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3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五時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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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五時長生
我起了些興趣：“你有本事治好他？”
馮小娥輕輕撫摸那卷竹簡：“道心破碎嘛……不過是心病還須心藥醫，若是裴仙君的戰力恢覆，既然得了城主您的拼死相救，更有這等救命之恩。有他相助，救出城主和公孫長老，輕而易舉。”
“心藥？那是什麽藥？”我垂下眼簾，“他的心魔是因為林阿。林阿已經死了……怎麽解？”
“唉。解鈴還須系鈴人的法子自然是正道。”馮小娥聳肩，“可我們是魔修，不對嗎？”
馮小娥站了起來，眺望樓外小河。
“風月這一樣東西，其實很有些趣味。雖然被當成不入流的手段，可當年也有些門派專研此道。”
“爾儂我儂，忒煞情多……把一塊泥，撚一個爾，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撚一個爾，再塑一個我。”
馮小娥將那竹簡在我跟前展開。
“如這小詩所講，那雙修的風月邪術，將二人的功法修為打破調和，重塑道心……卻也不是不可能。”
她還說了些什麽，我看著竹簡上幾乎褪色的古樸文字，腦中卻忽然一片空白，聽不清了。
這是一套古時合歡宗的雙修功法。
“以城主的聰慧，要掌握這點小伎倆，想來不難？”
並不算艱深，用處也不大，只有一樣功效，治好所謂“離魂煞”——他們管道心破碎叫這個。
要掌握此術，我恐怕只需要三五日，那之後，那之後……
我要去……幫裴素商。
馮小娥拍拍我的肩膀：“別發呆，怎麽樣？別擔心你們見不了面，裴素商今天沒來，是他狀況還有些虛弱。到時候……我總能讓你們倆在恒墟中如此這般——”
我差些被她嚇得跳起來，深呼吸三回才意識到她在問什麽：“什麽……你——你的意思是，讓我和……裴素商……”
馮小娥看起來有點驚訝：“咦？城主不願意？那……別人也行——”
“……別人！？”
我猛地一拍桌子，這上好的檀木桌吱呀一聲，差些散架。
我聲音有些大，嚇得馮小娥差點沒站穩，她按住我，順了順氣：“好好好，不找別人，不找別人。”
“不是，不是這個問題。”我捏了捏眉心，尋找合適的措辭。
馮小娥接話：“我曉得，城主對林先生一往情深，這回事對您是有些委屈，可情急之下，也沒有辦法呢。”
“委屈？”我竟然笑了出來，“我這樣的人，到了如今，人盡可夫，實在稱不上什麽委屈。只是，裴素商他……”
以裴紅葉的身份，他在幻境中已經被我輕薄辜負了一回。到如今要以治好他的冠冕堂皇理由……對他行那所謂雙修之事？
我按著眉心，腦海中那些旖旎的記憶碎片忽而湧動，令我喉頭一股甜腥，欲吐未吐。
馮小娥眨巴眼睛，一臉無辜：“我問過裴仙君了。”
我竟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口，我按住馮小娥的手臂：“什麽……你，你……他說什麽？”
馮小娥不動聲色地將手從我掌中抽回：“我既然來找你談這件事，你猜他說什麽？”
我呆了一會，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為什麽會同意……？
當然，裴素商的性子有些冷淡，或許為了治好自己，受一點以前小徒的幫助，對他來說不算大事，畢竟本人這麽些年……唉，想來不會難受。
可裴素商究竟是什麽人？
我很不喜歡裴素商。從小就不喜歡。
他將我當一只落魄的野狗撿回家去，忘了自己生性古怪，只勉強給我飯食，對我始終若即若離，忘了要喜歡我，看不出半點師長的慈愛偏心。
