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9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時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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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9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時霖（二）
古雨微微一楞，鼻尖濃重的血腥氣令他因病昏沈的腦海瞬間清醒，他想也沒想，撲通一聲跪倒，用他沙啞的嗓音扯出一聲：“恩人！”
輪到林阿發楞了，他籠子裏的那只黑鳥撲扇翅膀，被他噓了兩聲哄好：“幹什麽？我有什麽恩？不殺之恩？可別擡舉我，我沒說放過你。”
古雨頭也不擡：“並非如此……您對我有大恩，您為我報了仇。”
林阿笑了一聲，將竹枝放在古雨肩上：“什麽仇？噢……柴房裏躺著的病孩子，是受了欺負吧。”
古雨忍不住兩聲咳嗽，險些跪不住：“……恩人明鑒。”
林阿像是覺得有趣，他將鳥籠放在一邊，哄著小鳥塞了些糕餅屑，再蹲在古雨面前，用那根染血的竹枝挑起他的下巴。古雨楞了一楞，正要維持謙卑的俯首姿態，林阿嘖了一聲，用竹枝拍拍他的臉：“讓你擡頭就擡頭。”
古雨覺得臉側一陣微溫的濕潤，想起那究竟是什麽，讓古雨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咽下恐懼，擡起頭來，擠出兩滴或可稱為感激涕零的眼淚，他哽咽道：“恩人……”
林阿微挑眉毛，正要嗤笑他演得難看，卻聽眼前這蘆柴棒似的孩子沙啞道：“請您帶我走吧。”
“噢？”林阿笑起來，“帶你走？是怎麽一個走法？讓你現在就下去投胎，那當然不廢什麽事……”
這個人，說話的口氣怎麽總是這樣輕佻？
古雨命懸一線，卑躬屈膝要他施舍一條生路，他卻饒有興味，像是要捏死的小蟲在指尖跳起舞來，可以含笑觀賞。
古雨被恐懼麻痹的心中竟然冒出一陣煩躁，他微皺眉頭，低頭道：“請您帶我走吧，活著的我——我可以為您服侍起居，為奴為婢……您為我報了仇，若不是您路過此處，這觀中眾人眼見著就要將我磨折至死，就算僥幸病好，雲隱觀這等藏汙納垢之地，也遲早要我做了血祭或花泥。”
林阿眨巴眨巴眼睛：“為奴為婢？怎麽，要報答我？”
當然不是。
古雨知道眼前的高挑青年並非凡人。如他這般閑庭信步般地走進雲隱觀，眨眼間便屠盡了一觀活人……他的身手自然可怕。可另一邊，這些血腥殺戮，於此人而言，只像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他一身青衣，手捧一支細竹，眼角眉間似笑非笑，等著看尚且喘氣的古雨能給他什麽消遣。
那點漫不經心的眼光，忽然令古雨渾身發冷。
和雲隱觀觀主這樣尚需羅織謊言的不入流妖邪全然不同。或許是話本傳說裏，更為遙不可及，也更加高高在上的……所謂仙人。
為奴為婢，這本就是年少的古雨最為習慣與擅長的技能。
如果被林阿殺死，那也是一了百了，可見他神色松動，若是真的放過古雨一命，讓他一個人從成了屍山的雲隱觀中走出來……古雨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走向何處，終歸是比死亡還要無聊的平庸痛苦。
“請您帶我走吧。”
古雨將頭埋的更低，用上了從幼年學習，荒廢三年後又在雲隱觀重新覆習的跪拜姿態。
林阿又笑：“唉……你這麽瘦，聽這聲音，病病歪歪，眼見著就要活不成了，還當什麽奴婢——為奴為婢？明明是要我救你，怎麽口氣這樣大，聽上去還是你在幫我的忙呢。”
古雨一楞，剛要辯解，又是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我……我……”
林阿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擡起來，又捏了捏他的鼻子：“唉。這點大一個小孩，哪裏學來的這些忍辱負重？這麽小，太聰明了，看著討厭。”
古雨垂下眼簾，握緊的手心裏已經汗濕。
