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1章 第二百章 時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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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第二百章 時霖（四）
某種意義上，多虧了裴妍，古雨才能成為李一弦的得意門生。
當李一弦發覺長命縷這一小物竟能控制他人於無形，當即大喜過望。至於她在高興什麽，古雨沒有想清。
在裴妍之前，古雨用一些人練過手，結局令李一弦很滿意，幹脆利落地為他收拾了殘局。
古雨對此沒什麽不滿。師尊為自己提供資源偏愛，而自己成為她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有舍有得，並無大礙。一切本該如此順利地運轉下去，等到某年罪行暴露，古雨丟掉腦袋，又或是一路風平浪靜地熬到李一弦去世，她感念古雨的幫助，施舍給他一個略有前途的位置。
不過，天不遂人願。
古雨最初有意瞞下和裴妍的關系，雖然那時候並沒有人反對，可即使不去細想，隱約中能察覺的麻煩便令人皺眉。可裴妍對此很不滿意，他被裴素商寵壞了，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做遮掩，也難得感覺到害羞。沒和古雨弄到一起前，就得了空就往刻舟堂鉆，自從和古雨成了戀人，更是不得了，每一回來，都要帶來些所謂“定情信物”的小玩意。
一來二去，古雨的清白名聲毀於一旦。
古雨想，若不是裴素商顧慮裴妍的年紀太小，恐怕，此人那時候真要敲鑼打鼓地來找古雨提親。
回想那段可稱得上戀愛的時光，古雨總是詫異，詫異那段回憶的短暫。
說來說去，也不過兩三年時間，裴妍總是被關在山上，而古雨也有自己的雜務要忙。時光如細沙，若是修士漫長的生命是一片沙海，古雨和裴妍有過的好日子，不過是雙手捧起的一捧，那些親昵玩耍的時光，湊在一起，或許算得上指尖倏忽流散的一撮。
茫茫瀚海，本該踽踽獨行。可為什麽，總是要回想那莫須有的幾粒微塵？
古雨想不明白，也懶得去想。
某個多雨的夏天，李一弦結束了一次閉關，徹底意識到自己突破無望，壽元將盡。她在撰寫遺囑之前，找人喚來古雨，請他喝茶。
古雨行了個禮，走進茶室，擡頭一望，李一弦已經坐在茶桌前，手裏捧了只模樣精巧的小木鳥，眼珠子如同兩顆小黑豆，圓頭圓腦，看著直冒傻氣。
古雨渾身一冷，只低頭道：“師尊。”
這只小鳥，是裴妍閑時雕出來，硬要塞給他的擺件，古雨一直放在案頭。李一弦能拿在手上，想來已經派人搜過他的住處。
李一弦並不答應，只是輕輕捏了捏那木鳥的喙，嗤笑一聲：“這小東西，手倒是巧，學不會劍修的本事，倒是有這些精巧的偏才。”
古雨點頭：“嗯，不過是年輕弟子之間送著玩的小物件，師尊若是喜歡……我，我挑好手藝的工匠做個好的送來，這等玩笑似的小東西，師尊別看了取笑。”
李一弦哼了一聲，將木鳥放在桌上，咕嘟嘟將古雨身前茶盞斟滿：“取笑？你是我的愛徒，這是你的愛物，我怎麽舍得取笑。”
古雨扯了扯嘴角：“師尊向來偏愛我。”
他正要擡手去拿那只木鳥，手卻忽然被李一弦按下：“……我叫你來，正是要同你說這件事。”
古雨神色一沈，只好斂了眉目：“請您吩咐。”
李一弦的開場白十分熟悉，她先是感嘆古雨等所生的時代如此幸運，遙想她當年屍山血海裏趟過來……古雨略走了半刻鐘的神，總算聽到她講到了正題。
“……這一代，那些世家子弟竟然都不怎麽出色。”李一弦輕輕啜飲茶水，“就算是趕鴨子上架，也就培養出那麽幾個……不過，就算只這幾個，這一次汴鸞秘境的歷險，幾個人選約莫也猜的出來了。”
古雨心中一沈。
這個秘境，裴妍先前閑聊時同他提過，雖然是閣主門下，可裴素商窮得令人落淚，若是這次在殘劍閣內的比試中能贏得好名次，那就能進汴鸞秘境轉一圈……搜刮些好東西。
裴妍還是天真，只想著秘境中的財寶。雖然是不成文的規矩，卻也在殘劍閣中心照不宣——宗門大比中脫穎而出的弟子，一齊去汴鸞秘境踏青春游的這一行人，便如同凡人科舉時的“同年”。若是這一行中，日後有殘劍閣的閣主，或是別的高位仙君，這幾個一同歷險的人物，也被視作此人微末時便結交的心腹。
