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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第一百七十章 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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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第一百七十章 桃花扇

換了一身花紅柳綠的新衣,裴妍渾身不自在,古雨將他打扮得太過,就連頭發絲都用浸了桃花香膏的泉水梳順。更糟的是,裴妍此時連走動也很困難,至多不過扶著桌子能站起來,瘦削的古雨都能將他輕松地抱來抱去,放進輕便的木質輪椅裏,如同一個精巧的玩物般隨意搬動。

裴妍看了看手腕傷口,古雨給他套的輕紗衣服奢侈太過,就連袖口都用金絲勾了花紋。這樣精致的織物已經染了些血汙,看著令人肉痛——當然,這傷口深可見骨,的確也在隱隱作痛。

古雨按下他的手:“別動了,你現在不方便。要拿什麽?我幫你。”

裴妍微皺眉頭,慢慢從古雨手中將自己的手腕抽出來:“……沒事。”

古雨裝作沒看見,只輕按裴妍的肩膀:“今天天色難得不錯,殘劍閣的風景……你最喜歡這片,可惜小時候裴素商不讓你下山,棄珠峽都沒來過幾回。”

“是嗎。”裴妍擡起頭來,“我不記得了。”

天色的確不錯,只可惜天色已晚,天邊有些暖色的雲霞,夏天的晚風柔了許多,棄珠峽中種著郁郁蔥蔥的竹,奇的是,這漫山遍野映照夕陽的綠,竟沒有一絲蟲聲。裴妍忽然一怔,意識到這片秀美的峽谷,除了他和古雨二人,竟然連奔走的侍從也沒見到一個。

古雨貼過來,冷不丁發問:“怎麽?又發呆?”

裴妍被他嚇了一跳,後背靠著涼亭的柱子,只好找借口:“你當了閣主,這峽谷也沒什麽滋味,連花也沒有,只有些綠竹子?太陽都要下山了,還推我來看什麽?賞花都沒處賞。”

古雨冷笑一聲:“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永姿竟是個俗人。”

裴妍聳聳肩,把古雨的折扇從他手中抽出來,展開來打量:“比不得你氣品高雅。”

古雨沒好氣地要從他手中扯扇子:“我這裏不比你們冼陟峰,山上一年四季都開著碧桃花,那才是仙人境界……餵,還給我。”

裴妍打開折扇,見那扇面年代久遠,不僅泛黃,還已經有了細碎裂紋,若不是主人細心養護,想來早成了紙灰一捧。可扇骨是極好的玉竹,潔白細膩,與這粗陋陳舊的扇面很是不配。

“殘劍閣還是這樣窮酸?連你這閣主還要用把舊扇子——咦,你才說碧桃花不好,怎麽這扇面還畫的是碧桃花?”

雖說扇面陳舊,可或許顏料用的不錯,那折扇上還看得出一片粉白,細膩輕薄的層疊花瓣,正是枝頭上三兩朵新開的碧桃花。

——只是不知為何,那半工筆的桃花瓣外,有一點濃墨一豎淡墨,看上去像是敗筆,可用筆如此坦蕩,倒令人沈思其中深意。

裴妍忽然有些恍惚,那筆墨中雖略顯稚嫩,勾畫之間,卻有幾分寂寞寫意的風流態度……很是眼熟。

古雨的輕笑從身後傳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了點扇面一角:“你再好好瞧瞧,這究竟是誰的手筆?”

“冼陟峰永姿……”裴妍念出那幾個有些模糊的小字,笑了一聲,“竟然是我畫的,看這時間,得有一百多年了。真不錯,我年輕時畫得真好。”

古雨楞了一下,隨即垂了眼簾:“是啊,一百多年了。”

“怎麽還要用這樣舊的畫?你看這,還滴了兩滴殘墨呢,都有瑕疵了……我沒給你畫過新的?”裴妍察覺古雨的情緒有些低落,剛想用折扇敲敲他鼻子,可手指無力,折扇竟從手中滑脫,啪一聲落在地上。

“唉……可憐的永姿,笨手笨腳,什麽都做不了。”古雨無奈搖頭,從地上撿起折扇,可古舊的扇面已經被摔裂了一角。

古雨默不作聲地拂過破損處,半晌才道:“這樣陳舊的畫?算我念舊吧……也是因為,畫這桃花時的永姿,是最喜歡我的永姿。”

裴妍嘆氣:“我現在也很喜歡你……”

“不一樣。”古雨搖頭,“當年的永姿,沒見過冼陟峰之外的廣大天地,也覺得我這樣的粗陋人物算個寶貝。可後來……有了一個,又有了另一個。無話可說,秋扇見捐,就是這樣的故事吧。”

裴妍正輕松調笑,聽了古雨此話,只覺被人扇了一巴掌,懵懵看向古雨:“我……我……對不起——我再給你畫一幅!”