“你說你要和我走？”林阿盯著他看了一會，瞇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帶你走以後……要讓你做什麽嗎？”
古雨一楞。
林阿是誰，他要去哪裏，要讓自己做什麽，其實都不重要。對古雨而言，重要的只是離開本身。
林阿托著下巴，歪著臉，笑得眉眼彎彎：“我是從南邊來的，斷江的南邊……妖怪邪魔的居所。就算在這樣的地方，我也算是非常壞的一個人。”
古雨垂著頭：“怎麽會……恩人莫要自謙。”
林阿冷笑一聲：“怎麽不會？你見了我殺了這麽多人，還沒看出些名堂？小東西，好話說得太過，只讓人聽上去覺得虛偽。你日後長大了，若想著禍亂天下，得記著這點。”
古雨不說話了。就算指望林阿饒他一命還治好他的病帶他離開……他還是很不喜歡林阿。
林阿似乎沒察覺，他哼了一聲，將眼光落到別處：“我是……唉，你太小了，恐怕沒聽過。朋友們叫我鏡湖的林先生，聽著不怎麽兇……其實呢，嗯，無惡不作，燒殺搶掠，專吃你這樣的小孩——啊，就像這樣。”
林阿張牙舞爪做了個鬼臉，擡起手裝作餓鬼要撲向古雨。
古雨覺得有點幼稚，但他還是捧場地往後一讓，露出點膽怯的神色。
“怎麽，怕啦？”林阿笑了一聲，打了個哈欠，“唉。我看你這樣聰明，在雲隱觀當弟子，想來也學了些入門的仙法……跟我走，那我總要調教你，收你做半個徒弟，讓你也變得像我這樣蛇蠍心腸，嗯，也學著無惡不作。若是僥幸沒死，我成了大魔頭，捎帶你做這個小魔頭，一起被天下人恨得牙癢癢——好不好？”
古雨的腦袋燒得昏昏沈沈，聽他說了這麽多話，更有點暈。他對斷南魔域的傳說有些耳聞，可那些青面獠牙的斷南惡鬼往往是在故事中成了仙人主角的劍下亡魂。他想了一想，對林阿的描述勾勒不出畫面，只好茫然地點頭。
林阿大笑起來：“這樣你都答應？好沒志氣！你不應該梗著脖子，寧死不屈，說大丈夫生天地間，豈能倒行逆施為禍眾生？然後呢，我假裝要殺你，看你還是不屈服，便至少感嘆一聲有膽色，踹你一腳，讓你該滾哪去滾哪去……”
古雨昏沈地點點頭：“您也說了，我年紀太小，見識短淺，長不出那麽大的志氣。”
林阿嘖了一聲，戳他的額頭：“行了。我懶得欺負你……我今天來，只是為了人情來救朋友。順帶幫她出氣，噢，對了。”
林阿拍拍鳥籠，籠中的紅爪黑鳥正在打盹，被他一驚，憤怒地大叫起來。
“吵什麽……這個小東西欺負過你嗎？”林阿問那只鳥，鳥懶懶叫了兩聲，“哦，見都沒見過啊，那的確沒道理殺了吧……”
古雨咬著嘴唇，安靜地看著林阿，等他為自己宣布生或死的結局。
林阿將手指伸過來，點點他的眼睛，又一路向下，指尖劃到他的嘴唇，他的手指很涼，按住古雨的嘴唇：“你病成這樣，就算我不殺，也該死了……張嘴。”
古雨一楞，可趁著這點失神，林阿已經將手指塞進了他的齒間。林阿微挑眉毛：“不想病死的話，咬下去。”
古雨怔住了，可林阿的神情並不像是開玩笑，他只好用齒尖咬住林阿的指頭，輕輕咬了咬。
林阿嗤笑一聲：“沒吃飯嗎？讓你咬下去，咬出血才有用——啊，你還真咬！也不說一聲。”
古雨口中一片鐵銹味，和縈繞鼻尖的血腥連成一團冰冷的霧，讓他的頭腦更加昏沈。可血腥之中，竟然隱約有一縷清新的草木氣息。如同幼苗破土，那一點幽微的草木氣味破開血腥迷障，讓古雨身體一震，這具枯瘦身軀中的病痛忽然一掃而空。
林阿收回流血的手指，嫌棄地在古雨的衣服上擦幹：“好了，病是病不死了，你想去哪，就去哪。”
林阿正要起身離開，卻被古雨拉住了衣角。
骯臟瘦弱的孩子睜大了眼睛看他，那雙淺色的瞳孔中竟然不加掩飾地顯露出一種渴望，或者說……野心。
“您救了我。”古雨咽了咽口水，“只用一滴血……就救了我。這是仙人的手段。”
林阿微微一楞，又笑起來：“你是沒見過真正的仙人。”
古雨抓得更緊：“請教教我，我誠心求教……這樣的……”
這樣的，將生死握於掌中，翻雲覆雨的才能。
林阿皺起眉頭：“我都說了，我不是仙人。你這樣的……唉，看著倒是聰明，我替你指一條路吧。”
他從古雨手中抽回衣角，再次蹲下來，用剛剛殺人的竹枝，蘸了一旁的血泊，在古雨眼前的地面上勾畫線條：“你看，這是東邊的那座山，這裏是你在的地方……從這裏出去，有一條大路，這裏的商隊很多，你出力做工，求人把你捎上，往東走約摸三百裏，找人打聽打聽，也就到了殘劍閣的地界了。”
古雨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線條，腦仁一陣陣地疼，他只好努力將林阿的描述全部刻入腦海：“殘劍閣……這就是仙人的居所嗎？”
