉妒。
不用李一弦提醒，他當然是恨的。
裴閣主早年間還有些斬妖除魔的傳奇故事，到了古雨的年代，他卻只是個關在山上不肯見人的名字。聽聞的最多的，竟然是他為了保住所謂的家族故居，一座毫無用處的恒墟，白白浪費了許多物力，累得自己一個高貴仙君，竟然過得清貧至極，令人同情。
同情。
裴素商為了無關緊要的心結浪費物力，自作自受讓自己少了些應有的奢侈享樂，便值得同情，甚至有敬佩他甘於清貧的別樣眼光。
而一無所有的古雨，任憑他生來死去，如何掙紮，也輪不上世人的半分憐憫。
不過，在李一弦請他聽訓的那日，古雨並沒有那樣想要這樣的憐憫，他只遠遠見過裴素商，更也沒見過裴妍。
這時候，古雨心中所謂的恨，也不過是模糊而龐大的一種厭惡。
古雨默默想：裴閣主不是個瞎子嗎？就算那裴妍千嬌百媚，一個瞎子，怎麽起的色心？
在李一弦面前，走神太久，總是不好，古雨便微微低頭，朝李一弦一拜：“得蒙師尊厚愛，我……師尊若有吩咐，弟子萬死不辭。”
李一弦輕敲桌面，臉上微微帶了些笑：“你是個好孩子。可惜，天賦沒那麽好，進殘劍閣的時候年紀也大了些……聽說你想做陣修？”
古雨微楞，沒想到李一弦真能記得這種細節：“嗯，是。弟子天資粗陋，只能下點死記硬背的苦工，對陣法一途還算擅長。”
李一弦隨意點點頭：“天資不好，也不用喪氣。我這裏，恰好有半套……據說可以改換根骨的上古秘籍。也是有趣，聽前人說，這秘籍裏的功法，恰巧和陣修的路數有些接近。”
古雨吃驚，忙伸手接過李一弦遞來的舊書。
這書的裝幀非常古怪，封面是一種看不出種類的皮面，沒有題字，書頁挺括，卻因為長久的翻閱變成骯臟的灰黃。
古雨剛要翻開，卻見書頁間掉出一片東西。古雨撿起來，這東西扁扁一片，呈現暗紅，仿佛一片紅色的落葉。
“你可小心了。”李一弦招手，讓古雨過來。
她指尖凝結真氣，輕輕在古雨掌心劃開一道傷口，鮮血瞬間湧出，在他掌心積出一小片血泊。而那片紅色枯葉似的小物，見了古雨的鮮血，瞬間散成一束暗紅細線，有生命般扭動起來，歡天喜地地往古雨掌心中鉆。
古雨大驚失色，趕忙伸手去拂那些細線，李一弦卻攔住他。
女孩模樣的仙人微皺眉頭：“怕什麽？不是說萬死不辭？忘了嗎，這就是我告訴你的……那改換根骨的法門。”
古雨瞪大了眼睛，他茫然地看向李一弦，而後將眼光轉到掌心中正被鮮血吸引，要從傷口鉆入自己身體的那把細線。
古雨的手顫了顫，他用盡力氣握緊了拳頭，不要那些細線進入皮膚。
“唉……好倔的孩子。”李一弦嘆道。
古雨默不作聲，卻晃眼瞥見自己打了補丁的袖口。
李一弦看中他的聰明，願意給他一條超脫平庸的路，選中了他而不是別人，總要從他身上找別人付不起或是不願付的代價。
有舍必有得。
“這是什麽？”古雨擡頭，問李一弦。
李一弦淡淡微笑：“這東西，是兩千多年前的一個偏門小物……絳繭玉蠶。本是一種蠱，長在活人心臟中，吐出的絲——是世上最為古怪的一種材料。被以前的玄都府拿去做了傀儡絲，又輾轉流落到殘劍閣的倉庫裏吃灰。”
古雨垂下眼簾：“是嗎，養在活人心臟中？”
“聽著可怕，可並不會殺人。”李一弦端起茶盞，潤了潤嘴唇，“畢竟，蠱蟲要住在你的心臟裏，它也要活……當然，這東西太老，許多東西並不清楚——我才要你幫忙，替我試一試它的用法。”
有意思。
這份代價到底有多大，不僅古雨，連李一弦也不知道。
掌心橫流的血有些冷了，古雨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舌尖的一陣混雜草木氣息的血腥。
也罷。古雨默默想。這條命，本就是被人心血來潮留下的便宜貨色。
本金是撿來的銅板，用作賭註，自然不會心疼。
古雨心下一橫，閉上眼睛，將手掌攤開，任由鮮紅的細線鉆入血肉。
那些細線和李一弦贈送的秘籍，便是長命縷的雛形。
最初幾年，古雨沒有摸到門道，卻也沒覺察什麽代價，只是比起同齡人，他的身體總要孱弱瘦削幾分。
李一弦讓他住在刻舟堂藏書的竹樓，一來管理書籍，而來方便他日夜研讀。
一切都很平靜，古雨安靜地讀那些永遠也讀不完的的破爛書卷，一次又一次重覆著對長命縷的試驗，又一次又一次失敗。
