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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縱使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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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縱使相逢

公孫白冷不丁瞥我一眼,將手中昏迷的小侍童丟開。她輕輕咳嗽:“還有我。裴仙君,我們來救你了。”

裴素商抿起了嘴唇,眉頭微皺,手指緊緊捏著筆桿,指尖幾乎發白:“為什麽——我沒有危險,不需要救。天色已晚,請早些走吧。”

這卻很有些不知好歹,我額頭青筋微跳,冷笑一聲,踏步上前:“救?這是正道的婉辭,我這樣的魔頭嘛,可不管你願不願意,搶走再說——誒?”

裴素商嘆了口氣,指尖微動,掐了道劍訣,將將在我腳尖前的地面劃開一道裂痕。

顯然是不許近身的意思。

“我說了。天色已晚。”裴素商將畫筆放在硯上,“此處不好留人,請兩位離開。”

我磨了磨後槽牙,正要不管不顧破口大罵,公孫白卻拉住了我的袖子,向我使了個眼色。

我看不懂她想幹什麽,正要開口,卻忽然察覺了些異常,我身前的那道裂痕,只有半寸深,看不出半點素華仙君那淩厲的氣韻。而眼前的裴素商……即使有意掩飾,我也看得出他臉上的血色又褪去幾分,剛剛掐訣的左手更是微微顫抖著。

不過是一次警告,難道裴素商已經虛弱到了僅僅如此便會力竭?

……

想起歐陽綿體內那些詭異的絲線,我心中不由得一沈。古雨若是對裴素商也用了那樣的鬼蜮伎倆……想到此人行事,並非不可能。

管不得許多,我上前抓住裴素商的肩膀:“師尊聽話。要是不聽話——那你也沒辦法。”

裴素商手臂掙動:“放開。”

我嘆了口氣:“好弱的力道,師尊以前揍我時,可比這生猛多了。”

公孫白神色似是有些猶豫,但也嘆了口氣,轉身跳上窗口,向下張望:“嗯……沒探查到什麽有修為的人物,計劃如常,走。”

我正要唐突些,將裴素商抱起來,可卻忽然發覺他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裴素商?”我察覺到異常,不祥的預感波浪般漫了上來,“到底怎麽了?下毒?限制你行動的詛咒?到底是什麽!”

“把我放下來……咳咳……來不及了,快走……!”裴素商似乎被自己的血嗆到了,他依舊無力地掙動著,雖然推不開我,可不慎打翻了桌上的香爐,一時間香灰四散,撲起一團灰霧。

公孫白驚恐地看向了那團霧——細碎的灰霧之中,因著昏黃燈光的映射,竟顯露出無數散發微光的細線。那些繃緊的絲線從裴素商的身體伸出,看那樣的角度……

我從大開的窗戶望去,因煙花而起的大火也弄出了些濃煙,折騰了這麽久,也終於有稀薄的煙氣飄進這條峽谷,凝神細看,竟能看到那些若有似無的絲線伸出窗戶,分割夜空,連綴著這棄珠峽中豪奢的萬盞明燈。

我呼吸一滯。

這是一個陣法。以裴素商為中心,無形的靈氣化線,陣圖幾乎籠罩了整個棄珠峽。就算我看不出更詳細的門道,從這個規模……也足以見得其威力。

而顯然,古雨的陣法,就是為了會去救裴素商的人——為了我,而設計。

裴素商從我懷中掙脫出來,虛弱地靠著矮幾,深深喘了幾口氣,總算能說出話來:“快走……”

公孫白看了我一眼:“裴妍——”

這是征求意見了。

我長嘆一聲,指了指遠方樓臺上的一盞青燈:“你看,走不了了。”

我話音未落,那盞幽幽光暈忽然水泡般膨脹了數十倍大,眨眼間幾乎籠罩了一座小樓,而後極輕微的一聲碎響,光暈炸裂成一朵煙花。璀璨奪目,恍惚銀河墜落,這模樣,倒是比公孫白等人安排的便宜貨好上不少。

公孫白皺起眉頭,又看了我一眼:“疑星散?”

疑星散,一種沾染上,只需一丁點火星,便能從皮燒到骨的狠毒粉末。這東西歷史悠久,最初的加工過程十分覆雜,據說需要冤孽深重的死人骨頭磨灰,還要至少七種毒蛇的毒液混合……不過,經過蓑衣城城主的改進之後,此等小東西的造價便宜了九成九,連帶著產量也膨脹不少。

雖然險惡……如果只是單純的疑星散,我還是能帶著這屋中兩人全身而退。

我上前兩步,剛剛的煙火爆裂讓一粒小小的星塵飄到窗前,我伸出手指,點了點那粒光點。

“啊!”

