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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自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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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自難忘

“好了好了。”古雨輕輕笑了,拍拍裴妍的背,“我又沒說怪你,哭哭啼啼做什麽?”

裴妍在他懷中蹭了蹭,微亂的卷發給人以毛茸茸的錯覺。

“我……我什麽都不記得了,讓你受了好多委屈。”

古雨輕撫裴妍的後頸,輕嘆一聲:“沒關系的,只要你開心……我怎麽樣都好。”

年輕的裴妍,衣間發尾總有一縷若隱若現的碧桃甜香,古雨疑心冼陟峰窮到了打不起床,裴妍只能每晚往桃花樹上躺,沾染一身古怪香氣。

後來這麽些年,古雨也沒有機會再同裴城主有肌膚之親。這樣親密的話題,若是拿去問那位脾氣不好的林先生,說不定會丟了腦袋。

等到那個七月初七明月夜,古雨總算弄到一個神智不清,血跡斑斑的裴妍。可惜了,年輕時那點若有似無的可親香氣早已蕩然無存,所剩的只有鐵銹的肅殺,夾雜一點古雨厭惡的草木冷味——他不想去想那究竟是因為什麽。

古有墨子悲絲,年輕時無憂無慮的裴妍在這塵世中滾過一遭,雖說相貌並未大改,可終究沾染了許多辛酸雜味。

古雨在裴妍的耳尖吻了吻,輕聲道:“今天的天氣不錯,要出去走走嗎?”

裴妍從他的懷抱中擡起頭來,深黑的眸子映出一張古雨的笑臉:“真的嗎?可我現在走動也不好……你要抱我出去?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別摔壞了……”

古雨假意彈他額頭:“有那麽笨?弄來個帶輪子的椅子,也不算難事。”

裴妍吐吐舌頭:“那麻煩啦……”

古雨輕笑,理了理裴妍的衣衫,向門外喚了一聲:“阿綿,進來吧。”

裴妍本以為他是叫侍從進來,懶洋洋坐著打哈欠,可進來的竟然是個模樣整齊的年輕姑娘,一頭微卷的黑發,白衣新的發亮,腰間佩一柄淡青竹劍——竟然是個殘劍閣的內門弟子。看那眉眼之間的端肅,恐怕還是那種很古板難辦的標準劍仙苗子。

歐陽綿面不改色地推著一把頗精致輕便的木質輪椅進來了,她目不斜視,只向古雨行禮:“師尊。”

裴妍楞了一下,意識到這竟然是古雨的小徒弟。他察覺自己頭發蓬亂,身上還只有中衣,臉上一陣飛紅,也那怪那孩子不想看自己。裴妍只管把被子往自己身上堆,本想一言不發,可嘴巴又沒有閑下來的慣例,鬼使神差地向古雨問道:“這孩子長得真漂亮,是你的徒弟?”

古雨回頭看了裴妍一眼,又瞧瞧歐陽綿,噗嗤一聲笑了,拉著不情願的歐陽綿過來,掰她的肩膀,讓女孩的臉朝向裴妍:“阿綿,你裴前輩誇你呢,一個漂亮孩子,一個漂亮大人,放在一起,看上去倒很合適。”

歐陽綿左臉抽搐,只飛快瞥了裴妍一眼,隨即眼珠子就快翻到了天上去,可古雨緊緊捏著她的肩膀,她只好咽了咽口水,微微向裴妍低頭:“裴長老……早上好。”

裴妍察覺這孩子尷尬,正只當她是不想見師尊和別人親密,可轉念一想——自己空缺的記憶中,可是玩弄了天上地下不少人物,不知將古雨傷成了什麽模樣。

唉,阿綿討厭自己,也的確很有道理。

裴妍苦笑一聲:“好孩子……咦,古雨,你一個陣修,怎麽教了個用劍的小姑娘。這劍的模樣……”

古雨拍拍歐陽綿的肩膀:“阿綿,你裴前輩如今忘掉了許多東西,不要鬧小孩子脾氣,跟他講講,這劍的來歷?”

歐陽綿張了張嘴,閉上眼睛,背書一般道:“嗯……此劍名為雨霖鈴,是師尊和裴長老定情之物……因為我實在粗蠢,學不會陣法,師尊便拜托傳承了素華仙君的裴長老教導我劍法……學了一些時候,裴長老便將此劍送給了我,以示激勵。”

裴妍吃了一驚:“誒,我送給你的?”

裴妍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很慷慨的人。更不用說是古雨送給自己的所謂定情信物,他肯讓人摸一摸都算是大度,能直接送給這小孩……看來,自己真是很疼愛這小姑娘。

歐陽綿看看古雨,又點頭:“嗯!”