古雨面上絲毫不顯，他也端起茶杯：“師尊真是神通廣大。”
李一弦忽然看向他，微微一笑：“你可真是生在了一個好時候……這些世家裏的出色後生，本就不剩下幾個人，竟然都在今年湊齊了，恐怕都要去那汴鸞秘境。運氣更好的呢，則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那位小朋友，正是這一群裏最出挑那個。”
古雨扯了扯嘴角：“師尊玩笑。”
她又漫不經心道：“如此，便讓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李一弦講述了一個計劃。
關於汴鸞秘境，關於裴妍，關於長命縷的計劃。
當裴妍的名字出現在這個計劃中的那一瞬間，古雨只覺渾身僵硬，血液幾乎倒流，他捧不住茶杯，被滾燙的茶水沾濕了衣擺。
古雨嘴角顫抖，他賠笑道：“師尊不要開玩笑了。這等，這等事……要殺這麽多人，還都是……牽扯太大了，恐怕，恐怕——即使不被發覺，也恐怕不會善終……”
李一弦忽然湊近，女童圓鈍的眼睛定定看向古雨，讓他不由得渾身一顫。
“我沒有讓你選，古雨。”李一弦面無表情，順手理了理古雨的領口，“我也沒得選。”
“師尊和你一樣。有一點天資，又沒有那樣多的天資。”她輕輕嘆息，“若是我真的天賦異稟，早該飛升世外，不用理會這些地上的凡俗。可惜，我本事平平，只是僥幸活到了這個年頭……到了如今，也再延續不下去，終究是要咽氣了。”
“我要在死去之前，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李一弦看著古雨，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我選了你來幫我。如果你不聽話，我也會有別的人選。”
古雨屏住了呼吸。
李一弦的計劃很簡單，用長命縷控制裴妍，這一代少年中最為出類拔萃的裴妍，在他的操控之下，若是加上入魔的加成，定然可以順利殺死所有同路的同門。
究竟要殺多少人，那些人又究竟是誰，古雨其實一點也不在意。可是……
裴妍呢？
殘劍閣中的規矩有許多，大多數可以通融，只有一條，從來沒有變過——門下弟子若是成了魔修，格殺勿論。
成了魔修的裴妍，還殺了這麽多牽扯廣泛的同門少年，到了那時候……他該怎麽辦？
古雨這樣想，竟然也這樣問出口了。
李一弦微微一楞，隨即笑了：“這就是你的顧慮？有意思，沒成想，你竟然是個情種。”
古雨咬了咬牙，退後兩步，飛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擺在頸間，他閉上眼睛，淡淡道：“我不想害他。”
李一弦的聲音中帶了些笑意：“來見我還帶著劍？看來你早就對我防備……唉，我不是告訴過你，就算你不幫我做這件事，也總有別人幫我做這件事。”
古雨將劍刃往頸側貼了貼，細微的疼痛和冷意一同在皮膚上蔓延：“我說了，我不想害他。”
李一弦盯著古雨，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是不想害他，還是不想他離開自己？”
古雨微楞，只是這一閃念的走神，他的短劍已經被李一弦擊飛，就連自己的手也被李一弦反剪，從疼痛的程度來看，應當是脫臼了。
李一弦的聲音依舊是孩童的甜膩，但話音中那點老人的漠然卻令古雨昏昏欲嘔。
“古雨，你這樣的人——就讓我直說吧，你不會有什麽高尚的愛慕。”
“你真以為，如果你留著裴妍在殘劍閣，一路順風順水長大，從他師尊手上接了殘劍閣閣主的位置，這樣前途光輝的少年……就會施舍給你什麽眼神，抑或是因著愧疚給你幾分甜頭？”
古雨怔住了。
那只圓頭圓腦的木鳥已經從茶案上滾下，黑豆子一樣的小眼睛呆呆地看著古雨。
“你這樣見多識廣，想來也知道了。”李一弦冷笑兩聲，“從殘劍閣的祖師奶奶那一代開始，裴家就和公孫家有世代婚姻的約定。裴素商這代麽……是沒辦法了，恒墟一出事，公孫家族譜裏也少了一半的祖爺爺祖奶奶。他自己遭了這般大難，這輩子恐怕也沒成家的意思，可他的徒弟不一樣呢……你瞧，裴妍和公孫家那個小妹妹，叫公孫白的，不是時刻玩在一起？這可是有兩邊老人的授意。”
古雨幹巴巴笑了兩聲，此時他被李一弦剪著雙手，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彎著腰，這讓他的笑容顯得更加古怪：“師尊說什麽呢。裴妍，裴妍……他不過是借了一個師尊的姓氏，就算兩族之間有婚姻的約定，也輪不到他這點血脈。公孫家的小姐更是……她，他們是要族內通婚的，可輪不上外人。”