古雨擡起頭來,笑得眉眼彎彎:“你現在也不是只喜歡我的永姿,再畫一幅,有什麽用?”

裴妍捏捏古雨的手指:“我只喜歡你!”

古雨一怔,而後眼神暗下來,忽然握住裴妍的後頸,將嘴唇貼了上去。

“餵……怎麽突然親……喘不過氣了……唔。”

古雨的嘴唇微涼,呼吸間有一種淡淡的鐵銹味,裴妍本想推開他,可他如今手腳行動受限,靈力還被封住,竟然完全無法反抗,只能被古雨按著,呼吸幾乎都被吞沒。

好奇怪……

裴妍模模糊糊想:自己本來就很喜歡親吻古雨,長大了以後,流連風月,和那麽多人糾纏過,想來也該是個沈溺肉欲的模樣。可是為什麽……古雨的體溫,古雨的糾纏,他細密的愛語……如此種種,理所當然是極樂享受的細節——竟然沒有引起他心中半分悸動。

裴妍還是很愧疚,想起古雨的舊扇子,只忍耐著,張開嘴唇任古雨親吻,舌頭被他卷走,還被輕輕咬了一下。現在他不知道唇間淡淡的鐵銹味是古雨的痕跡還是自己的血了。

古雨的手指落到裴妍裝飾華麗的腰帶上,試探著,那點隔著衣物的癢,卻讓他的脊背應激般繃直了。

“不要這樣……”裴妍喘著氣,猛地推開了古雨。

古雨平靜地看著他。

裴妍抹了抹臉,看了古雨一眼,又低下頭去:“抱歉……我不是,我……”

古雨輕聲嘆了口氣:“我知道的,我知道。永姿現在沒有記憶,貿然被丟到一百年後的世界來,很害怕吧。”

裴妍靠在古雨肩上,又輕輕抱他:“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我還在生病。抱歉摔壞了你的扇子……帶我去冼陟峰吧,那裏的碧桃花應該還開著,我,我再給你畫一幅。”

古雨把玩著裴妍耳間的紅玉耳墜,指尖忽然一頓:“冼陟峰?最近閣中起了一場火災呢,沒收拾好,還是不用去了。”

裴妍親親他嘴角:“沒事的,冼陟峰有些恒墟留下的結界,不會燒壞的……我的畫還是裴素商教的呢,看看有沒有留下的畫具……餵,痛痛痛——”

古雨掐住裴妍的下頜,將他強行掰到眼前,古雨淡色的眼睛半睜半閉,看得清眼睫間那顆小痣:“我不喜歡你提裴素商。”

裴妍一楞,想起古雨提起自己幹過的那些好事,似乎其中也有裴素商的一樁,逼得他連殘劍閣也不想回了。

……真是不像話,若是日後能活動了,總還得去找裴素商道個歉。

裴妍又訕訕低下頭來:“不提不提……唉,我怎麽會變成那個樣子?”

古雨眼神覆雜:“嗯……不能全怪你。”

日暮時分,只不過站著說了會話,天色已經有些昏暗,竹林冷膩的霧氣漫上來,裴妍揉揉鼻子,一連打了好多個噴嚏。

古雨用扇子敲敲裴妍的肩:“透氣也透了,再待一會,還得請醫師來醫你的風寒,回去吧。”

裴妍又看看遠方的山巒,打量冼陟峰,還能見到星星點點的紅白花色。不知為何,或許因為失去了漫長的記憶,裴妍此時望著那座理所當然近在咫尺的山峰,心中淡淡起了點久違的傷感。

為什麽?

……因為裴素商嗎?

裴妍嘆了口氣,他剛想開口,想起古雨的委曲求全,又生生咽下。

古雨眼睛一轉:“怎麽,不想回去?噢……又想起誰了嗎。”

裴妍摸摸臉:“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醒來之後,還沒見過裴素商。他好歹是我師尊,我,我受了這樣重的傷,他都不來看看我?”

