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6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忽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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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忽還鄉
去救裴素商這件事，能得到的利益似乎飄渺不定，且不提這位仙君本就極為厭惡我等斷南妖邪，他本人會不會因著一些救助或妖邪情願為我和公孫白所用倒戈向那些早就相熟的仙門勢力？有些難以想象。
而若是我死在半路抑或是被古雨抓走，這卻都是很危險的損失。所以我將此事與幾個心腹提了一提，眾人都大驚失色，就差把我腦殼打開看看裏邊究竟進了多少水。
馮小娥一言不發，這個窺破天機的卦師不知對此次的結局有何種預料。裴秋坐在她身邊，她剛剛從一場有些慘烈的圍城戰中殺出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帶著些暗色的血汙，她皺了皺眉頭，看上去很不開心。
我覺得她沒有理由反對，畢竟如果我死了，就該輪到她當老大，還省的她日後看我不順眼謀劃著弒師。
我嘆了口氣，盯著裴秋扯了扯嘴角，無聲道了句。
——如果林阿還在的話，他會同意的。
裴秋一楞，慢慢搖了搖頭，或許是笑我不可理喻。
總而言之，對於我這樣的老東西來說，和人商量，其實也不過是一種通知。不管眾人如何勸說阻攔，顧念那點天地君親師的情誼，我還是決意去將裴素商弄回來，眾人若是不同意，我一個人去也好。
當公孫白的信使第三次到來時，我也開始收拾行裝。
裴秋撐著臉，坐在我旁邊看我清點名錄，銜雨榭的大門打開，月亮很亮，沒什麽風，月光將我和她影子拉得極長。
她心裏或許不開心，所以一直沒說話，我也不理她，只自顧自將我同公孫白議好的計劃路線默背了一遍。
“裴妍。”裴秋冷不丁竄到我背後，嚇得我汗毛直立，“你師妹送來的地圖，我們已經比對過了，從幾處細節上來看，的確是真的。”
我松了口氣，差些以為她要將我打暈了關起來：“那還不錯……我見那地圖囊括的地域廣泛，斷南和白玉京一直難得有來往，如今總算他們自己送了材料……日後總有用處。”
裴秋又好一會沒說話，半晌才嘆了口氣道：“真的要去？”
我摸了把她的腦袋：“我難道是很喜歡開玩笑的人？”
裴秋推開我的手，輕聲道：“……裴素商對你很重要？”
我微微一怔。
“重要……他畢竟是我師父——還是林阿的師弟。我也說了，如果林阿還在，他也會同意我這麽做的。”
“借口。”
裴秋從我手邊撈起一個精巧的銅管，兩三下拆開，倒出一根手臂長手指粗的鋼針，這正是邢玉先前的發明——淚始幹。裴秋不慎觸碰了機關，淚始幹啪嗒一聲展開，在她手中開成一朵陰森的針花。
她皺了眉頭，又道：“我沒有問林阿，只是問你。裴素商如果這樣重要——你先前說他對你不管不顧，還要追殺你……好幾次。都不算什麽了嗎？”
“……”我從她手中拿走淚始幹，笑了一聲，“他要殺我，其實也不怪他……正道要斬妖除魔，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裴秋冷笑：“這樣天經地義，你和我兩個魔修，早就該去死啦。”
我被她噎了一下，輕輕嘆氣：“我……有多重要？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欠了他東西，心裏過意不去。”
裴秋冷笑加深：“我就知道。”
