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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竹馬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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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竹馬青梅

就算打發走了心魔,我那晚上還是沒能睡一個整覺。

黎明時分,古雨的身體忽然變得滾燙,下意識黏糊糊要靠著我,我躺在旁邊很不舒服。醒來才發現古雨的腦袋壓在胸口,我本想將他踢下去,可推了推,才發覺他一點不動。再摸一摸,竟發現他額頭冒出細汗,呼吸急促,一副生了病的可憐模樣。

我拍拍他:“起來,你太熱了,別躺在我旁邊。”

古雨動了動,慢慢擡起眼皮,嘟囔了什麽,聽不清楚。

我正要拉他起來,古雨卻抱住了我的手,他的身體燙的厲害,薄汗津津,讓我不由得皺眉。

我想了一想自己上半夜對他做的事情,竟有些心虛。

雖然……或許……可能的確有點過頭,可古雨雖然瘦削,但終究是個修士,總不至於被那樣輕輕玩了一玩,就要死要活重病不起?

更何況,我若是能,早該將他碎屍萬段,不過是生了小病,真該治一治我這同情心泛濫的毛病。

我正要開口詢問,古雨卻靠著我的手臂咳嗽起來,剛開始還是輕咳,接著便停不下來,胸音沈重,聽得人胸口發疼。

“你到底是……”

我忽然打住了話頭,我手肘處一片暗色濕跡,我用手指沾了沾——那是暗色的血。

這下真不能怪我了。古雨咳血,總不能是我那兩下弄出來的毛病。

我松了口氣,將古雨扶起來,他還是沒清醒,嘴角還有殘血,看上去很可憐。

我本想扇他兩下讓他清醒,可想來實在有些過分,我只好捏捏他的臉:“古雨,起來,你怎麽弄的?”

古雨艱難地呼吸著,總算睜開了眼睛,他看著我擡了擡嘴角,可還沒說出半句話,緊接著便捂住胸口,探身下床,在床邊養花的瓷碗裏嘔出一口血。

我皺起眉頭,正要本著人道主義拍拍他讓他吐血吐得順暢些。古雨吐出的血在瓷碗內清水中蔓延開,顏色絳紅,我卻忽然從中看見了古怪的一物。

數條鮮紅的絲線,有生命般在水中扭動,已經爬出了瓷碗,沿著碗壁落到小桌上,又伸長了要往古雨纏來。

古雨嘆了一口氣:“抱歉……有些小恙,你先到偏房的塌上歇著吧,我叫人來換被褥。”

他說得可憐體貼,可另一邊竟伸手向那瓷碗邊上,方便那幾根長命縷搭上自己的指尖。

我冷笑一聲,拽過他的手腕,古雨雖然從年輕時就瘦削的可憐,可如今看來,他甚至用閣主寬大的衣袍遮掩了不少異常的消瘦,他細骨伶仃的手腕上套著一只嵌一縷鮮紅的黑色細鐲,一根血線般的長命縷纏繞其上。

“你的長命縷究竟是什麽東西?”我皺起眉頭,指尖點燃一團火星,倏忽燒去古雨指尖那些不祥的絲線,“害了那麽多人,如今連你自己也要搭進去了?”

長命縷被我燒掉,古雨疼得渾身發抖,他緊咬牙關忍下慘叫,總算喘勻了氣,他卻低低笑起來:“永姿……你在關心我?”

我心中湧起一陣惡心,正要丟開他,卻忽而心中一動,緊攥著古雨的手強迫他靠近,咬牙切齒道:“關心你?你自然不缺人關心,用不著上我這裏來討好話聽。”

“噢。”古雨嘆了口氣,“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言語者無二三。永姿走了那麽多年,我身邊,可沒有什麽知心人。”

“我不想和你說這些。”我捏住古雨的下巴,強迫他看著我,窗外晨光熹微,古雨的眼睛呈現一種稀有琥珀的色澤,“你已經能將自己的身體變成長命縷……這到底意味著什麽?你被這樣的東西吃掉了嗎?”

古雨那些看著便令人後背發涼的法術,若是毫無缺陷,他早該光明正大地一統天下,而不用事到如今還要將長命縷的法門掩藏。

古雨看著我,忽然笑了:“你想問什麽?陣修的東西,太覆雜,永姿恐怕不會懂得……”

我冷冷看著他:“說。”

古雨無奈:“記得我和你說過嗎,長命縷所用的絳繭玉蠶是從活人心臟中養出……嗯,最初,用了我自己的心臟……這麽多年下來,用血肉供養的法門,也一點點,把我自己用掉了。先前要阻止永姿逃走,又多花了些力氣,如今竟然有些難以為繼。

我皺起眉頭:“你……”

古雨打斷我:“我的確快死了。不用多猜。”

我怔住了。

古雨推開我,下床似是要整理衣物,可剛剛站起,便險些跌倒,他扶著床邊,低低喘氣:“為什麽擺出那種臉色?我以為你會很高興的。即使我自己不弄死自己,永姿也有心思……火燒、刀刺、下毒?無論如何,你被我害得這樣可憐,總要報仇吧。”

我緊攥著拳頭,扯住古雨的領口:“你……你……你到底在想什麽?”

古雨有點驚訝:“你總不會在傷心?其實也不用,如果沒有走上修行的路,我現在也早就是孤墳一座。茍延殘喘如此多的年頭,我早該知足。”

“……為什麽?”

古雨一臉疑惑:“什麽為什麽?”

