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5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此恨不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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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此恨不關風與月
佘微摸了摸臉，也嘆了口氣：“城主也留我做客做了許久啦，我這些天肉都養出來不少，自然領情，哪還會說什麽欺負。”
這話就是想走，我皺起眉頭：“本來該早放了你……可如今斷江之南恐怕立時就要與白玉京起一場大的爭端，兵荒馬亂的，你若是離了蓑衣城，很有些危險。”
佘微看了看我，低下頭去：“唉……”
我拍拍他肩膀：“本來請你過來是為了救林阿，現在他也死了，你就權當過來做客。要寫什麽就寫什麽，你在城中哪家印書？我替你商量了，花銷便宜一成，行不行？”
佘微又嘆氣：“您都說啦，眼前就要打仗，像我這些風花雪月的小冊子，還有誰想看呢？”
他看起來無精打采，我有心讓他精神點：“話說……你記性怎麽樣？”
佘微眨眨眼睛：“怎麽了？”
“我想找你問一樁兩百多年前的事情。”我細心打量著佘微眼中微妙變化的神色，“在巴陵的事情。”
佘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什麽……兩百多年前，那也太久——城主聽了什麽故事，莫要消遣我。”
我手邊的手爐蓋子也輕微地掀了一掀，險些將我擱在上邊的筆碰落。
我扯過佘微給我準備的紙，隨手勾畫起筆記：“雖然說我兩百多年前還沒出生，不過嘛……這次有了點奇遇，讓我想起一件事。”
“秋水明月三生鏡，讓我看到了過去的一些事情。”我在紙上塗了兩只小狐貍，“我在那段過去裏，大約看見了……有兩個狐妖，在巴陵城裏做生意，預備存夠了錢，逃得遠遠的。”
佘微楞住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放在桌案上的手無聲地攥緊了。
“不過，秋水明月三生鏡的呈現，恐怕不完全一樣。”我在其中一只小狐貍上打了個叉，“因為巴陵的妖禁，其中一只狐妖，被修士發現，殺掉了……嘿，可我兩百年後還見著他活蹦亂跳呢，雖然殘疾了點。”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佘微：“你和花書劍，早兩百年前就認識了，對不對？”
“我並非有意欺瞞……”佘微低下頭不看我，“他，他恐怕還記恨我——我也沒有臉皮再去找他。”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嘖了一聲，“在我所見到的過去之中，花書劍死於非命，而你……應該是你吧，竟然讓巴陵秘境的本體——巴蛇覆活，讓全城的人幾乎成了只知道進食的怪物。死傷多少，我沒查到記錄，但無論是哪邊的故事，巴陵試，確實是再也沒開過了。”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佘微臉上的神色慢慢消失了，他睜大眼睛，安靜地看著我：“……事情很簡單。”
真實的過去中沒有一個歐陽燕，但故事的確也大同小異。佘微和花書劍沒有得到鳳凰羽，但兩只狐貍膽大包天，混進了巴陵秘境尋找有用的材料，本要成功，可惜還是被修士發現了身份。花書劍雖然沒死，但也身負重傷，幾乎不治。
佘微摸摸耳朵，有點不好意思：“沒辦法，我只好用了點力氣，讓巴陵秘境中……出了點亂子。巴陵城的其他地方，我也沒幹什麽壞事！”
也算合理。花書劍雖然重傷，卻還是沒死，佘微的法力範圍也只是讓巴陵秘境出岔子，並沒有秘境中那全城的混亂局面。