緣分末了，又那般決絕，可見他心中實在從沒有過我這麽一個徒弟。
我和他這點緣分，不過是運氣。他恰好碰見我，恰好我如此可憐，又恰好我是個有身價的物件，又恰好，他付得起這次善行的價錢。
我小時候想他能多喜歡我一點；長大了不再想，只是若有似無地恨他。
可就算再討厭，再恨裴素商……我也只是想過，將裴素商打個半死，弄回鏡湖鈕島，關起來，要他——
給我道歉。
可他如今對不起也說過了，又被我害得早已超過了半死的慘狀，還要如此折辱他麽……
思及少年紅葉那澄澈的雙眼，我忽而心中一痛。
馮小娥忽而哂笑，隨手以骨簪挽起長發：“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何如此扭捏。”
“素華仙君自有斬妖除魔的高潔聲名，為了天下的繁榮，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顧，何況是這點算不上侮辱的權宜之計？”馮小娥嘆氣，“我問他受不受得了這個法子，他可沒猶豫過。”
我怔了一瞬。
窗外濃霧彌漫，寒冷的水汽粘在衣袖上，我雙手交握，皮膚微涼。
“你說的對。”
裴素商自然是他不染纖塵的素華仙君，就算被我……被什麽別的人……算了，還是我吧。
他願意忍下這般恥辱，為的是彌合道心，也為將已被古雨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世道扶正。
這並不說明他對我，我對他，有什麽牽扯不清的風月情根。
我如此糾結，憂心他被我折辱，倒顯得我小瞧了他，也顯得我心思不純，有些可恥。
我將馮小娥遞給我的竹簡捧起來細讀兩遍，確信這功法不是她從什麽荒唐話本中抄來。丟開竹簡，我只好苦笑。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馮小娥唉聲嘆氣：“要雙修麽，自然是修為差不太多的為好。能配得上素華仙君的魔修……嗯，雖然不多，倒也不是沒有。您要是真要為林先生守身如玉，也不是沒有別的人選為仙君排憂解難。”
我捏捏眉心：“……這真是很符合魔頭形象的方法。”
馮小娥歪著腦袋看我：“那……小的去挑人了？”
我拿竹簡砸她：“想什麽……我是裴素商的徒弟，若是他覺得冒犯了，隨時可以要我跪下，對著祖師奶奶三跪九叩，我勉強不來他。可若是別的什麽人來……呃，料理他，那豈不是要裴素商真忍辱被，被——”
我實在說不出那個詞，只好惡狠狠瞪馮小娥。
馮小娥當我同意，臉上露出點笑容：“如此甚好。那我這就先走？城主一個人在恒墟裏待著，想來沒什麽大礙。”
我微楞：“你要我在恒墟裏待著？”
馮小娥面露難色：“恒墟不是一條路，我不能將老大您帶去哪……您要出去，還是會回到殘劍閣。不過，古雨若是不知道方法，也找不著城主您。在我將裴仙君帶來之前，您就安穩在此休息……”
我搖搖頭：“我得回去，回殘劍閣，見古雨。”
馮小娥的臉色仿佛吃了蒼蠅：“您……您的愛好……”
我氣笑了，輕敲她的額頭：“胡說。”
她微皺眉頭：唉，我曉得恒墟也不是什麽和善的地方，鬼影重重，時刻對外鄉人滿懷敵意，更有個篆愁君坐鎮……可再有十個篆愁君，也比不上一個古雨吧？”
我皮笑肉不笑，指尖下意識地發顫。的確，想起古雨，我心中三分厭惡四分憤恨……還剩一分恐懼。
“我必須留在古雨身邊……關於我問的第一個問題，你們準備如何聯系正道的勢力讓他們倒戈？”
馮小娥見我有幾分認真，只好正色道：“不算十拿九穩。但裴仙君的名望既然在此，古雨打仗也將他們家中子侄玩死了不少……再不濟，綁架、暗殺、威脅，您知道的，老手段。”
我揉了揉額角：“這都是不入流的手段。子侄算什麽？又不是不能再生，仙人活得長，孩子不心疼。要讓他們和斷南的妖邪合作——得有一樣古雨不得了的把柄才行。”
馮小娥挑眉：“噢？城主發現了什麽？”
其實白玉京試圖剿滅又或者肅清斷南妖邪的戰爭每隔百年，大約都會來上一回。古雨這次推動用兵，不論他那些爭權奪利的細節，也不提究竟送掉了多少無謂的性命，他的所作所為，依舊是作為一個傳統中的仙首應盡的職責。