刺目的火光閃過,而後是一陣劇痛,我收手收得挺快,沒被那火焰吞掉整只左手,不過,我左手的中指連帶食指的第一個指節,幹幹凈凈地消失了,斷面整齊得幾乎光滑。

好消息,這不是疑星散。

壞消息,這比疑星散本事大多了。

公孫白看見我流血的手指頭,瞳孔一縮,她一言不發,只掐了訣,封住洞開的窗戶,不讓四散的星塵進入室內。

我輕輕敲劍柄,心中因著絕望浮起些荒誕,我走近裴素商,拍拍他的肩膀:“師尊,可憐的師尊,講一講,你怎麽弄到了這個地步?”

裴素商的說話聲中有些血液進入氣管的含糊:“這個陣法……是古雨抽取了我的靈力,做成的。”

“剛剛你受了傷。”裴素商低下頭,“此陣,名為鵲橋仙……而這些靈力化線中有幾分我的劍氣……因此有些鋒利。”

公孫白嘖了一聲,又不好在裴素商面前抱怨,只好低聲道:“怎會如此……”

我看著斷指出血液幹涸,粉色的皮肉和骨頭開始緩慢生長,不由得苦笑。

“真厲害,素華仙君的劍法還能如此使用……鵲橋仙?竟然是鵲橋仙。”

我敲了敲額頭,開始思索這個名字的含義。

早知道有如今這一天,古雨看書時就不該睡覺……更進一步,就該直接點了他的藏書樓,為世間除害。

公孫白戳戳我:“到底是什麽?快講。”

“這個陣法,年頭很久了。”我嘆了口氣,“一般來說,威力不大,以前的宗門拿來做煙花玩的。”

情況緊急,我也只好簡略講了講:鵲橋仙,這是一種有些古老偏門的陣法,對陣眼的要求很高,往往需要品質珍貴靈力充沛的法器為整個陣法供能,靈力如線交織其間,每一條絲線的末端都連綴一盞靈火,如蜘蛛盤踞其中,一旦觸發了靈力絲線,便會引爆其中一端,至於威力的高下,則由陣眼的品質靈力決定。

因著這陣法最終會消耗陣眼靈力,那些珍貴的天才地寶被當成消耗品一般用,其實並不值當。傳統上,也不過是用些便宜的靈石古玉做了陣眼,最終得到個閃閃發光的熱鬧陣法,只當稀奇的煙花。又因這陣法內部靈絲交纏錯落,需要些巧手,有時也被當成七夕乞巧的一樣彩頭。

能將這樣的陣法,用成如今這個請君入甕的殺陣,古雨也算天才。

若換了是我,恐怕只會到處搜尋天才地寶做陣眼順便痛哭這等花銷。可古雨竟然直接弄來了可憐的素華仙君,一做誘餌,二來仙君那兩百年修為,即使用不了劍,深厚的靈力讓此陣如此危險,也很是劃算。

我正要伸手去理一理裴素商沾了殘血的頭發,可想起那眼見不得的繁雜靈絲,只好無奈收手:“師尊。你怎麽——你怎麽就容許古雨做到了這個地步?”

至少在我的印象之中,素華仙君是白玉京中的一個傳奇。

清雅無雙的裴仙君如今成了孤樓中咳血的囚徒,就算我心中那團覆雜難言的恨怨依舊隱隱作痛,可他淪落至此,我竟也說不出幾句重話。

裴素商竟然輕輕笑了一聲,他慢慢搖頭:“抱歉,讓你們和我一樣,困在這樣的地方。”

公孫白嘆氣:“不妨事。是我自己要來,怪不得仙君。”

裴素商苦笑,又輕聲向我道:“我的劍斷了以後……抱歉,我拿不起劍,便成了這樣的人。”

我怔了一怔,不由得緊緊攥住拳頭,斷指的傷口又被撕開,在我手心濕黏一片。

裴素商的劍斷了。這是因為他在秋水明月三生鏡中道心破碎的差錯。

因為我。

我說不出話來。

公孫白冷眼旁觀我和裴素商的交談,用劍柄敲了敲桌角:“兩位,一個壞消息。我察覺到峽谷外有許多靈力波動……想是有人來了。”

我瞥她一眼:“往好處想,萬一那都是你的人呢?”