我輕嘆一聲：“然後呢，你把重傷的花書劍帶到了哪裏去？”
佘微臉色凝重：“唉……我沒有辦法。他是為了救我才從家族跑掉……但我最後也只能將他送回七非城去，保命……”
卻也難怪。別說巴陵城中定然沒有醫治狐妖的醫生，就算是斷江之南，各家領主也只是豢養醫治這個族類的良醫。若是花書劍被打了個半死，七非城，的確是個求醫的處所。
至於醫到最後花書劍怎麽沒了兩只腿，那就不得而知。
興許是要放血排毒呢。
我恍然大悟：“噢，原來這就是他為什麽不原諒你，見面都裝作不認識你。”
佘微默認般緩緩點了點頭：“他本來是為了救我才違抗了家族，又為了保護我受了重傷……我最後卻將他送回去……他要怎麽恨我，都很合理。”
我笑著搖頭：“的確是個好故事啊。”
我捏著手爐的蓋子沿著爐沿輕輕旋了一圈，將它打開。
手爐中悠悠飄出一團灰白的煙塵，卻並不消散，只是在桌上漸漸凝固下沈，最終顯露出一只——狐貍的形狀。
一只少了兩條後爪的長毛白狐貍被我捆雞一般捆得嚴嚴實實，屈辱地趴在桌子上，正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佘微。
“快看快看。”我向佘微展示花書劍，“雖然捆起來有點憋悶，但花公子應當是將我們的話全聽見了。”
佘微眼睛瞪的有銅鈴般大，他下意識要往後躲，卻被我抓住了手，強行放到了白毛狐貍腦袋上。
“快摸摸，看手感是不是一樣的。”
我順手抽掉了捆住花書劍的繩索，可憐的白狐貍抖了抖渾身的毛，艱難地靠著兩只前爪挪到了案邊，總算化了人形，略顯狼狽地倚靠在案邊。
兩只狐妖面面相覷，我也覺察出一點此地的氣氛似乎不太適合我這個凡人，離他倆都遠了些。
我正看著窗戶，思考著是走窗還是走門，卻聽花書劍幽幽道：“我沒有恨你。”
佘微動了動，還是不說話。
我看得著急，清了清嗓子：“那你不恨他，你們倆在我跟前裝作不認識，把我當傻子？”
佘微好像才意識到旁邊還坐了一個我，嚇了一跳般回過神來，他朝我陪笑：“裴城主，真的不是故意，沒有那個意思！”
我冷笑一聲：“我就知道。”
花書劍卻像是沒聽到我和佘微的插科打諢，只低頭道：“七非城……的確將我救了回來，但也將我關進了牢房……頗受了些折磨吧。”
他的眼神落在了空空的衣服下擺，但的確如他所說，眼中看不出什麽怨恨。
“他們將我關起來的那麽久，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呢？”花書劍嘆氣，“若要說恨，恐怕也就只有這一點點的恨吧。”
佘微不看他：“我……我不太敢……”
我實在看得氣悶，站起身來，走到佘微背後，抓住他的後領口將他提起來：“變狐貍。”
佘微掙紮：“啊？”
“快變成狐貍。”我拎著他抖了兩下，“不然揍你。”
在我的淫威之下，佘微不情不願地變成了原形。我手中驟然一輕，手中只是提著一只紅毛小狐貍。
沒有耳朵，也沒有尾巴的小狐貍。
我將光禿禿的紅狐貍放到呆楞楞的花書劍手中：“七非城如果要懲罰你，不救你便好，救活了你，又對你處刑，就算是文州的習氣，也頗有些浪費了。”
“所以，其實有別的什麽東西……填了這點代價。”我拍拍花書劍的肩，“赤溪紅狐的骨骼血肉都很是值錢，若要我說，恐怕是佘微用了些部件，賄賂了你家的人，才留你一條性命。”
像狐妖這樣的妖怪，若是割掉耳朵和尾巴，只要不露出原形，其實在人身上看不出什麽破綻，倒是十分方便。
兩只狐貍還是不說話。
兩只狐貍，一只沒有腿，一只沒有耳朵沒有尾巴。
倒有些像一首兒歌。
我想了一會，還是從窗戶翻出去，徑直離開了。
月亮已經從中天到了東邊，看樣子再過一個時辰，天也該亮了，我畢竟要去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遂抓緊時間，趕緊向林阿的靈堂去。
花書劍被馮小娥騙來壞我的好事，我心中有氣，把他捆了起來，趁著月色先去見佘微。