只除了——五時長生陣。
歐陽綿的體內被古雨置入了長命縷，也因此可以被古雨的意識寄居，也可以因此通過那獻祭活人的五時長生陣迅速增加修為。
在這個年紀，歐陽綿的修為算是強得離奇，這是否和古雨的獻祭有關？古雨來見我的時候，甚至帶了兩名訓練有素的啞仆留作臨時提升修為的口糧……如此準備充分，古雨究竟試驗了多久？
不論是真是假，他與我對峙的時候，曾揚言殘劍閣內外上萬人的性命，其實都可以被他的五時長生陣吸食利用。殘劍閣是如此，那麽一直與他不對付的孤玉山？投靠他以求光耀門楣的諸多大小門派？
如此想下去，實在令人後背發涼。
無論他的目的多麽光明正大，若用出了這等手段，無論正道、妖邪，都不會有他的容身之地。
“屍體……”我努力從疼痛的腦仁中找出模糊的記憶，“小秋在華不註泉，是不是找到了幾具很奇怪的屍體？”
一團肉泥似的屍體，骨頭卻完完整整，仿佛血肉實在呆厭了骨骼，要自己脫落。
就如同古雨在我眼前吸幹獻祭的那兩個啞仆。
馮小娥佯裝懼怕，捂住心口：“那真是……我可忘不了。”
“正道那邊聲稱這些屍體，是我們這邊久攻不下，有意報覆，可見我等是多麽殘忍嗜血。”我冷笑一聲，“這樣的屍體……我在古雨身邊，卻也見過了。”
“五時長生陣，你有印象麽？古雨的長命縷，用法功效，我同你們都講過。用這等法門，他似乎能瞬間布陣，也幾乎脫了肉體的束縛。”
馮小娥精通占蔔，對五行八卦布陣等等自然也有研究，她聽了我的描述，又令我蘸著水在桌上勉強重現古雨的陣法。
總是嬉皮笑臉不修邊幅的軍師小姐竟然罕見地陷入了沈默，她沈思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好消息……我見過這陣法。”馮小娥按著眉心，一臉疲憊，“就在您走後不久。從我們在離朱宗的暗線傳訊來看……古雨，似乎有意在長澤城用這個陣法，在此城中布陣，說是防衛城邦的陣法。我本沒在意，只是暗線傳回的陣圖有趣，才多看了兩眼。”
長澤城，那是斷江東段人口最多的大城，且不說有多少家枝繁葉茂的修仙世家，只是人口，也有數萬之眾……
馮小娥煩躁道：“他……他究竟要做什麽？斷南是不可能滅掉的，更不用提他找來的內奸早被祭旗。之前幾百年間的慣例，要麽打死了魔頭，要麽打殘了仙尊，小輩拿了戰功節節高升，簽個合約互通有無……他如今這般，究竟要做什麽？”
我摸摸下巴，只有苦笑：“或許，就是因為之前幾百年的正魔之間，這等撒嬌似的戰爭已成了慣例，讓那些世家從不傷筋動骨，延綿至今。古閣主要建不世之功？要成不世之才？”
“他那個出名的小徒弟，歐陽綿，已經很可疑。華不註那場慘勝中，除了那些死狀古怪的屍體，卻也出了好幾個戰場突破的天才人物。”我嘆了口氣，“如今想想，從家譜算上去，似乎全都是凡人出身，毫無根基。”
馮小娥又嘆了口氣：“你真要在他身邊留下？”
我攤開手：“你都提了那個‘大動靜’的情報。就算我是個心硬如鐵的大魔頭，可古雨都能放瘋話要獻祭殘劍閣，長澤城中的修士家族難道跑得掉？若能以此令那些正道的老東西看清形式……讓斷南這邊贏得漂亮些，不是壞事。”
馮小娥盯著我看了一會，終究點了點頭：“……城主英明。”
“那……就此別過。”我理了理衣服，站起身。這身還是古雨給我套的，濃艷的絳紅錦緞，袖口用金線繡了蝶戀牡丹的紋樣，看了便反胃，“我去坐我的牢，還得好生伺候古雨……你記得，對裴素商好些。”
馮小娥難得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她指尖繞著衣帶，不知在想什麽：“真是辛苦城主，為我等的安穩生活犧牲甚多。”
她望向窗外迷霧，此時恒墟中的太陽出來了，透過霧氣，隱約能看見遠方的樓臺。
“你想見見裴素商嗎？”馮小娥眨眼，“很年輕的裴素商。”
“？”
據馮小娥所說，裴素商雖然僥幸逃脫了那場讓整個恒墟覆滅的屠殺，可後來，也為了尋以殺證道的機緣將名字丟在了恒墟中。所以，在鬼影重重的恒墟中，也有一個永遠只是少年的裴紅葉。