我深知她誤會了什麽，連忙怒道：“想什麽呢！”
裴秋捧著自己的臉，翻我一個白眼：“你的行事，向來如此。連小白也不放過……自己的師尊，林阿的師弟，玩弄起來，想來也不過是別有風味。”
我作勢要揍她，這小丫頭卻躲得飛快，只坐在一旁茶桌前的扶手椅上，對我做了個鬼臉。
我正要罵人，看她這副久違的孩子氣舉止，卻忽然消了氣。
連天戰火，裴秋如今也生死之間走過許多回，如果我這次去救裴素商真的搭上了自己，她又要撐起這一大片爛攤子。作為長輩，讓她添了這樣多的麻煩，我也的確有些……混賬。
我撫摸手邊隨意放著的另外一柄劍，古樸的劍鞘，磨損後的篆字。
“我是欠他一些東西，情債，命債，或許都有。”我輕敲劍身，“這是裴素商的劍，我從他手裏搶來的，總不能不還了。”
裴秋懶得理我，閉了閉眼睛：“如果成功……你要把裴素商也弄回來住著？”
我笑了一聲：“不好嗎？你也可以見一見你的師祖，共享天倫之樂。”
裴秋又從椅子上摸下來，蹲在我跟前，她又摸了摸淚始幹：“為什麽要帶上這樣的刑具？”
淚始幹自從被邢玉發明，便用在了許多倒黴的俘虜奸細身上，雖然看起來嚇人，實則是相當仁慈的一種處刑方式。忘掉了一切不快的回憶，永恒地沈浸在美夢中做一個癡子，很難說不好。
因此裴秋說刑具，我又皺了皺眉頭：“……嗯，這是馮小娥的卦象。或許帶上了，能用來審問些古雨身邊心腹的口供——你別管了。”
裴秋盯著我看了一會，像是實在無話可說，只嘆氣，拍拍我的肩膀：“裴妍，別死了。”
我也照樣推開她的手：“我死不了。我的命是林阿換來的，只有壽比南山的資格，還不配去死。”
裴秋也不再閑話，只和我將公孫白的計劃再琢磨了一遍。
七月初七。
斷江的渡口被我掌握，等渡過江，真有公孫白的人一路接應。白玉京這些屬地雖然也被戰火波及，可離殘劍閣越近，繁華的底色便越見明顯。
路上也經過數個關卡，有些參戰修士模樣的人行色匆匆，我冷眼一瞧，眾人都囫圇算得上紀律嚴明，看來古雨治下的確很有一套。
公孫白明面上是古雨的一大盟友，因此她的臉面，很是有用，一路上沒什麽耽擱，等我一路到了殘劍閣山門前，見到公孫白那身紅衣，竟有些恍惚——天公作美，一切如此順利。
公孫白一身紅衣勁裝，身後數名隨從，也都是殘劍閣弟子打扮。她見了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便皺起眉頭：“你怎麽帶了兩把劍，和裴素商似的……改了學雙劍？”
我敲了敲劍柄：“這一柄呢，本是亡妻的，不過，裴仙君借走了兩百多年，想來也早成了他的愛物，我上次來殘劍閣，直接搶走了，有些失禮，這回特意送回來。”
公孫白搖搖頭：“你考慮得很周到。”
我笑了聲，不言語了。
我自然也有些考慮。在幻境之中，我親眼見到裴素商的本命劍寸寸碎裂，不知在現實之中，良非此劍又是什麽模樣……想來不會很好用。子幹和良非是一模一樣的兩柄劍，裴素商用起來，大約也順手。
公孫白用劍柄敲敲我的背：“走吧，裴師兄。”
我們眼前是殘劍閣山門下的街道，畢竟殘劍閣中祭典算個熱鬧的事件，又添上今晚是七夕佳節，街道上處處懸著彩燈，男女老少擠擠挨挨。公孫白的隨從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我和她一紅一白兩個佩劍修士的身影，如同水滴入海，引不出多少註意。
公孫白用了傳音的法術，同我並肩而行：“我們會在放第一朵煙花時進入殘劍閣，你會以我新帶來的雜役身份和我一起……等到起火，分頭行事，我的人會去解決別的耳目，你只管向棄珠峽的閣主私宅去——別的守衛想來對你不算什麽，只要小心古雨那個小徒弟……一切結束後，我會和你在棄珠峽碰頭，接著帶著裴仙君離開。”