我真是個天下難得的大好人，這兩只狐貍，都很算可愛可親的朋友，我如此悼亡寂寞，還舍得成人之美，兩只狐貍互訴衷腸抱著又啃又哭，我自己卻只能孤零零地去侮辱林阿的屍體，此等心胸，不可謂不開闊。
無論如何，那些從兩百多年起就糾纏不清的愛恨糾葛，總算有一樁，或許有了個通情達理的結局。
掀開棺材，我從袖子裏摸索了一陣，總算找到了那把差些被花書劍拿走的剔骨刀。
我本來不想再看他，可還是沒忍住，瞥了一眼棺材中躺著的林阿。
林阿先前受的那些傷，在徹底死去之前已經愈合，入殮時，也有匠人妝扮收拾，是以他此時的面容紅潤，神色平靜，看起來甚至比他生前最後的那段時間還要好上一些。
真是……只像是睡著了。
我理了理他的頭發，露出他的脖頸，指尖卻觸到了棺底涼涼的一物，原來是那只用處不大的雙石玉佩。
我捏著玉佩看了一會。
我將刀放在棺材邊上，又從袖子裏摸出一條有小巧金墜子的紅繩，很別扭地托起林阿的後腦勺，試圖用紅繩系起他的頭發。
這做起來不算簡單，我忙活了一會，沒有成功。
我嘆了口氣，將紅繩放在林阿手心：“算了，你本來也不喜歡，給你拿著……據說過奈何橋之前，有好多小狗要找你討吃的討錢，就當給它們的賞錢。”
我又轉念一想，將紅繩系在林阿的小指尖：“沒辦法，這輩子我們不成了，等下輩子再說。”
我提起刀柄，又有些發怵，只好耐心向林阿解釋：“雖然說是下輩子，我還不知道要活多久……你連魂魄都不剩一點了，真是空話。你總要給我點念想……對不對？”
他當然沒理我。
等我合上棺蓋，細細擦了手和我的刀，捏著我要的骨頭走出來，我卻見屋檐上倒著掛下來一個人。
我險些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定睛一瞧，卻發現是裴秋，她倒掛著和我對視，眼睛也不眨，臉上也沒表情。
“幹什麽！”我大怒，“小孩子家家，晚上不睡覺，還敢跟蹤大人了。”
裴秋沒說什麽，只向我伸出一只手：“給我。”
“給什麽……”我攥緊了手心，“你還管得了我了，明天就要造你師父的反是不是？”
裴秋見三言兩語恐怕說不動我，便從屋檐上跳了下來，拍拍衣服站到我跟前：“你從他棺材裏拿了什麽？”
我眼神躲閃：“沒什麽。”
“裴妍。”裴秋抱著手臂，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你最近很有點不對勁，先是把白青楓都打了，之前還聽桂圓講，你把花書劍也綁了，現在要做什麽？你這樣下去……”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腦子本來就有病，再繼續下去，那該變成什麽樣子？”
我大怒，揪住她作勢要打，沒成想裴秋往左一讓，掰開我的手，從我手中硬生生抓來了那塊新鮮的頸骨。
裴秋向來毫無波瀾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震動，她左臉顫了顫，捏著那塊骨頭，看了看骨頭，又看了看我：“這是……林阿？”
我的臉上也有點掛不住，我只好趁著她不註意，一把搶回來，踹進袖子裏，拿下巴對著她：“這是我們師門的傳統。”
裴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茫然。
我清了清嗓子：“你記得吧，銜雨榭那個架子上，我給你做的小馬旁邊，擺著林阿老盤的一顆骨頭珠子，對不對？”
裴秋欲言又止：“好像……是有。”
我拍拍她的肩膀：“那就是你的……呃，曾師祖！你看啊，啊對，你好像還不知道，林阿其實是我的師伯，輩分比我高一輩……總而言之，曾師祖死了，林阿要留他一塊骨頭紀念，他死了呢，我作為小輩，也要留他一塊骨頭。”
裴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所以，等你死了，我也要想辦法取你一塊骨頭。”
我拍手道：“很對，很對。等你收了徒弟，依次這樣傳下去，日後咱們師門，門派聖地就掛一條骨頭鏈子，來了人都得朝著那鏈子三跪九叩……”