馮小娥獻了那樣一個傷風敗俗的計策，似乎面對少年的裴素商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將我帶到那孩子面前便離開了。
裴紅葉。
裴紅葉……
我找到他時，他在一間幽雅院落中曬太陽，躺在竹編躺椅上，手裏拿一冊書，腿上躺了只白爪子黑貓。
貓在打盹，紅葉在看書，他幅度微小地晃蕩著腿。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後。
裴紅葉看書看得入迷，竟沒察覺我的靠近。
他和秋水明月三生鏡中那個雪色的幻影一模一樣，清麗的面容，沈靜的雙眼，專心做一件事時，看上去有些呆呆的懵懂。
一片落葉從我頭頂的樹冠飄下，旋轉著擦過我的發梢，落在裴紅葉的額頭。看著很癢，我伸手想幫他摘下，裴紅葉卻也正擡手，指尖相觸，他看見了我。
那琉璃般清澈的雙眼倒映出我愁眉不展的面目，令我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你是誰？”
少年翻身要坐起，我趕緊按住他肩膀。
“我來借口水喝。”
裴紅葉仰頭看著我，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那你要讓我先起來，才能給你喝水。”
我輕輕笑起來，在他鼻尖擰了一擰：“算啦，也沒有那麽想喝。”
裴紅葉還要說些什麽，這恒墟中的鬼影，話說多了總是不好。我輕輕蒙住他的眼睛。裴素商年輕時，其實有些好欺負，被我這樣唐突，竟也沒動，紅葉柔軟的睫毛在我手心顫動，引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癢。
我俯身，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碰。
“我其實有點想你……師尊。”
【作者有話說】
欠小紅葉的那個吻…… 也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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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些興趣：“你有本事治好他？”
馮小娥輕輕撫摸那卷竹簡：“道心破碎嘛……不過是心病還須心藥醫，若是裴仙君的戰力恢覆，既然得了城主您的拼死相救，更有這等救命之恩。有他相助，救出城主和公孫長老，輕而易舉。”
“心藥？那是什麽藥？”我垂下眼簾，“他的心魔是因為林阿。林阿已經死了……怎麽解？”
“唉。解鈴還須系鈴人的法子自然是正道。”馮小娥聳肩，“可我們是魔修，不對嗎？”
馮小娥站了起來，眺望樓外小河。
“風月這一樣東西，其實很有些趣味。雖然被當成不入流的手段，可當年也有些門派專研此道。”
“爾儂我儂，忒煞情多……把一塊泥，撚一個爾，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撚一個爾，再塑一個我。”
馮小娥將那竹簡在我跟前展開。
“如這小詩所講，那雙修的風月邪術，將二人的功法修為打破調和，重塑道心……卻也不是不可能。”
她還說了些什麽，我看著竹簡上幾乎褪色的古樸文字，腦中卻忽然一片空白，聽不清了。
這是一套古時合歡宗的雙修功法。
“以城主的聰慧，要掌握這點小伎倆，想來不難？”
並不算艱深，用處也不大，只有一樣功效，治好所謂“離魂煞”——他們管道心破碎叫這個。
要掌握此術，我恐怕只需要三五日，那之後，那之後……
我要去……幫裴素商。
馮小娥拍拍我的肩膀：“別發呆，怎麽樣？別擔心你們見不了面，裴素商今天沒來，是他狀況還有些虛弱。到時候……我總能讓你們倆在恒墟中如此這般——”
我差些被她嚇得跳起來，深呼吸三回才意識到她在問什麽：“什麽……你——你的意思是，讓我和……裴素商……”