李一弦松開他，讓古雨滾到地上：“真的嗎？師尊不想騙你，只和你說真話。”
“裴素商這樣偏愛的模樣，他總是要讓裴妍以後當這個閣主……要讓一個小妓女爬上這個位置，他可得想一想辦法。趁著自己和公孫家的族長都還沒死，也算交好——給愛徒和大小姐定下一門親事，對誰都好。”
古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不慎咬到了舌頭，口腔中血腥氣彌漫。
“再說了。公孫家族內通婚？你瞧瞧，公孫弗謂要裴素商收公孫白做弟子，他就沒答應……反倒讓公孫家的血親兄妹一口一個師兄師妹的叫著。裴素商，放著這麽一個苗子不要，正是為了讓兩人之間沒了這點同門師兄妹的隔閡——以後才好議親。不是嗎？”
古雨左臉抖了抖，他想笑一笑，說師尊實在是老糊塗了，連這樣荒謬的故事也想得出來。可是他心頭一陣苦澀劇痛彌漫，竟然無法反駁李一弦的設想。
公孫白……
裴妍向他抱怨過，公孫家的大小姐，小時候很想當裴素商的徒弟，老是爬上山來找他吵鬧。有意思，整座冼陟峰都在裴素商的結界之中，若是沒有長輩的默許，哪裏會給公孫白如此無禮的機會？
話又說回來。脾氣不好的裴妍，甚至有些睚眥必報的嫌疑，他又為什麽這樣容忍公孫白的無禮？
古雨的喉結動了動，他輕聲道：“師尊還在說笑。裴閣主不會強人所難，永姿……永姿，他——他喜歡我。”
他不會選別人的。
不會選擇冠冕堂皇的金玉良姻，不會選擇勢均力敵的仙家伉儷。
李一弦輕輕嘆了口氣，惋惜道：“你……我竟然沒看出來，你在這事上，還會糊塗。”
“他喜歡你？他才多大，你才多大？十七歲，十八歲？”李一弦搖頭道，“他和你，都一樣，會有很多個十八歲，甚至一百八十歲。我不想說什麽*子無情的臟話，可他這樣的，又和你這樣的……”
“古雨。你是外門弟子，甚至是不入流的外門弟子。”李一弦摸了摸他的發頂，“如果你什麽都不做，等到我咽氣之後，甚至不會有人能幫你……且不說你的成就，古雨，就連壽命，若是突破不了金丹期，你甚至活不到一個百年。”
“他從來不會是你的。”李一弦走了兩步，將地上的小木鳥撿起，放在古雨手心，“不過……一個外門弟子，和一個殘劍閣閣主，或許只剩下自慚形穢的餘地。但是——一個我的傳人，與一個千夫所指的小魔修……你想做什麽，倒可以隨心所欲，是不是？”
古雨捏著手中的木鳥，呆楞著跪在地上。
古雨心想：他喜歡我，他喜歡我。
古雨又想：這有什麽用呢？
“師尊。”古雨擡起頭來，與李一弦對視，“如果你沒有選我，也會有別的人，對嗎？”
李一弦微微挑眉，隨即笑道：“當然。”
【作者有話說】
（抓耳撓腮）怎麽又寫了這麽多！！啊啊啊！！！保證最多再有一個古雨視角就結束……！十月份一定會完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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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二去，古雨的清白名聲毀於一旦。
古雨想，若不是裴素商顧慮裴妍的年紀太小，恐怕，此人那時候真要敲鑼打鼓地來找古雨提親。
回想那段可稱得上戀愛的時光，古雨總是詫異，詫異那段回憶的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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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渾身一冷，只低頭道：“師尊。”
這只小鳥，是裴妍閑時雕出來，硬要塞給他的擺件，古雨一直放在案頭。李一弦能拿在手上，想來已經派人搜過他的住處。
李一弦並不答應，只是輕輕捏了捏那木鳥的喙，嗤笑一聲：“這小東西，手倒是巧，學不會劍修的本事，倒是有這些精巧的偏才。”
古雨點頭：“嗯，不過是年輕弟子之間送著玩的小物件，師尊若是喜歡……我，我挑好手藝的工匠做個好的送來，這等玩笑似的小東西，師尊別看了取笑。”
李一弦哼了一聲，將木鳥放在桌上，咕嘟嘟將古雨身前茶盞斟滿：“取笑？你是我的愛徒，這是你的愛物，我怎麽舍得取笑。”