裴秋皺著眉頭笑，我也捏捏她的臉逗她。
她卻忽然嘆了口氣，抓住我的手丟開，拍拍我肩膀：“裴妍，還是不要死吧。”
她這話等於廢話，我嘆氣：“我努力。”
她忽然又道：“林阿死掉了，如果你再死掉了，我要怎麽辦才好呢？”
我楞了一下，卻也說不出話來，只好摸摸她的頭發：“怎麽小孩似的……怎麽辦？不怎麽辦。老者不死少者不哭，自然而然的事情，何必傷心？”
裴秋不喜歡被摸頭發，跳蚤似的站遠了：“好吧，那你也不要傷心了。”
我笑著搖頭：“不傷心了。”
打發走了這小丫頭，我總算只剩孤零零一人。
這個明亮的晚上，一片靜謐，睡著的人有自己的夢，醒著的人，譬如我，卻只有月光。
鏡湖上閃動著雪白的月影。時節已經入冬，鏡湖隨時都會結冰，今年的初雪也近在眼前。不過，一場顯而易見的大戰已經近在眼前，這樣好的月夜，恐怕也不多了。
我站在紐島岸邊，看著光滑的湖面，心中一動，竟然踏上湖面漣漪，走遠了。等到紐島的輪廓已經看不見，世界也只剩深藍的湖與天空，獨獨餘一個我，立於夜色之中。
我呼出一口氣，白霧轉瞬消散。
眼前所見如此澄澈，我心中那些繁雜思緒也難得安靜了些許。我想起裴秋問我的那句話。
林阿離開了。
——裴素商又該怎麽辦？
這樣好的月夜，一旦想起裴素商，月色便忽如雪一般寒冷。我心中淡淡升起幾分鄉愁，一切如此似曾相識，仿佛多年前我在他的碧桃樹上睡的那一覺，有花有雪有明月。
說起來，我究竟是因何入道呢？
我忽然聽見了清脆而微弱的一種聲音，仿佛沙粒大小的琉璃崩裂，我正疑惑間，卻發覺腳下湖面，已緩緩凝為薄冰。
我擡起頭，卻見月色已經模糊，漫天大雪紛然而下，夾雜亂紅落花，落了我滿頭滿身。
很久以後，有那麽一種傳說。據說斷南的第七位共主專擅風月。他證道之時，清風落花初雪明月，四樣景象同現，倒是一種窗花年畫的好題材。
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後了。
【作者有話說】
嗚嗚……寫了好多字數，晚了一點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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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就是想走，我皺起眉頭：“本來該早放了你……可如今斷江之南恐怕立時就要與白玉京起一場大的爭端，兵荒馬亂的，你若是離了蓑衣城，很有些危險。”
佘微看了看我，低下頭去：“唉……”
我拍拍他肩膀：“本來請你過來是為了救林阿，現在他也死了，你就權當過來做客。要寫什麽就寫什麽，你在城中哪家印書？我替你商量了，花銷便宜一成，行不行？”
佘微又嘆氣：“您都說啦，眼前就要打仗，像我這些風花雪月的小冊子，還有誰想看呢？”
他看起來無精打采，我有心讓他精神點：“話說……你記性怎麽樣？”
佘微眨眨眼睛：“怎麽了？”
“我想找你問一樁兩百多年前的事情。”我細心打量著佘微眼中微妙變化的神色，“在巴陵的事情。”
佘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什麽……兩百多年前，那也太久——城主聽了什麽故事，莫要消遣我。”
我手邊的手爐蓋子也輕微地掀了一掀，險些將我擱在上邊的筆碰落。
我扯過佘微給我準備的紙，隨手勾畫起筆記：“雖然說我兩百多年前還沒出生，不過嘛……這次有了點奇遇，讓我想起一件事。”
“秋水明月三生鏡，讓我看到了過去的一些事情。”我在紙上塗了兩只小狐貍，“我在那段過去裏，大約看見了……有兩個狐妖，在巴陵城裏做生意，預備存夠了錢，逃得遠遠的。”
佘微楞住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放在桌案上的手無聲地攥緊了。