馮小娥看起來有點驚訝：“咦？城主不願意？那……別人也行——”
“……別人！？”
我猛地一拍桌子，這上好的檀木桌吱呀一聲，差些散架。
我聲音有些大，嚇得馮小娥差點沒站穩，她按住我，順了順氣：“好好好，不找別人，不找別人。”
“不是，不是這個問題。”我捏了捏眉心，尋找合適的措辭。
馮小娥接話：“我曉得，城主對林先生一往情深，這回事對您是有些委屈，可情急之下，也沒有辦法呢。”
“委屈？”我竟然笑了出來，“我這樣的人，到了如今，人盡可夫，實在稱不上什麽委屈。只是，裴素商他……”
以裴紅葉的身份，他在幻境中已經被我輕薄辜負了一回。到如今要以治好他的冠冕堂皇理由……對他行那所謂雙修之事？
我按著眉心，腦海中那些旖旎的記憶碎片忽而湧動，令我喉頭一股甜腥，欲吐未吐。
馮小娥眨巴眼睛，一臉無辜：“我問過裴仙君了。”
我竟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口，我按住馮小娥的手臂：“什麽……你，你……他說什麽？”
馮小娥不動聲色地將手從我掌中抽回：“我既然來找你談這件事，你猜他說什麽？”
我呆了一會，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為什麽會同意……？
當然，裴素商的性子有些冷淡，或許為了治好自己，受一點以前小徒的幫助，對他來說不算大事，畢竟本人這麽些年……唉，想來不會難受。
可裴素商究竟是什麽人？
我很不喜歡裴素商。從小就不喜歡。
他將我當一只落魄的野狗撿回家去，忘了自己生性古怪，只勉強給我飯食，對我始終若即若離，忘了要喜歡我，看不出半點師長的慈愛偏心。
緣分末了，又那般決絕，可見他心中實在從沒有過我這麽一個徒弟。
我和他這點緣分，不過是運氣。他恰好碰見我，恰好我如此可憐，又恰好我是個有身價的物件，又恰好，他付得起這次善行的價錢。
我小時候想他能多喜歡我一點；長大了不再想，只是若有似無地恨他。
可就算再討厭，再恨裴素商……我也只是想過，將裴素商打個半死，弄回鏡湖鈕島，關起來，要他——
給我道歉。
可他如今對不起也說過了，又被我害得早已超過了半死的慘狀，還要如此折辱他麽……
思及少年紅葉那澄澈的雙眼，我忽而心中一痛。
馮小娥忽而哂笑，隨手以骨簪挽起長發：“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何如此扭捏。”
“素華仙君自有斬妖除魔的高潔聲名，為了天下的繁榮，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顧，何況是這點算不上侮辱的權宜之計？”馮小娥嘆氣，“我問他受不受得了這個法子，他可沒猶豫過。”
我怔了一瞬。
窗外濃霧彌漫，寒冷的水汽粘在衣袖上，我雙手交握，皮膚微涼。
“你說的對。”
裴素商自然是他不染纖塵的素華仙君，就算被我……被什麽別的人……算了，還是我吧。
他願意忍下這般恥辱，為的是彌合道心，也為將已被古雨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世道扶正。
這並不說明他對我，我對他，有什麽牽扯不清的風月情根。
我如此糾結，憂心他被我折辱，倒顯得我小瞧了他，也顯得我心思不純，有些可恥。
我將馮小娥遞給我的竹簡捧起來細讀兩遍，確信這功法不是她從什麽荒唐話本中抄來。丟開竹簡，我只好苦笑。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馮小娥唉聲嘆氣：“要雙修麽，自然是修為差不太多的為好。能配得上素華仙君的魔修……嗯，雖然不多，倒也不是沒有。您要是真要為林先生守身如玉，也不是沒有別的人選為仙君排憂解難。”
我捏捏眉心：“……這真是很符合魔頭形象的方法。”
馮小娥歪著腦袋看我：“那……小的去挑人了？”