我思緒一片混亂,古雨的眼睛從來沒變過,依舊是靈動澄澈的模樣,百年後的古閣主,和當年那個笑容溫雅的少年……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我到底想問什麽?

他毀了我的人生,害了那麽多人……做一個惡貫滿盈的惡人,沒有別的好處,至少總該快意人生,得償所願。

可古雨靠在床頭,在月光中只剩一個形銷骨立的影子,他從瀕死的疲態中掙出一絲笑容對我嘲弄。

我皺起眉頭。他憑什麽……

這樣淒涼。

我只覺昏昏欲嘔,想不出合適的句子:“何必如此?你為什麽要害我,傷了那麽多性命……到頭來,自己也要一命嗚呼?你這樣的修為,壽終正寢之前,至少還有三四百年可活,何必……”

古雨眨眨眼睛,撲哧一聲笑出來:“何必?好問題,好問題,永姿總是這樣天真。”

他低下頭,輕聲笑得肩頭發顫:“我真的……我真的好討厭你。你為什麽總覺得自己可憐?總覺得自己不幸?你的母親給了你美貌,給了你溫飽,就算小時候有那麽點波折,一根指頭都沒被人碰過,便搭上了裴素商。偏偏,偏偏還有那樣……那樣的天賦。”

“我這樣的修為?你以為如果我就像你一樣,不學無術、游手好閑,就能有這樣的修為?我能在樹上睡那麽一覺就此入道!?”

古雨終究站不住,他跌進我懷中,虛浮無力地抓住我的手臂:“永姿,你從來不懂……你什麽都不懂。我呢?像阿綿一樣的孩子呢?少了那虛無縹緲的所謂天賦,又沒有高門大族的出生用靈丹妙藥催灌——如果不嘔心瀝血、殫精竭慮……我現在在哪裏?我在哪裏?”

“好難啊……真的好難啊,裴妍。你知道我撿回一條命,走到殘劍閣花了多久嗎?進了殘劍閣,再到有了師尊,再和師尊說上話——我又究竟用了多少不入流的手段?如果我淡泊名利,我隨波逐流……就算我能僥幸能長生至今,你也不會認識我。”

古雨輕輕撫摸我的眉骨:“不用提別的心思,你甚至不會恨我。沒有人會恨一只螞蟻。和仙姿佚貌的永姿有這點月夜對談的福分……我廢了多大的力氣,你從來不會知道。”

唉。我嘆了口氣。

他的話好多。

我輕輕握住古雨的手:“你很討厭我?我也是。”

古雨臉上的淚痕被月光照亮,卻依舊微笑著,他嘴角顫抖:“永姿難得這樣隨和。”

古雨的痛苦,或許的確有我的責任。

如果裴素商沒有將我撿回來,殘劍閣中不會有我這樣一個極為低賤又極為高貴的怪胎,古雨不用對我好奇,對我友好,對我不知所措。

他只需要很簡潔地去仇恨關於殘劍閣的一切。就算依舊要殺死一整輩的世家苗子,總有更好用的刀。而到了他生命的盡頭,他也可以安詳地為自己即將開辟的新世道而感到幸福,不用因為心中殘存的那一點情緒……如此狼狽。

要是我和他從來不認識,那實在是,利人利己的好事。

我用衣袖擦去古雨嘴角血跡,淡淡道:“古雨。當年也是在殘劍閣的牢房,你為什麽要來救我?”

古雨怔住了,他臉上的氣勢洶洶忽然退去,沈默良久後才發出一聲輕笑:“我實在欠了你太多。你若是死了,我竟有些過意不去。”

我忍不住大笑:“難得發了一次善心啊,古時霖。”

古雨笑著搖頭:“怎的,現在要來謝我的不殺之恩?”

我瞥了他一眼,將他輕輕攬過,靠在懷中。古雨像是對這個擁抱毫無預料,他的身體僵硬,下意識推拒。

我用手指輕輕梳理古雨的頭發,親親他的耳尖:“你還有多久的時間?”

問到死期,古雨忽然放松下來:“如果你不再試著殺我……那麽,大約還有三個月吧。”

不長不短的時間,又是三個月。

“只有這些日子……”我貼在他肩頭,擠出兩滴眼淚,“怎麽會變成這樣呢……古雨,怎麽會呢?”

古雨拍拍我:“你在傷心?不用這樣演了,永姿,你不擅長這個。”

我在他頸側又咬了一口:“你非要在死前關我在這裏,總不會只是為了要我對你又打又罵。”

古雨長嘆:“那樣也不錯呢。”

“我不喜歡。”我忍下心中惡意,憂傷道,“對我好一點,對你自己也好一些……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不好嗎?”

古雨沈默了,他在我懷中緩緩坐起,而後輕聲嘆息:“你究竟想做什麽?”

他說的對,我的確不擅長撒謊。但他或許看出了我那點關心的半真半假,卻依舊願意相信。

我捏捏他的耳垂:“帶我去看看殘劍閣吧,我們一塊。冼陟峰,棄珠峽,藏書樓。我真的……很久沒回來過了。”

古雨在我耳畔低笑:“我很忙的。”

“你都要死了,該學著將事務交給小輩了。”我柔聲勸道,“若是你突然離世,留下閣中事務無人照管,那可怎麽好?”

古雨又無奈嘆氣:“唉。好吧,都聽永姿的,誰叫我這樣喜歡你?”

我靠在他肩頭,默不作聲地翻白眼。

【作者有話說】

繼續做恨的一章……下一章開始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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