這些計劃，和我們之前的商議不差多少，我輕輕點頭：“只要過了斷江，便不會有事——話又說回來，古雨的小徒弟，叫歐陽綿的那個，她究竟有多不得了？我看你也是萬裏挑一的劍修了，還能比你強不成？”
公孫白和我穿行一會，總算到了殘劍閣山門前，白玉牌匾前有小販摘了黃桷蘭，用紅線穿起售賣。她摸出銅板，替我和她一人買了串黃桷蘭，隨手掛在衣襟上。
“歐陽綿……”公孫白捏了捏花苞，陷入沈思，“她的天賦或許真的不錯，但古雨此人——一向是愛用些詭計。這個孩子的劍法威力之大，令人膽寒，甚至不像是用丹藥催灌，我直覺……其中恐怕有更加危險的東西。”
“是嗎。”
黃桷蘭這種小花的香氣極濃，只是掛在衣上，我已察覺指尖沾了花香，我嘆了口氣，正要繼續詢問公孫白，卻見深黑天空中，驀的綻開一朵絢麗煙花。
是時候了。
公孫白領著我進了殘劍閣，她的計劃穩定進行著，等我們走到半路，已經見得遠山處星點的火光，還有雜亂的人聲。
遠遠有模糊的人影穿過樹叢向我和公孫白走來。她抽出長劍，血色劍光劃破夜色，只向我略點頭：“那邊交給我，你只往棄珠峽去。”
我也點頭：“再會啊。”
公孫白的身影消失了。
說來也是荒謬，我對攻上殘劍閣，如今已是很有經驗。不過，前兩回目標都是我熟悉的冼陟峰，這一回，卻要往傳統的閣主私宅棄珠峽去。
殘劍閣是許多山嶺中的一片模糊地域，從祖師青雲創派以來範圍有過幾次變動，不過，內部幾個大致的組織並無太大變化。太蔔三山向來是最重要的幾位長老修行的處所，晦亡堂掌管內部刑罰，公孫白的相思樓特別一點，據說最初是專為殘劍閣幹臟活的暗殺機構，不過，如今也只是管些鑄劍劍譜等等雜事。
裴素商做閣主時，按照傳統，他應該住在棄珠峽，可不知是否為了省下這點住房上的津貼，抑或是他始終對冼陟峰這片荒山過於眷戀……總而言之，他將閣主的宅邸棄之敝履，只有偶爾處理公務時露面。
而殘劍閣換了古雨做閣主之後……
我站在棄珠峽的懸崖上，冷眼向峽谷中望去。
即使此時已是深夜，即使峽中大半人手都因為祭典或是失火離開，這清秀峽谷中的雕梁繡閣，星星點點的光彩依然幾乎可與一小片銀河相當。夜風拂過，晚風中裹挾了一縷奢靡的鳳腦香氣，我胸前那一枚銅板換來的香花褪色大半。
真是奇了。正是戰火連天的時候，從斷江一路過來，屍山血海也見了不少。千年仙門殘劍閣這清修之所的腹地，竟然有這樣一種奢靡景象。
不過也好。想來裴素商即使做了古雨的囚犯，也是雕梁畫棟中不會被慢待的囚犯。
我撐開鐵骨傘，腳尖輕點，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我落在一間偏殿的屋頂上，試圖弄清守衛的狀況。公孫白的情報不夠詳細，只說裴素商在棄珠峽中，但棄珠峽如今是這樣一片豪華的殿宇，我若是要一間間摸過去，恐怕動靜真是太大。
如果說古雨真對裴素商有些邪心，那莫非真關在了自己的臥房……我鼻尖有點癢癢，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我嘆了口氣，敲敲腰間的子幹：“你畢竟也給裴素商當了這麽久的劍，知道他在哪嗎？”
子幹微微一顫，沒理我。
沒用的東西。我無法可想，只好低頭向屋檐下望去，若是檐下無人，我便可以下去探查，若是有人，多半是尋常守衛，打暈了了事，我的運氣總不會壞到碰見——
我一低頭，正與一雙年輕的圓眼睛對上。
古雨的小徒弟，將將成年的歐陽綿，圓臉圓眼睛，一頭卷曲的黑發，後來我聽人叫她小綿羊。
偏偏遇到第二不該遇到的人。