“不過，秋水明月三生鏡的呈現，恐怕不完全一樣。”我在其中一只小狐貍上打了個叉，“因為巴陵的妖禁，其中一只狐妖，被修士發現，殺掉了……嘿，可我兩百年後還見著他活蹦亂跳呢，雖然殘疾了點。”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佘微：“你和花書劍，早兩百年前就認識了，對不對？”
“我並非有意欺瞞……”佘微低下頭不看我，“他，他恐怕還記恨我——我也沒有臉皮再去找他。”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嘖了一聲，“在我所見到的過去之中，花書劍死於非命，而你……應該是你吧，竟然讓巴陵秘境的本體——巴蛇覆活，讓全城的人幾乎成了只知道進食的怪物。死傷多少，我沒查到記錄，但無論是哪邊的故事，巴陵試，確實是再也沒開過了。”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佘微臉上的神色慢慢消失了，他睜大眼睛，安靜地看著我：“……事情很簡單。”
真實的過去中沒有一個歐陽燕，但故事的確也大同小異。佘微和花書劍沒有得到鳳凰羽，但兩只狐貍膽大包天，混進了巴陵秘境尋找有用的材料，本要成功，可惜還是被修士發現了身份。花書劍雖然沒死，但也身負重傷，幾乎不治。
佘微摸摸耳朵，有點不好意思：“沒辦法，我只好用了點力氣，讓巴陵秘境中……出了點亂子。巴陵城的其他地方，我也沒幹什麽壞事！”
也算合理。花書劍雖然重傷，卻還是沒死，佘微的法力範圍也只是讓巴陵秘境出岔子，並沒有秘境中那全城的混亂局面。
我輕嘆一聲：“然後呢，你把重傷的花書劍帶到了哪裏去？”
佘微臉色凝重：“唉……我沒有辦法。他是為了救我才從家族跑掉……但我最後也只能將他送回七非城去，保命……”
卻也難怪。別說巴陵城中定然沒有醫治狐妖的醫生，就算是斷江之南，各家領主也只是豢養醫治這個族類的良醫。若是花書劍被打了個半死，七非城，的確是個求醫的處所。
至於醫到最後花書劍怎麽沒了兩只腿，那就不得而知。
興許是要放血排毒呢。
我恍然大悟：“噢，原來這就是他為什麽不原諒你，見面都裝作不認識你。”
佘微默認般緩緩點了點頭：“他本來是為了救我才違抗了家族，又為了保護我受了重傷……我最後卻將他送回去……他要怎麽恨我，都很合理。”
我笑著搖頭：“的確是個好故事啊。”
我捏著手爐的蓋子沿著爐沿輕輕旋了一圈，將它打開。
手爐中悠悠飄出一團灰白的煙塵，卻並不消散，只是在桌上漸漸凝固下沈，最終顯露出一只——狐貍的形狀。
一只少了兩條後爪的長毛白狐貍被我捆雞一般捆得嚴嚴實實，屈辱地趴在桌子上，正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佘微。
“快看快看。”我向佘微展示花書劍，“雖然捆起來有點憋悶，但花公子應當是將我們的話全聽見了。”
佘微眼睛瞪的有銅鈴般大，他下意識要往後躲，卻被我抓住了手，強行放到了白毛狐貍腦袋上。
“快摸摸，看手感是不是一樣的。”
我順手抽掉了捆住花書劍的繩索，可憐的白狐貍抖了抖渾身的毛，艱難地靠著兩只前爪挪到了案邊，總算化了人形，略顯狼狽地倚靠在案邊。
兩只狐妖面面相覷，我也覺察出一點此地的氣氛似乎不太適合我這個凡人，離他倆都遠了些。
我正看著窗戶，思考著是走窗還是走門，卻聽花書劍幽幽道：“我沒有恨你。”
佘微動了動，還是不說話。
我看得著急，清了清嗓子：“那你不恨他，你們倆在我跟前裝作不認識，把我當傻子？”
佘微好像才意識到旁邊還坐了一個我，嚇了一跳般回過神來，他朝我陪笑：“裴城主，真的不是故意，沒有那個意思！”
我冷笑一聲：“我就知道。”
花書劍卻像是沒聽到我和佘微的插科打諢，只低頭道：“七非城……的確將我救了回來，但也將我關進了牢房……頗受了些折磨吧。”
他的眼神落在了空空的衣服下擺，但的確如他所說，眼中看不出什麽怨恨。