這小孩從進門開始,就緊繃著一張臉,本是圓臉圓眼睛卷頭發的可愛模樣,卻因為她過於刻意的不開心看上去有些別扭。

唉,搞不懂的小姑娘。

裴妍模模糊糊想起,自己的確是有一些撫養麻煩小女孩的經驗——話說不出來幾句的破孩子,偏偏劍法嚇人得很,每每爭吵起來,都要差些把房頂掀掉。

裴妍苦笑起來:“抱歉抱歉,我忘掉你叫什麽了……阿綿?你的大名叫什麽呢?”

歐陽綿很老成地嘆了口氣:“我單名一個綿字,綿綿不絕的綿,覆姓……嗯,聽裴長老的……覆姓歐陽。”

裴妍眨了眨眼睛,看向古雨征詢。古雨只是倚在那木質輪椅的把手上,笑而不語,點點頭,示意歐陽綿上前。

裴妍偏了偏頭,打量床前的陌生少女,他的眼睛深黑,若是專註起來,仿佛能一直看進人心底。歐陽綿汗毛倒豎,手直往劍柄上放。

她向來很聽古雨的話,也只聽古雨的話。可是……歐陽綿憤懣地想,師尊從來只有心軟這個弱點,不過是年少時一段舊事,就值得他大費周章地將這個魔頭弄到殘劍閣的幹凈地界養著,更還要拉著她和閣中眾人演一出滑稽戲碼。

這魔頭可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歐陽綿看著他如今蒼白無力的手指,肩膀上好全了的傷還是隱隱作痛。如今看起來格外無辜純真的那麽一張臉,當初濺傷了歐陽綿的鮮血還輕聲細語安慰著……真是個瘋子。瘋子就算是失憶了,難道瘋病就會好?

可師尊……師尊夙興夜寐,為了戰局,為了殘劍閣的將來,早就熬幹了心血,若有一點能令他開心的人物事物,歐陽綿都很願意替他安排。

古雨的手按在肩頭,示意她聽話。

歐陽綿只好在心裏嘆氣。

她忽覺鼻尖一涼,正嚇了一跳要退後,可回過神來才發覺是裴妍在自己的鼻尖點了一點。

那失憶的魔頭笑起來,眼睛亮亮的:“真是個漂亮孩子,頭發也是卷卷的?是天生這樣的?還是想學你裴長老——誒誒……”

歐陽綿心中啪一聲炸開一團火,甩開裴妍的手,悶聲道:“我爹生娘養的這幅皮相!用不著學任何人!”

古雨捏著她的領子,將她從裴妍跟前拉開:“阿綿。”

歐陽綿咽下火氣,悶悶道:“我先出去了。”

古雨輕輕點頭,那女孩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房間,關門時手勁頗大,對木匠的手藝考驗不小。

裴妍嘆了口氣,托著下巴看向古雨:“好大的脾氣,你是她正牌師父,我是教她劍法的半個師父……像誰?難道又是爹生娘養的小脾氣?”

古雨眉梢微挑,捧起裴妍的臉,和他蹭了蹭鼻尖:“像誰呢……永姿年輕時候,不也是這樣吵吵鬧鬧的模樣?這孩子長得有些想你,性子也有三分意思,真是和你有緣分。”

裴妍扯扯嘴角,不動聲色地推開古雨:“說什麽肉麻話……人家有自己爹娘,你和我只算得上師父,可沒有什麽十月懷胎的苦功。”

古雨輕笑:“爹娘?十月懷胎?或許吧。那孩子……你知道她為什麽跟著你姓歐陽麽?”

裴妍瞪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問我知不知道?我現在腦袋不好用,我什麽都不知道!”

古雨眨眨眼睛,又笑:“才這兩句就生氣,你還問她的脾氣從哪來?”

裴妍翻他白眼。

古雨嘆了口氣,將裴妍抱到輪椅上,推他去帶鏡的桌前梳洗裝扮。

“阿綿呢……她的母親是個苦命人,本是離朱宗那邊城池的仆役,被從東邊望朝邊境來的一支魔修匪兵擄走……嗯,過了一年,就有了她。父親是誰,倒不清楚。”

裴妍被古雨扯了頭發,本要呼痛,聽了這點故事,卻忽然楞住了:“……這樣嗎……真是可憐。”

古雨將裴妍的頭發輕輕梳通,用織了金線的紅繩在腦後松松束起一半,又用系著小金鈴鐺的細繩給他編辮子。

“雖然不知道父親是誰,不過,那支匪兵中,誰都有可能。那支匪兵其實是一家的,都姓‘爾綿’。後來離朱宗花錢從匪兵手裏贖搶去的仆役貨物,她母親病亡了,便拿她來抵,都叫她小爾綿,她不很喜歡……就叫阿綿了。”