我很是無奈，拔劍飛身而下時只好長嘆。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下一章應該就見到裴素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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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救裴素商這件事，能得到的利益似乎飄渺不定，且不提這位仙君本就極為厭惡我等斷南妖邪，他本人會不會因著一些救助或妖邪情願為我和公孫白所用倒戈向那些早就相熟的仙門勢力？有些難以想象。
而若是我死在半路抑或是被古雨抓走，這卻都是很危險的損失。所以我將此事與幾個心腹提了一提，眾人都大驚失色，就差把我腦殼打開看看裏邊究竟進了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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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她沒有理由反對，畢竟如果我死了，就該輪到她當老大，還省的她日後看我不順眼謀劃著弒師。
我嘆了口氣，盯著裴秋扯了扯嘴角，無聲道了句。
——如果林阿還在的話，他會同意的。
裴秋一楞，慢慢搖了搖頭，或許是笑我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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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公孫白的信使第三次到來時，我也開始收拾行裝。
裴秋撐著臉，坐在我旁邊看我清點名錄，銜雨榭的大門打開，月亮很亮，沒什麽風，月光將我和她影子拉得極長。
她心裏或許不開心，所以一直沒說話，我也不理她，只自顧自將我同公孫白議好的計劃路線默背了一遍。
“裴妍。”裴秋冷不丁竄到我背後，嚇得我汗毛直立，“你師妹送來的地圖，我們已經比對過了，從幾處細節上來看，的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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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秋又好一會沒說話，半晌才嘆了口氣道：“真的要去？”
我摸了把她的腦袋：“我難道是很喜歡開玩笑的人？”
裴秋推開我的手，輕聲道：“……裴素商對你很重要？”
我微微一怔。
“重要……他畢竟是我師父——還是林阿的師弟。我也說了，如果林阿還在，他也會同意我這麽做的。”
“借口。”
裴秋從我手邊撈起一個精巧的銅管，兩三下拆開，倒出一根手臂長手指粗的鋼針，這正是邢玉先前的發明——淚始幹。裴秋不慎觸碰了機關，淚始幹啪嗒一聲展開，在她手中開成一朵陰森的針花。
她皺了眉頭，又道：“我沒有問林阿，只是問你。裴素商如果這樣重要——你先前說他對你不管不顧，還要追殺你……好幾次。都不算什麽了嗎？”
“……”我從她手中拿走淚始幹，笑了一聲，“他要殺我，其實也不怪他……正道要斬妖除魔，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裴秋冷笑：“這樣天經地義，你和我兩個魔修，早就該去死啦。”
我被她噎了一下，輕輕嘆氣：“我……有多重要？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欠了他東西，心裏過意不去。”
裴秋冷笑加深：“我就知道。”