林阿臉上的表情忽然一滯，他發了半晌的呆，丟下竹枝，不畫了。
“仙人的居所？或許吧。”林阿站起身，拍掉衣袖上的塵土，“只是……殘劍閣要不要你做這個仙人，恐怕卻由不得你。”
古雨再要問，林阿卻已經提起鳥籠，施施然離開了滿地狼藉的雲隱觀。
院墻外的竹葉輕響。
【作者有話說】
林老師當了魔修難得做件好事，竟然毀了自己和小妍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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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林阿發楞了，他籠子裏的那只黑鳥撲扇翅膀，被他噓了兩聲哄好：“幹什麽？我有什麽恩？不殺之恩？可別擡舉我，我沒說放過你。”
古雨頭也不擡：“並非如此……您對我有大恩，您為我報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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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覺得臉側一陣微溫的濕潤，想起那究竟是什麽，讓古雨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咽下恐懼，擡起頭來，擠出兩滴或可稱為感激涕零的眼淚，他哽咽道：“恩人……”
林阿微挑眉毛，正要嗤笑他演得難看，卻聽眼前這蘆柴棒似的孩子沙啞道：“請您帶我走吧。”
“噢？”林阿笑起來，“帶你走？是怎麽一個走法？讓你現在就下去投胎，那當然不廢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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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漫不經心的眼光，忽然令古雨渾身發冷。
和雲隱觀觀主這樣尚需羅織謊言的不入流妖邪全然不同。或許是話本傳說裏，更為遙不可及，也更加高高在上的……所謂仙人。
為奴為婢，這本就是年少的古雨最為習慣與擅長的技能。
如果被林阿殺死，那也是一了百了，可見他神色松動，若是真的放過古雨一命，讓他一個人從成了屍山的雲隱觀中走出來……古雨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走向何處，終歸是比死亡還要無聊的平庸痛苦。
“請您帶我走吧。”
古雨將頭埋的更低，用上了從幼年學習，荒廢三年後又在雲隱觀重新覆習的跪拜姿態。
林阿又笑：“唉……你這麽瘦，聽這聲音，病病歪歪，眼見著就要活不成了，還當什麽奴婢——為奴為婢？明明是要我救你，怎麽口氣這樣大，聽上去還是你在幫我的忙呢。”
古雨一楞，剛要辯解，又是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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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垂下眼簾，握緊的手心裏已經汗濕。
“你說你要和我走？”林阿盯著他看了一會，瞇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帶你走以後……要讓你做什麽嗎？”
古雨一楞。
林阿是誰，他要去哪裏，要讓自己做什麽，其實都不重要。對古雨而言，重要的只是離開本身。
林阿托著下巴，歪著臉，笑得眉眼彎彎：“我是從南邊來的，斷江的南邊……妖怪邪魔的居所。就算在這樣的地方，我也算是非常壞的一個人。”
古雨垂著頭：“怎麽會……恩人莫要自謙。”
林阿冷笑一聲：“怎麽不會？你見了我殺了這麽多人，還沒看出些名堂？小東西，好話說得太過，只讓人聽上去覺得虛偽。你日後長大了，若想著禍亂天下，得記著這點。”
古雨不說話了。就算指望林阿饒他一命還治好他的病帶他離開……他還是很不喜歡林阿。