我拿竹簡砸她：“想什麽……我是裴素商的徒弟，若是他覺得冒犯了，隨時可以要我跪下，對著祖師奶奶三跪九叩，我勉強不來他。可若是別的什麽人來……呃，料理他，那豈不是要裴素商真忍辱被，被——”
我實在說不出那個詞，只好惡狠狠瞪馮小娥。
馮小娥當我同意，臉上露出點笑容：“如此甚好。那我這就先走？城主一個人在恒墟裏待著，想來沒什麽大礙。”
我微楞：“你要我在恒墟裏待著？”
馮小娥面露難色：“恒墟不是一條路，我不能將老大您帶去哪……您要出去，還是會回到殘劍閣。不過，古雨若是不知道方法，也找不著城主您。在我將裴仙君帶來之前，您就安穩在此休息……”
我搖搖頭：“我得回去，回殘劍閣，見古雨。”
馮小娥的臉色仿佛吃了蒼蠅：“您……您的愛好……”
我氣笑了，輕敲她的額頭：“胡說。”
她微皺眉頭：唉，我曉得恒墟也不是什麽和善的地方，鬼影重重，時刻對外鄉人滿懷敵意，更有個篆愁君坐鎮……可再有十個篆愁君，也比不上一個古雨吧？”
我皮笑肉不笑，指尖下意識地發顫。的確，想起古雨，我心中三分厭惡四分憤恨……還剩一分恐懼。
“我必須留在古雨身邊……關於我問的第一個問題，你們準備如何聯系正道的勢力讓他們倒戈？”
馮小娥見我有幾分認真，只好正色道：“不算十拿九穩。但裴仙君的名望既然在此，古雨打仗也將他們家中子侄玩死了不少……再不濟，綁架、暗殺、威脅，您知道的，老手段。”
我揉了揉額角：“這都是不入流的手段。子侄算什麽？又不是不能再生，仙人活得長，孩子不心疼。要讓他們和斷南的妖邪合作——得有一樣古雨不得了的把柄才行。”
馮小娥挑眉：“噢？城主發現了什麽？”
其實白玉京試圖剿滅又或者肅清斷南妖邪的戰爭每隔百年，大約都會來上一回。古雨這次推動用兵，不論他那些爭權奪利的細節，也不提究竟送掉了多少無謂的性命，他的所作所為，依舊是作為一個傳統中的仙首應盡的職責。
只除了——五時長生陣。
歐陽綿的體內被古雨置入了長命縷，也因此可以被古雨的意識寄居，也可以因此通過那獻祭活人的五時長生陣迅速增加修為。
在這個年紀，歐陽綿的修為算是強得離奇，這是否和古雨的獻祭有關？古雨來見我的時候，甚至帶了兩名訓練有素的啞仆留作臨時提升修為的口糧……如此準備充分，古雨究竟試驗了多久？
不論是真是假，他與我對峙的時候，曾揚言殘劍閣內外上萬人的性命，其實都可以被他的五時長生陣吸食利用。殘劍閣是如此，那麽一直與他不對付的孤玉山？投靠他以求光耀門楣的諸多大小門派？
如此想下去，實在令人後背發涼。
無論他的目的多麽光明正大，若用出了這等手段，無論正道、妖邪，都不會有他的容身之地。
“屍體……”我努力從疼痛的腦仁中找出模糊的記憶，“小秋在華不註泉，是不是找到了幾具很奇怪的屍體？”
一團肉泥似的屍體，骨頭卻完完整整，仿佛血肉實在呆厭了骨骼，要自己脫落。
就如同古雨在我眼前吸幹獻祭的那兩個啞仆。
馮小娥佯裝懼怕，捂住心口：“那真是……我可忘不了。”
“正道那邊聲稱這些屍體，是我們這邊久攻不下，有意報覆，可見我等是多麽殘忍嗜血。”我冷笑一聲，“這樣的屍體……我在古雨身邊，卻也見過了。”
“五時長生陣，你有印象麽？古雨的長命縷，用法功效，我同你們都講過。用這等法門，他似乎能瞬間布陣，也幾乎脫了肉體的束縛。”
馮小娥精通占蔔，對五行八卦布陣等等自然也有研究，她聽了我的描述，又令我蘸著水在桌上勉強重現古雨的陣法。
總是嬉皮笑臉不修邊幅的軍師小姐竟然罕見地陷入了沈默，她沈思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好消息……我見過這陣法。”馮小娥按著眉心，一臉疲憊，“就在您走後不久。從我們在離朱宗的暗線傳訊來看……古雨，似乎有意在長澤城用這個陣法，在此城中布陣，說是防衛城邦的陣法。我本沒在意，只是暗線傳回的陣圖有趣，才多看了兩眼。”
長澤城，那是斷江東段人口最多的大城，且不說有多少家枝繁葉茂的修仙世家，只是人口，也有數萬之眾……