古雨扯了扯嘴角：“師尊向來偏愛我。”
他正要擡手去拿那只木鳥，手卻忽然被李一弦按下：“……我叫你來，正是要同你說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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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代，那些世家子弟竟然都不怎麽出色。”李一弦輕輕啜飲茶水，“就算是趕鴨子上架，也就培養出那麽幾個……不過，就算只這幾個，這一次汴鸞秘境的歷險，幾個人選約莫也猜的出來了。”
古雨心中一沈。
這個秘境，裴妍先前閑聊時同他提過，雖然是閣主門下，可裴素商窮得令人落淚，若是這次在殘劍閣內的比試中能贏得好名次，那就能進汴鸞秘境轉一圈……搜刮些好東西。
裴妍還是天真，只想著秘境中的財寶。雖然是不成文的規矩，卻也在殘劍閣中心照不宣——宗門大比中脫穎而出的弟子，一齊去汴鸞秘境踏青春游的這一行人，便如同凡人科舉時的“同年”。若是這一行中，日後有殘劍閣的閣主，或是別的高位仙君，這幾個一同歷險的人物，也被視作此人微末時便結交的心腹。
古雨面上絲毫不顯，他也端起茶杯：“師尊真是神通廣大。”
李一弦忽然看向他，微微一笑：“你可真是生在了一個好時候……這些世家裏的出色後生，本就不剩下幾個人，竟然都在今年湊齊了，恐怕都要去那汴鸞秘境。運氣更好的呢，則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那位小朋友，正是這一群裏最出挑那個。”
古雨扯了扯嘴角：“師尊玩笑。”
她又漫不經心道：“如此，便讓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李一弦講述了一個計劃。
關於汴鸞秘境，關於裴妍，關於長命縷的計劃。
當裴妍的名字出現在這個計劃中的那一瞬間，古雨只覺渾身僵硬，血液幾乎倒流，他捧不住茶杯，被滾燙的茶水沾濕了衣擺。
古雨嘴角顫抖，他賠笑道：“師尊不要開玩笑了。這等，這等事……要殺這麽多人，還都是……牽扯太大了，恐怕，恐怕——即使不被發覺，也恐怕不會善終……”
李一弦忽然湊近，女童圓鈍的眼睛定定看向古雨，讓他不由得渾身一顫。
“我沒有讓你選，古雨。”李一弦面無表情，順手理了理古雨的領口，“我也沒得選。”
“師尊和你一樣。有一點天資，又沒有那樣多的天資。”她輕輕嘆息，“若是我真的天賦異稟，早該飛升世外，不用理會這些地上的凡俗。可惜，我本事平平，只是僥幸活到了這個年頭……到了如今，也再延續不下去，終究是要咽氣了。”
“我要在死去之前，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李一弦看著古雨，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我選了你來幫我。如果你不聽話，我也會有別的人選。”
古雨屏住了呼吸。
李一弦的計劃很簡單，用長命縷控制裴妍，這一代少年中最為出類拔萃的裴妍，在他的操控之下，若是加上入魔的加成，定然可以順利殺死所有同路的同門。
究竟要殺多少人，那些人又究竟是誰，古雨其實一點也不在意。可是……
裴妍呢？
殘劍閣中的規矩有許多，大多數可以通融，只有一條，從來沒有變過——門下弟子若是成了魔修，格殺勿論。
成了魔修的裴妍，還殺了這麽多牽扯廣泛的同門少年，到了那時候……他該怎麽辦？
古雨這樣想，竟然也這樣問出口了。
李一弦微微一楞，隨即笑了：“這就是你的顧慮？有意思，沒成想，你竟然是個情種。”
古雨咬了咬牙，退後兩步，飛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擺在頸間，他閉上眼睛，淡淡道：“我不想害他。”