林阿似乎沒察覺，他哼了一聲，將眼光落到別處：“我是……唉，你太小了，恐怕沒聽過。朋友們叫我鏡湖的林先生，聽著不怎麽兇……其實呢，嗯，無惡不作，燒殺搶掠，專吃你這樣的小孩——啊，就像這樣。”
林阿張牙舞爪做了個鬼臉，擡起手裝作餓鬼要撲向古雨。
古雨覺得有點幼稚，但他還是捧場地往後一讓，露出點膽怯的神色。
“怎麽，怕啦？”林阿笑了一聲，打了個哈欠，“唉。我看你這樣聰明，在雲隱觀當弟子，想來也學了些入門的仙法……跟我走，那我總要調教你，收你做半個徒弟，讓你也變得像我這樣蛇蠍心腸，嗯，也學著無惡不作。若是僥幸沒死，我成了大魔頭，捎帶你做這個小魔頭，一起被天下人恨得牙癢癢——好不好？”
古雨的腦袋燒得昏昏沈沈，聽他說了這麽多話，更有點暈。他對斷南魔域的傳說有些耳聞，可那些青面獠牙的斷南惡鬼往往是在故事中成了仙人主角的劍下亡魂。他想了一想，對林阿的描述勾勒不出畫面，只好茫然地點頭。
林阿大笑起來：“這樣你都答應？好沒志氣！你不應該梗著脖子，寧死不屈，說大丈夫生天地間，豈能倒行逆施為禍眾生？然後呢，我假裝要殺你，看你還是不屈服，便至少感嘆一聲有膽色，踹你一腳，讓你該滾哪去滾哪去……”
古雨昏沈地點點頭：“您也說了，我年紀太小，見識短淺，長不出那麽大的志氣。”
林阿嘖了一聲，戳他的額頭：“行了。我懶得欺負你……我今天來，只是為了人情來救朋友。順帶幫她出氣，噢，對了。”
林阿拍拍鳥籠，籠中的紅爪黑鳥正在打盹，被他一驚，憤怒地大叫起來。
“吵什麽……這個小東西欺負過你嗎？”林阿問那只鳥，鳥懶懶叫了兩聲，“哦，見都沒見過啊，那的確沒道理殺了吧……”
古雨咬著嘴唇，安靜地看著林阿，等他為自己宣布生或死的結局。
林阿將手指伸過來，點點他的眼睛，又一路向下，指尖劃到他的嘴唇，他的手指很涼，按住古雨的嘴唇：“你病成這樣，就算我不殺，也該死了……張嘴。”
古雨一楞，可趁著這點失神，林阿已經將手指塞進了他的齒間。林阿微挑眉毛：“不想病死的話，咬下去。”
古雨怔住了，可林阿的神情並不像是開玩笑，他只好用齒尖咬住林阿的指頭，輕輕咬了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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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口中一片鐵銹味，和縈繞鼻尖的血腥連成一團冰冷的霧，讓他的頭腦更加昏沈。可血腥之中，竟然隱約有一縷清新的草木氣息。如同幼苗破土，那一點幽微的草木氣味破開血腥迷障，讓古雨身體一震，這具枯瘦身軀中的病痛忽然一掃而空。
林阿收回流血的手指，嫌棄地在古雨的衣服上擦幹：“好了，病是病不死了，你想去哪，就去哪。”
林阿正要起身離開，卻被古雨拉住了衣角。
骯臟瘦弱的孩子睜大了眼睛看他，那雙淺色的瞳孔中竟然不加掩飾地顯露出一種渴望，或者說……野心。
“您救了我。”古雨咽了咽口水，“只用一滴血……就救了我。這是仙人的手段。”
林阿微微一楞，又笑起來：“你是沒見過真正的仙人。”
古雨抓得更緊：“請教教我，我誠心求教……這樣的……”
這樣的，將生死握於掌中，翻雲覆雨的才能。
林阿皺起眉頭：“我都說了，我不是仙人。你這樣的……唉，看著倒是聰明，我替你指一條路吧。”
他從古雨手中抽回衣角，再次蹲下來，用剛剛殺人的竹枝，蘸了一旁的血泊，在古雨眼前的地面上勾畫線條：“你看，這是東邊的那座山，這裏是你在的地方……從這裏出去，有一條大路，這裏的商隊很多，你出力做工，求人把你捎上，往東走約摸三百裏，找人打聽打聽，也就到了殘劍閣的地界了。”
古雨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線條，腦仁一陣陣地疼，他只好努力將林阿的描述全部刻入腦海：“殘劍閣……這就是仙人的居所嗎？”
林阿臉上的表情忽然一滯，他發了半晌的呆，丟下竹枝，不畫了。
“仙人的居所？或許吧。”林阿站起身，拍掉衣袖上的塵土，“只是……殘劍閣要不要你做這個仙人，恐怕卻由不得你。”
古雨再要問，林阿卻已經提起鳥籠，施施然離開了滿地狼藉的雲隱觀。
院墻外的竹葉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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