公孫白冷笑:“沒那麽多。”

我用指節敲敲額頭:“唉,現在怎麽辦……”

公孫白嘆氣道:“棄珠峽畢竟是這麽大一個峽谷,按我觀察,這些人都是從東邊來的。西邊是祭典,正燃著大火,沒人過得來。我去引走他們……你不怕火,正好帶著仙君從西邊走。”

……她要獨自去引開古雨的人。就算是相思樓主丹書劍,這麽一去,恐怕也兇多吉少。

也真是幹脆,一計不成,公孫白便下定了犧牲的決心,略有些殘劍閣劍修十個裏八個發瘋的姿態了。

我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別說傻話。”

公孫白抽出長劍,眼見著就要往下跳,我打了個響指,用夢為魚封住她的動作。

“你……!”公孫白動彈不得,怒道,“別猶豫了!來人越來越近,若是再猶豫半刻,三個都得死在這裏!”

我擦擦手,握住了腰間的良非:“我沒有猶豫。你要我帶著師尊離開——可是,陣法已經布下,若是再對陣眼輕舉妄動,誰知道這鵲橋仙大陣被古雨改過以後會被如何觸發?貿然闖出去,也不過是成了兩坨肉餡。”

公孫白洩氣一般垂了頭:“那要怎麽辦……真拿你去色誘?古雨那樣子,就算是嫦娥下凡都懶得看兩眼的人物……”

我橫她一眼,示意她在裴素商跟前還是得註意點談吐,公孫白對我翻了個白眼,閉嘴了。

一直一言不發的裴素商卻忽然開了口:“我或許有點辦法。”

我怒道:“廢話什麽,快說!”

裴素商沒理我的怒氣,只擡手,指了指剛剛他警告劃出的那道淺淺刻痕:“我靈力微弱,可剛剛掙命落下的這道刻痕,令我覺得有些松快……想了想,是不是切斷了一些陣法靈絲?”

我楞了一下,擡起桌上的香爐,撚了一把香灰灑下。

……的確如裴素商所說,他身邊不只是緊繃的靈絲,還有一些散亂的微亮斷線,不過,或許是由於剛剛的拉扯,斷線到處都是,倒看不出是否是被裴素商的靈力斬斷。

如果這些絲線能夠被斬斷——豈不是破陣的方法?

我心中一動,向裴素商周身繃緊的靈絲揮出一劍。離恨天雪亮的刃尖劃過,一旁的桌子都被我切斷了三條腿,吱呀呀倒了下去,地面更是留下一道溝壑,木屑飛濺。

不過,灰霧中能看見的靈絲,卻紋絲不動,照舊在灰塵中微微發亮。

公孫白也看見了我的失敗嘗試,她微皺眉頭:“裴妍斬不斷……難道只有陣眼本人的靈力用的成?”

裴素商搖頭:“抱歉。我……我的道心沈淪如此,連劍也拿不動,此陣又抽空了我的靈力,此時已經……”

公孫白想招呼我,可她被我困住,只能擠眉弄眼:“裴仙君的靈力,對了……裴妍,裴妍,你之前拿來指路用的,那葉子!”

我楞了一下,忽而反應過來,趕緊摸出裴素商當年用作印信的玉葉。封存劍意的玉葉此時在主人身邊,瑩瑩散發溫潤靈光,正蘊含著那一道救命的靈力。

我將葉子放在裴素商手心:“給,師尊。你以前封了劍氣的葉子。”

裴素商摸了一摸,臉上露出點驚訝:“這一枚……有意思,是我當年給林……師兄的那一枚。”

我不想提到故人,並不接話,只將腰間的子幹接下,也丟給裴素商:“喏,還有你師兄的劍。你的劍斷了……這一柄一模一樣,將就著用吧。”

裴素商輕笑。

他捏碎那片玉葉,微弱的靈力波動,令他散亂的長發衣袍無風自動,周身那副慘淡的頹態一掃而空,光看裴素商唇邊那縷愜意的笑意,恍惚讓我想起他明媚的少年時。

裴素商指尖嵌著那點雪色劍光,他輕快地拔出長劍,熟稔地挽了個漂亮的劍花,而後——

他將劍刃貼在頸側,極輕巧堅決地一橫。

血珠飛濺的剎那,我只覺腦海中轟然一響,世界仿佛成了空白。

“——裴素商!!!”

【作者有話說】

嗯……不愧是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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