李一弦的聲音中帶了些笑意：“來見我還帶著劍？看來你早就對我防備……唉，我不是告訴過你，就算你不幫我做這件事，也總有別人幫我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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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以為，如果你留著裴妍在殘劍閣，一路順風順水長大，從他師尊手上接了殘劍閣閣主的位置，這樣前途光輝的少年……就會施舍給你什麽眼神，抑或是因著愧疚給你幾分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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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圓頭圓腦的木鳥已經從茶案上滾下，黑豆子一樣的小眼睛呆呆地看著古雨。
“你這樣見多識廣，想來也知道了。”李一弦冷笑兩聲，“從殘劍閣的祖師奶奶那一代開始，裴家就和公孫家有世代婚姻的約定。裴素商這代麽……是沒辦法了，恒墟一出事，公孫家族譜裏也少了一半的祖爺爺祖奶奶。他自己遭了這般大難，這輩子恐怕也沒成家的意思，可他的徒弟不一樣呢……你瞧，裴妍和公孫家那個小妹妹，叫公孫白的，不是時刻玩在一起？這可是有兩邊老人的授意。”
古雨幹巴巴笑了兩聲，此時他被李一弦剪著雙手，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彎著腰，這讓他的笑容顯得更加古怪：“師尊說什麽呢。裴妍，裴妍……他不過是借了一個師尊的姓氏，就算兩族之間有婚姻的約定，也輪不到他這點血脈。公孫家的小姐更是……她，他們是要族內通婚的，可輪不上外人。”
李一弦松開他，讓古雨滾到地上：“真的嗎？師尊不想騙你，只和你說真話。”
“裴素商這樣偏愛的模樣，他總是要讓裴妍以後當這個閣主……要讓一個小妓女爬上這個位置，他可得想一想辦法。趁著自己和公孫家的族長都還沒死，也算交好——給愛徒和大小姐定下一門親事，對誰都好。”
古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不慎咬到了舌頭，口腔中血腥氣彌漫。
“再說了。公孫家族內通婚？你瞧瞧，公孫弗謂要裴素商收公孫白做弟子，他就沒答應……反倒讓公孫家的血親兄妹一口一個師兄師妹的叫著。裴素商，放著這麽一個苗子不要，正是為了讓兩人之間沒了這點同門師兄妹的隔閡——以後才好議親。不是嗎？”
古雨左臉抖了抖，他想笑一笑，說師尊實在是老糊塗了，連這樣荒謬的故事也想得出來。可是他心頭一陣苦澀劇痛彌漫，竟然無法反駁李一弦的設想。
公孫白……
裴妍向他抱怨過，公孫家的大小姐，小時候很想當裴素商的徒弟，老是爬上山來找他吵鬧。有意思，整座冼陟峰都在裴素商的結界之中，若是沒有長輩的默許，哪裏會給公孫白如此無禮的機會？
話又說回來。脾氣不好的裴妍，甚至有些睚眥必報的嫌疑，他又為什麽這樣容忍公孫白的無禮？
古雨的喉結動了動，他輕聲道：“師尊還在說笑。裴閣主不會強人所難，永姿……永姿，他——他喜歡我。”
他不會選別人的。
不會選擇冠冕堂皇的金玉良姻，不會選擇勢均力敵的仙家伉儷。
李一弦輕輕嘆了口氣，惋惜道：“你……我竟然沒看出來，你在這事上，還會糊塗。”
“他喜歡你？他才多大，你才多大？十七歲，十八歲？”李一弦搖頭道，“他和你，都一樣，會有很多個十八歲，甚至一百八十歲。我不想說什麽*子無情的臟話，可他這樣的，又和你這樣的……”
“古雨。你是外門弟子，甚至是不入流的外門弟子。”李一弦摸了摸他的發頂，“如果你什麽都不做，等到我咽氣之後，甚至不會有人能幫你……且不說你的成就，古雨，就連壽命，若是突破不了金丹期，你甚至活不到一個百年。”
“他從來不會是你的。”李一弦走了兩步，將地上的小木鳥撿起，放在古雨手心，“不過……一個外門弟子，和一個殘劍閣閣主，或許只剩下自慚形穢的餘地。但是——一個我的傳人，與一個千夫所指的小魔修……你想做什麽，倒可以隨心所欲，是不是？”
古雨捏著手中的木鳥，呆楞著跪在地上。
古雨心想：他喜歡我，他喜歡我。
古雨又想：這有什麽用呢？
“師尊。”古雨擡起頭來，與李一弦對視，“如果你沒有選我，也會有別的人，對嗎？”
李一弦微微挑眉，隨即笑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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