絳繭玉蠶的確在他的心臟中生了根，活得很好，讓他時不時心痛難忍無法入睡。可這只蠱，卻養不出半寸最為有用的絳紅絲線。
李一弦眉頭緊鎖。
兩千年前的蠱蟲，世上只有這麽一只，若是被浪費在古雨身體中，那她實在虧得可以。
古雨也有點擔心，以李一弦的作風，如果古雨一直在浪費她的材料，她遲早會破開古雨的胸腔，將那只蠱蟲回收利用。
李一弦放下早就翻爛了的皮卷，冷冷道：“絳繭玉蠶……有那麽一段野史傳說，據說這種蠱，是‘情蠱’，要宿主動情之時才會成熟破繭——古雨，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稚童的眼睛掃來，仿佛冰冷的刀鋒擦過臉側。
喜歡的人？
古雨張了張嘴，覺得此問實在荒謬，不由苦笑：“師尊。您也說過，這不過是野史傳說……還是一樁沒頭沒尾的孤例。天下蠱蟲，沒有聽過哪一種要以宿主的情感為食——畢竟睡了兩千年，師尊，再等等吧。”
李一弦沒再多問。但也刻意找來數名姣好少女在竹樓幫忙，古雨懂得她的用意，深感惡心。
一段時間後，少女們被換成了另一批俊俏少年。
古雨難以忍受，又恰好蠱蟲生事，他便生起了病。這一病，綿綿不絕，直從深秋病到了初春。
古雨還記得，他大病初愈那一天，恰好是個新雪初晴的好日子，被李一弦撥來幫閑的俊俏少年們早作鳥獸散，舊書一個冬天沒人照管，有些被蟲蛀，有些放錯了位置，古雨在竹樓高處搬了梯子，腰酸背痛地坐了一天。
等到日落時分，總算收拾完大半，古雨無奈擡眼，望向竹樓底層嘰嘰喳喳看書打鬧的尋常弟子們。
他卻忽然瞧見一個人。
就算從沒見過他，古雨也知道自己絕不會認錯。
高挑的少年，因著抽條，身上樸素的黑衣顯得太小，從袖管中露出纖細的手腕，蓬松的黑色卷發隨意披在腦後。他好像沒什麽朋友，孤零零一個人立在人群中，東張西望，雌雄莫辨的臉上只是一副略顯無聊的輕快神色。
古雨的心跳如鼓，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胸腔爆裂開來，野史流言中的那只情蠱，正因為他不合時宜的心動成熟破繭。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裴妍，他從沒見過的裴妍。
被藏在孤寂仙山上的俊美少年，流言蜚語中輕薄浮蕩的美人，被閣主青眼的少年天才。
與不幸的、無能的、卑賤的古雨雲泥之別的裴妍。
或許因為疼痛，古雨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或閉上眼睛。
他碰落了一本書，一聲輕響。
裴妍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他擡起頭來，恰好與高處的古雨對視，他沒見過古雨，微挑眉毛，扯起嘴角，對古雨笑了一笑。
古雨喉頭一股甜腥，視線幾乎模糊，耳旁一段莫名其妙的凡俗曲調和風中竹林的沙沙聲一同響起。
“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水眄蘭情，總平生稀見。”
【作者有話說】
嗚嗚……小妍出來了
下一章講一下古雨視角，他到底怎麽把小妍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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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的畫，古雨後來找書畫古董販子買過幾幅，畫的不好，賣得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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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走了一年多，終於走到了殘劍閣的山門前。