馮小娥煩躁道：“他……他究竟要做什麽？斷南是不可能滅掉的，更不用提他找來的內奸早被祭旗。之前幾百年間的慣例，要麽打死了魔頭，要麽打殘了仙尊，小輩拿了戰功節節高升，簽個合約互通有無……他如今這般，究竟要做什麽？”
我摸摸下巴，只有苦笑：“或許，就是因為之前幾百年的正魔之間，這等撒嬌似的戰爭已成了慣例，讓那些世家從不傷筋動骨，延綿至今。古閣主要建不世之功？要成不世之才？”
“他那個出名的小徒弟，歐陽綿，已經很可疑。華不註那場慘勝中，除了那些死狀古怪的屍體，卻也出了好幾個戰場突破的天才人物。”我嘆了口氣，“如今想想，從家譜算上去，似乎全都是凡人出身，毫無根基。”
馮小娥又嘆了口氣：“你真要在他身邊留下？”
我攤開手：“你都提了那個‘大動靜’的情報。就算我是個心硬如鐵的大魔頭，可古雨都能放瘋話要獻祭殘劍閣，長澤城中的修士家族難道跑得掉？若能以此令那些正道的老東西看清形式……讓斷南這邊贏得漂亮些，不是壞事。”
馮小娥盯著我看了一會，終究點了點頭：“……城主英明。”
“那……就此別過。”我理了理衣服，站起身。這身還是古雨給我套的，濃艷的絳紅錦緞，袖口用金線繡了蝶戀牡丹的紋樣，看了便反胃，“我去坐我的牢，還得好生伺候古雨……你記得，對裴素商好些。”
馮小娥難得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她指尖繞著衣帶，不知在想什麽：“真是辛苦城主，為我等的安穩生活犧牲甚多。”
她望向窗外迷霧，此時恒墟中的太陽出來了，透過霧氣，隱約能看見遠方的樓臺。
“你想見見裴素商嗎？”馮小娥眨眼，“很年輕的裴素商。”
“？”
據馮小娥所說，裴素商雖然僥幸逃脫了那場讓整個恒墟覆滅的屠殺，可後來，也為了尋以殺證道的機緣將名字丟在了恒墟中。所以，在鬼影重重的恒墟中，也有一個永遠只是少年的裴紅葉。
馮小娥獻了那樣一個傷風敗俗的計策，似乎面對少年的裴素商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將我帶到那孩子面前便離開了。
裴紅葉。
裴紅葉……
我找到他時，他在一間幽雅院落中曬太陽，躺在竹編躺椅上，手裏拿一冊書，腿上躺了只白爪子黑貓。
貓在打盹，紅葉在看書，他幅度微小地晃蕩著腿。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後。
裴紅葉看書看得入迷，竟沒察覺我的靠近。
他和秋水明月三生鏡中那個雪色的幻影一模一樣，清麗的面容，沈靜的雙眼，專心做一件事時，看上去有些呆呆的懵懂。
一片落葉從我頭頂的樹冠飄下，旋轉著擦過我的發梢，落在裴紅葉的額頭。看著很癢，我伸手想幫他摘下，裴紅葉卻也正擡手，指尖相觸，他看見了我。
那琉璃般清澈的雙眼倒映出我愁眉不展的面目，令我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你是誰？”
少年翻身要坐起，我趕緊按住他肩膀。
“我來借口水喝。”
裴紅葉仰頭看著我，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那你要讓我先起來，才能給你喝水。”
我輕輕笑起來，在他鼻尖擰了一擰：“算啦，也沒有那麽想喝。”
裴紅葉還要說些什麽，這恒墟中的鬼影，話說多了總是不好。我輕輕蒙住他的眼睛。裴素商年輕時，其實有些好欺負，被我這樣唐突，竟也沒動，紅葉柔軟的睫毛在我手心顫動，引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癢。
我俯身，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碰。
“我其實有點想你……師尊。”
【作者有話說】
欠小紅葉的那個吻…… 也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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