古雨嘆道:“你和他的事情,我怎麽知道?傷心了,失望了,又不像我這樣,就因為點喜歡非要纏著你……自然要走。”

“唉……”裴妍被古雨推著離開涼亭,“你這個閣主倒也清閑,今天就陪著我閑聊了一天?也沒什麽事要做?”

古雨冷笑:“清閑?要真的那麽好玩,你又怎麽會把位置讓給我?不過是你病的太重,好容易醒了,又成了這樣一個病怏怏的模樣……今天姑且陪你消遣,明天麽……只好讓阿綿陪你了。”

“這樣……唉,辛苦你。”

裴妍松了一口氣,但他不想去想為什麽松了一口氣。

他有些憂心古雨會不會要和他擠同一張床。雖說少年時的親密也不少有,可或許是大病初愈,裴妍性情也有變化,古雨的親吻和觸碰,都令他的身體本能抵觸。這也便罷了,若是古雨要……而他就如今天那般沒忍住,推開了古雨,古雨肯留在自己身邊,本就受了許多委屈,那張聰明的臉上露出帶三分無奈的失望,看得裴妍心中隱隱作痛。

不過,古雨永遠是聰明的,又或許永遠讀得出他的心思。他將裴妍送回醒來的那間臥房,又輕手輕腳將那些繁覆華麗的衣飾一件件摘下來,便叫來沈默寡言的侍從,自行離去。裴妍並不很困,但侍從端來的藥湯中或許有安神的效用,連月亮都沒出來,裴妍便沈沈睡去。

古雨不在,少了一些或許不愉快的麻煩。

可惜,就連不受打擾的睡眠,也並不那麽安穩。

裴妍睜開眼睛,發覺眼前一片粉白,花瓣細碎飄落,他伸手一接,竟是置身於碧桃花林之中。

“咦……冼陟峰,”

醒時想去沒去成的地方,夢中倒是來了。裴妍無奈。

“餵。轉過來。”

有人揪他耳朵。

裴妍大怒,擡手就要揍,身後那人卻輕巧地讓開了。

還是林阿,那個裴妍只記得名字的夢中人。

他模樣未變,神氣卻年輕不少,頭發松松束著垂在肩頭,和裴妍一樣的制式白衣,眉眼疏朗,看上去竟像個少年。

裴妍大驚失色,沒想到才被古雨不輕不重刺了一頓花心濫情,竟然今晚做夢還敢夢見別人!他趕緊向後退了兩步,擺手道:“又到別人的夢裏來幹什麽!還動手動腳……不像話!”

林阿冷笑一聲,見裴妍有意躲他,便刻意俯身,裝作要貼近他,裴妍退兩步,他便進兩步半,終究是將可憐的裴妍堵在一株碧桃花下,卷發的少年死死咬著牙關,後背貼著花樹,閉眼不看他。

林阿似乎低頭了,長發冰冷的發梢在裴妍的頸間晃動,引起一點似曾相識的癢。

裴妍輕輕擡起眼皮,本以為要看見此人沒心沒肺的哂笑,可卻吃了一驚。

林阿微皺眉頭,見他睜眼,正好擡眸看過來,細長的眉眼間,只是一副郁色。

——他在傷心。

這樣的人……也會傷心嗎……

裴妍覺得心口發堵,繼而是無能為力的煩躁,他懶得躲藏,揪起林阿的領口:“你到底要幹什麽……莫名其妙到別人的夢裏來,弄的人覺也睡不好。”

林阿翻他白眼:“你又要幹什麽。”

裴妍的話又自己冒出了嘴:“我不想看見你傷心。”

林阿和他都被這句話嚇了一跳。氣氛頗有些尷尬。

林阿裝作沒聽見,只扯回自己的衣服:“夢呢,是你自己要做的,我是一個死人,你現在能看見我,只能說明——你很想我。想到做夢都要弄出一個我來,哄自己開心。”

裴妍也翻白眼:“……我為什麽要你來開心,我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你是古雨先前提過的那個魔修嗎?和我好過一場……最後雖然死掉,也還是將我弄得半死不活的那個魔修?”