裴妍眨了眨眼睛,嘆了口氣:“聽你這樣說,她最初也是被人買來賣去?能被你收下做徒弟,看來天賦很好……唉,也算是難得的一點運氣。”

古雨忽而在裴妍腦後冷笑不止:“天賦?什麽天賦……我是在離朱宗的酒宴上看見她的,當時這丫頭笨手笨腳,連盤子都能打碎,還提學劍?若是你我當年,這樣的孩子,連外門恐怕都進不去。”

裴妍察覺他語氣有異,正要轉過頭去,可古雨正給他的耳垂上掛紅玉耳墜,他的耳洞長久不戴飾物了,貿然一穿,頗有些絲絲縷縷的疼:“嘶……好痛,輕一點——那你最後是怎麽收下她的?我連你給我的劍都能送出去,想來這孩子也很出色吧。”

古雨輕輕擦去裴妍耳垂上一點稀薄的血痕,漫不經心道:“怎麽收下……嗯,她長得有點像你呢,不覺得嗎?”

裴妍心中那股毫無來由的厭惡忽然又翻湧起來,他努力按下這些無頭情緒,蜷緊了手掌:“哪有……”

古雨輕笑:“或許吧,可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讓我想起你小時候恐怕也是這般孤苦伶仃,動了點心思,廢了不少力氣給這孩子洗筋伐髓……還花了許多材料培養她,噢,你教了不少東西,也得謝謝你。”

裴妍搖頭,發間的金鈴叮叮當當地響:“哪有……我又不是劍修,想來就算要教,也教不了多少。你看來是真很疼愛她,費這樣大的功夫培養。”

“嗯……”古雨嘆氣,“只是疼愛?裴妍,你這個多情的性子,從沒改過。”

“唉,我又怎麽了?”

“在你我少年時候,姑且可以算得上平靜的時代。每年魔修會擄走多少人口?或許格外仔細賬本的宗門會有點估計,每年兩千人,三千人?總之,低於這個界限,白玉京可不會動什麽費力討伐的心思。為什麽呢?”

古雨將手伸到裴妍前襟,輕柔地解開衣帶,替他換上瑩白的裏衣。

他沒等裴妍回答:“白玉京中的仙尊長老,多半是世代修仙的世家種子,早就不理會這些凡俗雜務,為了每年這些低賤的生死尊嚴,和魔修賭上命征戰?這可不劃算。”

裴妍就像一個被古雨隨意擺弄的精致人偶,穿上了裏衣,外袍是閃紅的錦緞,腰帶用金玉裝飾,最外邊還要套一層月光般的透明紗衣。他被古雨擺弄得難受,索性懶得接話。

古雨捏捏裴妍的臉:“懂了嗎?我要阿綿成為最優秀的劍修,不是因為可憐她,也不是因為她娘胎裏有什麽虛無縹緲的天賦。只是因為……我覺得像她這樣低賤可憐的小玩意——不該這樣。”

裴妍眼睛轉了一圈:“所以這就是為什麽你要和斷南的魔修開戰?”

古雨臉色一沈,隨即恢覆了平靜:“你怎麽想起這個?”

裴妍捏了捏眉心,可惜手指虛浮無力,只是在額前擦了一下:“……不知道,我的記憶很亂……或許是睡著的時候聽人談過?”

古雨松了一口氣,嘆道:“你說的沒錯。斷南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藏汙納垢之所,光是稱其為‘魔域’,放在一邊不管……時不時便會有阿綿這樣的故事出現。”

裴妍道:“阿綿的母親,不是被從東邊來的望朝匪兵擄走的麽?斷南可是在白玉京南邊。”

古雨整理裴妍腰間玉佩的手一頓,依舊淡淡道:“有什麽區別嗎?魔修還是嗜殺殘忍的魔修,妖修更是食人寢皮的異族。”

裴妍咬了咬嘴唇,什麽也沒說。

他隱約想起,斷南似乎並不能魔域二字概括,離州鏡湖的千裏煙波,文州的長河落日,寸州的層巒疊嶂,乃至隔生春大漠的傳奇……那其實也是片值得去愛的土地。

可他又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呢?裴妍頭痛地想,他幼年時雖然在斷南的籌筆驛生活,可從沒有出過那個小城。

難道是因為自己同那個害人不淺的魔修始亂終棄的故事……讓自己對妖邪起了不該有的同情?裴妍閉上眼睛,不再去想了。

【作者有話說】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就算機關算盡再把年少時候的美夢重溫一遍,也終究破綻百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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