我深知她誤會了什麽，連忙怒道：“想什麽呢！”
裴秋捧著自己的臉，翻我一個白眼：“你的行事，向來如此。連小白也不放過……自己的師尊，林阿的師弟，玩弄起來，想來也不過是別有風味。”
我作勢要揍她，這小丫頭卻躲得飛快，只坐在一旁茶桌前的扶手椅上，對我做了個鬼臉。
我正要罵人，看她這副久違的孩子氣舉止，卻忽然消了氣。
連天戰火，裴秋如今也生死之間走過許多回，如果我這次去救裴素商真的搭上了自己，她又要撐起這一大片爛攤子。作為長輩，讓她添了這樣多的麻煩，我也的確有些……混賬。
我撫摸手邊隨意放著的另外一柄劍，古樸的劍鞘，磨損後的篆字。
“我是欠他一些東西，情債，命債，或許都有。”我輕敲劍身，“這是裴素商的劍，我從他手裏搶來的，總不能不還了。”
裴秋懶得理我，閉了閉眼睛：“如果成功……你要把裴素商也弄回來住著？”
我笑了一聲：“不好嗎？你也可以見一見你的師祖，共享天倫之樂。”
裴秋又從椅子上摸下來，蹲在我跟前，她又摸了摸淚始幹：“為什麽要帶上這樣的刑具？”
淚始幹自從被邢玉發明，便用在了許多倒黴的俘虜奸細身上，雖然看起來嚇人，實則是相當仁慈的一種處刑方式。忘掉了一切不快的回憶，永恒地沈浸在美夢中做一個癡子，很難說不好。
因此裴秋說刑具，我又皺了皺眉頭：“……嗯，這是馮小娥的卦象。或許帶上了，能用來審問些古雨身邊心腹的口供——你別管了。”
裴秋盯著我看了一會，像是實在無話可說，只嘆氣，拍拍我的肩膀：“裴妍，別死了。”
我也照樣推開她的手：“我死不了。我的命是林阿換來的，只有壽比南山的資格，還不配去死。”
裴秋也不再閑話，只和我將公孫白的計劃再琢磨了一遍。
七月初七。
斷江的渡口被我掌握，等渡過江，真有公孫白的人一路接應。白玉京這些屬地雖然也被戰火波及，可離殘劍閣越近，繁華的底色便越見明顯。
路上也經過數個關卡，有些參戰修士模樣的人行色匆匆，我冷眼一瞧，眾人都囫圇算得上紀律嚴明，看來古雨治下的確很有一套。
公孫白明面上是古雨的一大盟友，因此她的臉面，很是有用，一路上沒什麽耽擱，等我一路到了殘劍閣山門前，見到公孫白那身紅衣，竟有些恍惚——天公作美，一切如此順利。
公孫白一身紅衣勁裝，身後數名隨從，也都是殘劍閣弟子打扮。她見了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便皺起眉頭：“你怎麽帶了兩把劍，和裴素商似的……改了學雙劍？”
我敲了敲劍柄：“這一柄呢，本是亡妻的，不過，裴仙君借走了兩百多年，想來也早成了他的愛物，我上次來殘劍閣，直接搶走了，有些失禮，這回特意送回來。”
公孫白搖搖頭：“你考慮得很周到。”
我笑了聲，不言語了。
我自然也有些考慮。在幻境之中，我親眼見到裴素商的本命劍寸寸碎裂，不知在現實之中，良非此劍又是什麽模樣……想來不會很好用。子幹和良非是一模一樣的兩柄劍，裴素商用起來，大約也順手。
公孫白用劍柄敲敲我的背：“走吧，裴師兄。”
我們眼前是殘劍閣山門下的街道，畢竟殘劍閣中祭典算個熱鬧的事件，又添上今晚是七夕佳節，街道上處處懸著彩燈，男女老少擠擠挨挨。公孫白的隨從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我和她一紅一白兩個佩劍修士的身影，如同水滴入海，引不出多少註意。
公孫白用了傳音的法術，同我並肩而行：“我們會在放第一朵煙花時進入殘劍閣，你會以我新帶來的雜役身份和我一起……等到起火，分頭行事，我的人會去解決別的耳目，你只管向棄珠峽的閣主私宅去——別的守衛想來對你不算什麽，只要小心古雨那個小徒弟……一切結束後，我會和你在棄珠峽碰頭，接著帶著裴仙君離開。”