“他們將我關起來的那麽久，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呢？”花書劍嘆氣，“若要說恨，恐怕也就只有這一點點的恨吧。”
佘微不看他：“我……我不太敢……”
我實在看得氣悶，站起身來，走到佘微背後，抓住他的後領口將他提起來：“變狐貍。”
佘微掙紮：“啊？”
“快變成狐貍。”我拎著他抖了兩下，“不然揍你。”
在我的淫威之下，佘微不情不願地變成了原形。我手中驟然一輕，手中只是提著一只紅毛小狐貍。
沒有耳朵，也沒有尾巴的小狐貍。
我將光禿禿的紅狐貍放到呆楞楞的花書劍手中：“七非城如果要懲罰你，不救你便好，救活了你，又對你處刑，就算是文州的習氣，也頗有些浪費了。”
“所以，其實有別的什麽東西……填了這點代價。”我拍拍花書劍的肩，“赤溪紅狐的骨骼血肉都很是值錢，若要我說，恐怕是佘微用了些部件，賄賂了你家的人，才留你一條性命。”
像狐妖這樣的妖怪，若是割掉耳朵和尾巴，只要不露出原形，其實在人身上看不出什麽破綻，倒是十分方便。
兩只狐貍還是不說話。
兩只狐貍，一只沒有腿，一只沒有耳朵沒有尾巴。
倒有些像一首兒歌。
我想了一會，還是從窗戶翻出去，徑直離開了。
月亮已經從中天到了東邊，看樣子再過一個時辰，天也該亮了，我畢竟要去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遂抓緊時間，趕緊向林阿的靈堂去。
花書劍被馮小娥騙來壞我的好事，我心中有氣，把他捆了起來，趁著月色先去見佘微。
我真是個天下難得的大好人，這兩只狐貍，都很算可愛可親的朋友，我如此悼亡寂寞，還舍得成人之美，兩只狐貍互訴衷腸抱著又啃又哭，我自己卻只能孤零零地去侮辱林阿的屍體，此等心胸，不可謂不開闊。
無論如何，那些從兩百多年起就糾纏不清的愛恨糾葛，總算有一樁，或許有了個通情達理的結局。
掀開棺材，我從袖子裏摸索了一陣，總算找到了那把差些被花書劍拿走的剔骨刀。
我本來不想再看他，可還是沒忍住，瞥了一眼棺材中躺著的林阿。
林阿先前受的那些傷，在徹底死去之前已經愈合，入殮時，也有匠人妝扮收拾，是以他此時的面容紅潤，神色平靜，看起來甚至比他生前最後的那段時間還要好上一些。
真是……只像是睡著了。
我理了理他的頭發，露出他的脖頸，指尖卻觸到了棺底涼涼的一物，原來是那只用處不大的雙石玉佩。
我捏著玉佩看了一會。
我將刀放在棺材邊上，又從袖子裏摸出一條有小巧金墜子的紅繩，很別扭地托起林阿的後腦勺，試圖用紅繩系起他的頭發。
這做起來不算簡單，我忙活了一會，沒有成功。
我嘆了口氣，將紅繩放在林阿手心：“算了，你本來也不喜歡，給你拿著……據說過奈何橋之前，有好多小狗要找你討吃的討錢，就當給它們的賞錢。”
我又轉念一想，將紅繩系在林阿的小指尖：“沒辦法，這輩子我們不成了，等下輩子再說。”
我提起刀柄，又有些發怵，只好耐心向林阿解釋：“雖然說是下輩子，我還不知道要活多久……你連魂魄都不剩一點了，真是空話。你總要給我點念想……對不對？”
他當然沒理我。
等我合上棺蓋，細細擦了手和我的刀，捏著我要的骨頭走出來，我卻見屋檐上倒著掛下來一個人。
我險些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定睛一瞧，卻發現是裴秋，她倒掛著和我對視，眼睛也不眨，臉上也沒表情。
“幹什麽！”我大怒，“小孩子家家，晚上不睡覺，還敢跟蹤大人了。”
裴秋沒說什麽，只向我伸出一只手：“給我。”
“給什麽……”我攥緊了手心，“你還管得了我了，明天就要造你師父的反是不是？”
裴秋見三言兩語恐怕說不動我，便從屋檐上跳了下來，拍拍衣服站到我跟前：“你從他棺材裏拿了什麽？”
我眼神躲閃：“沒什麽。”