林阿沈默半晌,冷笑兩聲:“我是你造出來的夢,你問我,不如問你自己。”

他若是否認,只需要兩個字。說這樣長的話,只不過是不好意思承認那個肯定的答案。

裴妍嘆了口氣,輕輕拂去他衣袖上的落花:“我真的這樣喜歡你?喜歡到連古雨也不要了……不對,我可沒有不要他……喜歡到腦袋壞掉也要夢見你?”

林阿用袖子捂臉,佯裝心碎:“好薄情的美人!上一次見面,還說想和我永遠在一起。”

裴妍臉上紅白交替,夢中混亂的記憶的確能翻出那無意識脫口而出的一句:“什麽和什麽……夢話,能當真嗎。我,我要喜歡古雨的。”

林阿眨眨眼睛:“你說永遠喜歡我是騙我,說永遠喜歡古雨就是真話?唉,好欺負人哪……”

裴妍被他噎得險些喘不上氣,眼神四處打轉,瞧見林阿一身殘劍閣的白衣,腰間還佩了一柄很是眼熟的劍。他皺起眉頭:“你不是個魔修嗎?為什麽這時候一副殘劍閣弟子打扮?”

林阿撲過來扯裴妍的臉:“只準你和閣主睡覺,不準別人也從殘劍閣出身?我本來就是殘劍閣弟子,論起來輩分還比你高些!”

“什麽和什麽……我什麽時候和裴素商……”

“裴素商沒睡過,古雨總有吧。”林阿微擡下巴,“不得了,小永姿如此龍精虎猛,殘劍閣兩任閣主,竟然都成了裙下之臣。”

裴妍無法反駁,只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林阿又捏著裴妍的下巴晃了晃:“別走神啊,快和我說兩句。古閣主等會辦完了公事,還要來爬你的床拉你起來快活,到時候你夢也做不成,更沒法和我講話。”

裴妍張嘴想罵他不知廉恥,可卻疲憊得說不出半句。

古雨……唉,古雨……古雨看上去真是很喜歡他。想起黃昏時涼亭裏那個吻,裴妍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很可悲,也很可恥,裴妍想起古雨的體溫,悲傷地想:自己竟然,似乎,好像,可能……不是很喜歡古雨。

林阿捏住了裴妍的鼻子,雖然夢裏憋不死人,可也讓裴妍嚇了一跳:“又做什麽!”

林阿挑眉:“一說古雨和你睡覺就愁眉苦臉,怎麽……年紀輕輕……就……”

他的眼神很明顯地往下邊跑。“哎呀……現在就起不來了嗎,好可憐。”

裴妍羞憤欲死,狠狠踹了他一腳:“閉嘴!閉嘴!我不是不,不行……只是……”

“只是?”

“古雨。”裴妍煩惱地抓了抓頭發,“他讓我……害怕。”

林阿作恍然大悟狀:“我懂了,你失憶的時候,勾搭的人物太多,古閣主又不是個好脾氣的,自然脾氣上來了又打又罵,你呢……被揍多了,也就怕了,怕得連失憶之後都還不敢親近。”

裴妍懶得理他:“去去去……餵。”

林阿趁他沒註意,拽住裴妍的領口,粗暴地撞上他的嘴唇。

裴妍渾身一抖。

這是很不應該做的事情,這是一個吻。

就算古雨溫溫柔柔,絕不會像林阿說的那般又打又罵還要捅上幾劍。可是……他寧願被捅得三刀六洞,也不想看古雨委曲求全的憂郁神色。

但身體的反應似乎不由道德水平控制,微疼的熱意從心口彌散到四肢百骸,熟悉又悲傷的一點草木殘味……

裴妍混亂的軀殼中冒出一種毫無來由的情緒。

他將那歸為想念。

林阿又忽然松開了他。裴妍揉著臉睜開眼睛,只看見他促狹的笑容。

林阿微瞇眼睛,視線匯集之處實在不好指明:“不錯,不錯……有意思。”

裴妍反應過來,臉頰燒的通紅,索性在落花遍地的草地上坐下,將自己蜷起來:“什麽有意思……”

林阿哼了一聲:“什麽有意思?你覺得自己應該愛古雨,可是你卻害怕他,厭惡他。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應該喜歡他?又是發生了什麽,讓你變得不要喜歡他?”

【作者有話說】

嗯……被玩弄的可憐小妍……

應該下一章就能找回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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