這些計劃，和我們之前的商議不差多少，我輕輕點頭：“只要過了斷江，便不會有事——話又說回來，古雨的小徒弟，叫歐陽綿的那個，她究竟有多不得了？我看你也是萬裏挑一的劍修了，還能比你強不成？”
公孫白和我穿行一會，總算到了殘劍閣山門前，白玉牌匾前有小販摘了黃桷蘭，用紅線穿起售賣。她摸出銅板，替我和她一人買了串黃桷蘭，隨手掛在衣襟上。
“歐陽綿……”公孫白捏了捏花苞，陷入沈思，“她的天賦或許真的不錯，但古雨此人——一向是愛用些詭計。這個孩子的劍法威力之大，令人膽寒，甚至不像是用丹藥催灌，我直覺……其中恐怕有更加危險的東西。”
“是嗎。”
黃桷蘭這種小花的香氣極濃，只是掛在衣上，我已察覺指尖沾了花香，我嘆了口氣，正要繼續詢問公孫白，卻見深黑天空中，驀的綻開一朵絢麗煙花。
是時候了。
公孫白領著我進了殘劍閣，她的計劃穩定進行著，等我們走到半路，已經見得遠山處星點的火光，還有雜亂的人聲。
遠遠有模糊的人影穿過樹叢向我和公孫白走來。她抽出長劍，血色劍光劃破夜色，只向我略點頭：“那邊交給我，你只往棄珠峽去。”
我也點頭：“再會啊。”
公孫白的身影消失了。
說來也是荒謬，我對攻上殘劍閣，如今已是很有經驗。不過，前兩回目標都是我熟悉的冼陟峰，這一回，卻要往傳統的閣主私宅棄珠峽去。
殘劍閣是許多山嶺中的一片模糊地域，從祖師青雲創派以來範圍有過幾次變動，不過，內部幾個大致的組織並無太大變化。太蔔三山向來是最重要的幾位長老修行的處所，晦亡堂掌管內部刑罰，公孫白的相思樓特別一點，據說最初是專為殘劍閣幹臟活的暗殺機構，不過，如今也只是管些鑄劍劍譜等等雜事。
裴素商做閣主時，按照傳統，他應該住在棄珠峽，可不知是否為了省下這點住房上的津貼，抑或是他始終對冼陟峰這片荒山過於眷戀……總而言之，他將閣主的宅邸棄之敝履，只有偶爾處理公務時露面。
而殘劍閣換了古雨做閣主之後……
我站在棄珠峽的懸崖上，冷眼向峽谷中望去。
即使此時已是深夜，即使峽中大半人手都因為祭典或是失火離開，這清秀峽谷中的雕梁繡閣，星星點點的光彩依然幾乎可與一小片銀河相當。夜風拂過，晚風中裹挾了一縷奢靡的鳳腦香氣，我胸前那一枚銅板換來的香花褪色大半。
真是奇了。正是戰火連天的時候，從斷江一路過來，屍山血海也見了不少。千年仙門殘劍閣這清修之所的腹地，竟然有這樣一種奢靡景象。
不過也好。想來裴素商即使做了古雨的囚犯，也是雕梁畫棟中不會被慢待的囚犯。
我撐開鐵骨傘，腳尖輕點，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我落在一間偏殿的屋頂上，試圖弄清守衛的狀況。公孫白的情報不夠詳細，只說裴素商在棄珠峽中，但棄珠峽如今是這樣一片豪華的殿宇，我若是要一間間摸過去，恐怕動靜真是太大。
如果說古雨真對裴素商有些邪心，那莫非真關在了自己的臥房……我鼻尖有點癢癢，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我嘆了口氣，敲敲腰間的子幹：“你畢竟也給裴素商當了這麽久的劍，知道他在哪嗎？”
子幹微微一顫，沒理我。
沒用的東西。我無法可想，只好低頭向屋檐下望去，若是檐下無人，我便可以下去探查，若是有人，多半是尋常守衛，打暈了了事，我的運氣總不會壞到碰見——
我一低頭，正與一雙年輕的圓眼睛對上。
古雨的小徒弟，將將成年的歐陽綿，圓臉圓眼睛，一頭卷曲的黑發，後來我聽人叫她小綿羊。
偏偏遇到第二不該遇到的人。
我很是無奈，拔劍飛身而下時只好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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