可實在不巧，林阿當時或許也看走了眼，古雨到了殘劍閣，遞出了一路攢下的積蓄，終於請得一名不知名的管事瞧了瞧他的根骨。結果令人失望，古雨沒有長一副適合修行的骨骼，若是生在高門大戶，從小以仙藥催灌，再刻苦一些，或許也能在白玉京中贏得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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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部就班下去，古雨如果能在老死之前修到築基，已經算天賦異稟。
不過，幸或不幸，他碰上了李一弦。
李一弦，這個輩分比裴素商的師父還要高的仙子，她的模樣，卻永遠停留在了惹人愛憐的稚童年紀，她坐在木椅上，兩只穿著繡花鞋的腳甚至踩不到地面。
李一弦放下茶盞，擡眼瞧古雨：“你還真是個倒黴的家夥。”
古雨轉開了眼睛：“小人福薄，已經知足了，飄零一生，畢竟在殘劍閣得了一個容身之地……”
李一弦擡起手，打斷他：“不用說這些客套話。我知道，你要是知足，也就不會來找我了。”
古雨扯了扯嘴角。
李一弦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少年，古雨長得不算俊俏，只有兩只眼睛漂亮，因此將他的姿態擡到了端正一等。
“你是什麽地方的人？”
古雨照實答了。
“這麽遠？”李一弦皺起眉頭，“怎麽要來殘劍閣？”
“有人隨手給我指了條路。”古雨笑。
“那還真是隨便指了……說好聽點，殘劍閣是專註學劍的門派；說難聽點，這裏就只只知道舞刀弄劍，一群腦子不正常的莽夫——見了你的根骨不好，拿不起劍，便說你百無一用，合該老死。狹隘。”
古雨漫不經心打量著這間茶室的陳設，雖說陳設簡潔，可細細查看，也能察覺一點結界的痕跡。難怪，李一弦舍得在他這個閑人面前憤世嫉俗。
“哼……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從外門弟子過來的。一說收內門弟子，就要品評人品，考察家室，說什麽千年仙門，不能讓阿貓阿狗都傳承道發。”李一弦瞟了一眼古雨，從鼻子裏哼了兩聲。
“可如今的閣主，說是什麽千年名門的末裔，倒是做了個好榜樣，從煙花巷裏弄來個爹都不知道是誰的漂亮小東西，就做了真傳弟子……有趣，古雨，說起來，那小東西，也就和你一般年紀。不過是撞了大運，得了點仙人的青眼——就此命運不同了。”
古雨沒見過她說的那漂亮小東西，但他也的確在閑言碎語裏聽聞了這個角色，裴妍。裴素商從不倫不類的地方帶回來的怪胎，據說天賦異稟，可沒有半點劍修的苦行模樣，整天無所事事，到處閑逛找人調笑，在他師尊的仙山上養雞種菜，下了蛋還帶去刻舟堂售賣。
古雨從別人手上買過一回他的雞蛋，聽了一耳朵很不尊重的閑話。
眾人笑得隱秘，悄聲道那新來的真傳弟子長得真是出色，年紀還小，晃眼一瞧，連男女都看不出，真不像是個仙門中的角色，倒像是將他老家的……
再往下的話，古雨此時自認為是個讀書人，便不好繼續回想。
李一弦這番豪言，本是想要勾起古雨的進取之心，可一提到裴妍，她自己說了兩句，便真動了氣。
她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齒道：“這等世道，所謂千年仙門？我等無名小卒費勁心力也沒法改動分毫的規矩，他身在高位的仙君，起了色心，一時高興，該改便也就改了，哼！他裴素商能讓這個不倫不類的小東西成了真傳弟子，你這樣一個天資聰穎的後生，若有我幫你一幫……就算是爭口氣，也不能成了無關緊要的庸人！”
她說得豪氣，古雨的心中卻沒起什麽波瀾。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麽貨色，他同自己的自命不凡一同長大，早已學會了如何旁觀心中的嫉妒。
不用李一弦提醒，他當然是恨的。