“裴妍。”裴秋抱著手臂，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你最近很有點不對勁，先是把白青楓都打了，之前還聽桂圓講，你把花書劍也綁了，現在要做什麽？你這樣下去……”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腦子本來就有病，再繼續下去，那該變成什麽樣子？”
我大怒，揪住她作勢要打，沒成想裴秋往左一讓，掰開我的手，從我手中硬生生抓來了那塊新鮮的頸骨。
裴秋向來毫無波瀾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震動，她左臉顫了顫，捏著那塊骨頭，看了看骨頭，又看了看我：“這是……林阿？”
我的臉上也有點掛不住，我只好趁著她不註意，一把搶回來，踹進袖子裏，拿下巴對著她：“這是我們師門的傳統。”
裴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茫然。
我清了清嗓子：“你記得吧，銜雨榭那個架子上，我給你做的小馬旁邊，擺著林阿老盤的一顆骨頭珠子，對不對？”
裴秋欲言又止：“好像……是有。”
我拍拍她的肩膀：“那就是你的……呃，曾師祖！你看啊，啊對，你好像還不知道，林阿其實是我的師伯，輩分比我高一輩……總而言之，曾師祖死了，林阿要留他一塊骨頭紀念，他死了呢，我作為小輩，也要留他一塊骨頭。”
裴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所以，等你死了，我也要想辦法取你一塊骨頭。”
我拍手道：“很對，很對。等你收了徒弟，依次這樣傳下去，日後咱們師門，門派聖地就掛一條骨頭鏈子，來了人都得朝著那鏈子三跪九叩……”
裴秋皺著眉頭笑，我也捏捏她的臉逗她。
她卻忽然嘆了口氣，抓住我的手丟開，拍拍我肩膀：“裴妍，還是不要死吧。”
她這話等於廢話，我嘆氣：“我努力。”
她忽然又道：“林阿死掉了，如果你再死掉了，我要怎麽辦才好呢？”
我楞了一下，卻也說不出話來，只好摸摸她的頭發：“怎麽小孩似的……怎麽辦？不怎麽辦。老者不死少者不哭，自然而然的事情，何必傷心？”
裴秋不喜歡被摸頭發，跳蚤似的站遠了：“好吧，那你也不要傷心了。”
我笑著搖頭：“不傷心了。”
打發走了這小丫頭，我總算只剩孤零零一人。
這個明亮的晚上，一片靜謐，睡著的人有自己的夢，醒著的人，譬如我，卻只有月光。
鏡湖上閃動著雪白的月影。時節已經入冬，鏡湖隨時都會結冰，今年的初雪也近在眼前。不過，一場顯而易見的大戰已經近在眼前，這樣好的月夜，恐怕也不多了。
我站在紐島岸邊，看著光滑的湖面，心中一動，竟然踏上湖面漣漪，走遠了。等到紐島的輪廓已經看不見，世界也只剩深藍的湖與天空，獨獨餘一個我，立於夜色之中。
我呼出一口氣，白霧轉瞬消散。
眼前所見如此澄澈，我心中那些繁雜思緒也難得安靜了些許。我想起裴秋問我的那句話。
林阿離開了。
——裴素商又該怎麽辦？
這樣好的月夜，一旦想起裴素商，月色便忽如雪一般寒冷。我心中淡淡升起幾分鄉愁，一切如此似曾相識，仿佛多年前我在他的碧桃樹上睡的那一覺，有花有雪有明月。
說起來，我究竟是因何入道呢？
我忽然聽見了清脆而微弱的一種聲音，仿佛沙粒大小的琉璃崩裂，我正疑惑間，卻發覺腳下湖面，已緩緩凝為薄冰。
我擡起頭，卻見月色已經模糊，漫天大雪紛然而下，夾雜亂紅落花，落了我滿頭滿身。
很久以後，有那麽一種傳說。據說斷南的第七位共主專擅風月。他證道之時，清風落花初雪明月，四樣景象同現，倒是一種窗花年畫的好題材。
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後了。
【作者有話說】
嗚嗚……寫了好多字數，晚了一點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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