裴閣主早年間還有些斬妖除魔的傳奇故事，到了古雨的年代，他卻只是個關在山上不肯見人的名字。聽聞的最多的，竟然是他為了保住所謂的家族故居，一座毫無用處的恒墟，白白浪費了許多物力，累得自己一個高貴仙君，竟然過得清貧至極，令人同情。
同情。
裴素商為了無關緊要的心結浪費物力，自作自受讓自己少了些應有的奢侈享樂，便值得同情，甚至有敬佩他甘於清貧的別樣眼光。
而一無所有的古雨，任憑他生來死去，如何掙紮，也輪不上世人的半分憐憫。
不過，在李一弦請他聽訓的那日，古雨並沒有那樣想要這樣的憐憫，他只遠遠見過裴素商，更也沒見過裴妍。
這時候，古雨心中所謂的恨，也不過是模糊而龐大的一種厭惡。
古雨默默想：裴閣主不是個瞎子嗎？就算那裴妍千嬌百媚，一個瞎子，怎麽起的色心？
在李一弦面前，走神太久，總是不好，古雨便微微低頭，朝李一弦一拜：“得蒙師尊厚愛，我……師尊若有吩咐，弟子萬死不辭。”
李一弦輕敲桌面，臉上微微帶了些笑：“你是個好孩子。可惜，天賦沒那麽好，進殘劍閣的時候年紀也大了些……聽說你想做陣修？”
古雨微楞，沒想到李一弦真能記得這種細節：“嗯，是。弟子天資粗陋，只能下點死記硬背的苦工，對陣法一途還算擅長。”
李一弦隨意點點頭：“天資不好，也不用喪氣。我這裏，恰好有半套……據說可以改換根骨的上古秘籍。也是有趣，聽前人說，這秘籍裏的功法，恰巧和陣修的路數有些接近。”
古雨吃驚，忙伸手接過李一弦遞來的舊書。
這書的裝幀非常古怪，封面是一種看不出種類的皮面，沒有題字，書頁挺括，卻因為長久的翻閱變成骯臟的灰黃。
古雨剛要翻開，卻見書頁間掉出一片東西。古雨撿起來，這東西扁扁一片，呈現暗紅，仿佛一片紅色的落葉。
“你可小心了。”李一弦招手，讓古雨過來。
她指尖凝結真氣，輕輕在古雨掌心劃開一道傷口，鮮血瞬間湧出，在他掌心積出一小片血泊。而那片紅色枯葉似的小物，見了古雨的鮮血，瞬間散成一束暗紅細線，有生命般扭動起來，歡天喜地地往古雨掌心中鉆。
古雨大驚失色，趕忙伸手去拂那些細線，李一弦卻攔住他。
女孩模樣的仙人微皺眉頭：“怕什麽？不是說萬死不辭？忘了嗎，這就是我告訴你的……那改換根骨的法門。”
古雨瞪大了眼睛，他茫然地看向李一弦，而後將眼光轉到掌心中正被鮮血吸引，要從傷口鉆入自己身體的那把細線。
古雨的手顫了顫，他用盡力氣握緊了拳頭，不要那些細線進入皮膚。
“唉……好倔的孩子。”李一弦嘆道。
古雨默不作聲，卻晃眼瞥見自己打了補丁的袖口。
李一弦看中他的聰明，願意給他一條超脫平庸的路，選中了他而不是別人，總要從他身上找別人付不起或是不願付的代價。
有舍必有得。
“這是什麽？”古雨擡頭，問李一弦。
李一弦淡淡微笑：“這東西，是兩千多年前的一個偏門小物……絳繭玉蠶。本是一種蠱，長在活人心臟中，吐出的絲——是世上最為古怪的一種材料。被以前的玄都府拿去做了傀儡絲，又輾轉流落到殘劍閣的倉庫裏吃灰。”
古雨垂下眼簾：“是嗎，養在活人心臟中？”
“聽著可怕，可並不會殺人。”李一弦端起茶盞，潤了潤嘴唇，“畢竟，蠱蟲要住在你的心臟裏，它也要活……當然，這東西太老，許多東西並不清楚——我才要你幫忙，替我試一試它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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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代價到底有多大，不僅古雨，連李一弦也不知道。
掌心橫流的血有些冷了，古雨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舌尖的一陣混雜草木氣息的血腥。
也罷。古雨默默想。這條命，本就是被人心血來潮留下的便宜貨色。
本金是撿來的銅板，用作賭註，自然不會心疼。
古雨心下一橫，閉上眼睛，將手掌攤開，任由鮮紅的細線鉆入血肉。
那些細線和李一弦贈送的秘籍，便是長命縷的雛形。
最初幾年，古雨沒有摸到門道，卻也沒覺察什麽代價，只是比起同齡人，他的身體總要孱弱瘦削幾分。
李一弦讓他住在刻舟堂藏書的竹樓，一來管理書籍，而來方便他日夜研讀。
一切都很平靜，古雨安靜地讀那些永遠也讀不完的的破爛書卷，一次又一次重覆著對長命縷的試驗，又一次又一次失敗。
絳繭玉蠶的確在他的心臟中生了根，活得很好，讓他時不時心痛難忍無法入睡。可這只蠱，卻養不出半寸最為有用的絳紅絲線。
李一弦眉頭緊鎖。
兩千年前的蠱蟲，世上只有這麽一只，若是被浪費在古雨身體中，那她實在虧得可以。
古雨也有點擔心，以李一弦的作風，如果古雨一直在浪費她的材料，她遲早會破開古雨的胸腔，將那只蠱蟲回收利用。
李一弦放下早就翻爛了的皮卷，冷冷道：“絳繭玉蠶……有那麽一段野史傳說，據說這種蠱，是‘情蠱’，要宿主動情之時才會成熟破繭——古雨，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稚童的眼睛掃來，仿佛冰冷的刀鋒擦過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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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張了張嘴，覺得此問實在荒謬，不由苦笑：“師尊。您也說過，這不過是野史傳說……還是一樁沒頭沒尾的孤例。天下蠱蟲，沒有聽過哪一種要以宿主的情感為食——畢竟睡了兩千年，師尊，再等等吧。”
李一弦沒再多問。但也刻意找來數名姣好少女在竹樓幫忙，古雨懂得她的用意，深感惡心。
一段時間後，少女們被換成了另一批俊俏少年。
古雨難以忍受，又恰好蠱蟲生事，他便生起了病。這一病，綿綿不絕，直從深秋病到了初春。
古雨還記得，他大病初愈那一天，恰好是個新雪初晴的好日子，被李一弦撥來幫閑的俊俏少年們早作鳥獸散，舊書一個冬天沒人照管，有些被蟲蛀，有些放錯了位置，古雨在竹樓高處搬了梯子，腰酸背痛地坐了一天。
等到日落時分，總算收拾完大半，古雨無奈擡眼，望向竹樓底層嘰嘰喳喳看書打鬧的尋常弟子們。
他卻忽然瞧見一個人。
就算從沒見過他，古雨也知道自己絕不會認錯。
高挑的少年，因著抽條，身上樸素的黑衣顯得太小，從袖管中露出纖細的手腕，蓬松的黑色卷發隨意披在腦後。他好像沒什麽朋友，孤零零一個人立在人群中，東張西望，雌雄莫辨的臉上只是一副略顯無聊的輕快神色。
古雨的心跳如鼓，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胸腔爆裂開來，野史流言中的那只情蠱，正因為他不合時宜的心動成熟破繭。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裴妍，他從沒見過的裴妍。
被藏在孤寂仙山上的俊美少年，流言蜚語中輕薄浮蕩的美人，被閣主青眼的少年天才。
與不幸的、無能的、卑賤的古雨雲泥之別的裴妍。
或許因為疼痛，古雨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或閉上眼睛。
他碰落了一本書，一聲輕響。
裴妍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他擡起頭來，恰好與高處的古雨對視，他沒見過古雨，微挑眉毛，扯起嘴角，對古雨笑了一笑。
古雨喉頭一股甜腥，視線幾乎模糊，耳旁一段莫名其妙的凡俗曲調和風中竹林的沙沙聲一同響起。
“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水眄蘭情，總平生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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