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2章 第一百四十章 與君生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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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第一百四十章 與君生離別
“師尊啊……好師尊。”我輕輕彈了彈良非的劍身，“我只是為了林阿開啟的秋水明月三生鏡，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裴素商當然不回答我，他或許想冷冷地看著我，可惜這樣辦不到。他只淡淡道：“你又為什麽要問我為什麽在這裏？”
……
裴素商這張嘴的討厭程度，其實也算是萬中無一。
我點點離恨天的劍刃，輕輕擰動劍柄，裴素商肩胛的貫穿傷頓時被撕扯扭曲，汩汩血液濕透了他的前襟。他臉色蒼白，卻一聲不吭。
“師尊，回答我的問題。”我又重覆了一遍。
裴素商皺起眉頭，嘴角溢出一線血跡：“我不知道。”
其實他的確不該知道。
後來我花了一些時間和力氣，總算弄清楚了緣由。
問題依然出在林阿的劍上。古籍中記載過一柄用於兵解蟬化的上品寶劍，鍛用七月庚申、八月辛酉……長三尺九寸，廣一寸四分——名子幹，字良非。
所以，子幹與良非，本就是一柄劍。
沈斜月不算很寬裕的師尊，他為兩個徒弟所準備的本命劍，其實是一柄更古老的寶劍重鑄後的結果。就算主人的境遇天差地別，兩柄劍，卻終究冥冥之中有著同樣的源頭。
不知古雨是否知曉其中內情……總而言之，在我使用良非中林阿的殘魂開啟秋水明月三生鏡時，良非或許也得到了召喚，也就此將那時候正因為邢玉的毒針昏迷的裴素商拉入了幻境之中。
如此說來，裴素商真是格外地倒黴。他好好在自己的山上做被軟禁起來的可憐仙尊，先是被我追上來吵擾一頓，又懵懵懂懂被裹挾了意識丟進年少時的一段故事中。
不過，我當時並不在意裴素商的心情。
我略折磨了一下裴素商，心情好了半分，可他這幅一言不發的模樣，倒更顯得我是個他印象中十惡不赦活該挫骨揚灰的壞魔修。
我嘆了口氣，輕輕撫上裴素商的側頸：“鷲腹。”
有著鳥類形狀的黑色霧氣從我的指尖萌發，水流般灌進裴素商的七竅。這顯然更加不好受，我指尖下身體的顫抖更加劇烈。
“裴妍……你……你啊……”
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麽，我猜他很想罵我，可此話說出來，又仿佛只是長輩無奈的嘆息。
我忽然發覺心臟發緊。
這也難怪，就算此處的裴素商用著的還是修為不甚高強的紅葉的軀體，他畢竟是那麽一個人……意識被剝奪時的掙紮依然會給我添許多麻煩。
我很是無奈，顧不上什麽吐血反噬，只默默加重了施法的力氣。
終於，鷲鳥形象的黑霧徹底進入了他的意識，裴素商的掙紮猛地停下，他的表情變為順服的一片空白。
好乖。我摸了摸裴素商的頭發。
恒墟這些死者的幻影，算起來也至少有幾百餘口，一路殺過來，他柔順的頭發也沾了血汙，摸起來很不舒服。
我搖搖頭，向無知無識的裴素商問道：“師尊，你為什麽會在秋水明月三生鏡中？”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醒來，就在這裏。”
我嘖了一聲，沒成想他還真的一無所知。思及古雨那些暗示……他看起來也不怎麽喜歡裴素商，可惜此人的威望聲名畢竟在那，若是古閣主動手殺人，多半有些掛不住臉。他難道要借刀殺人？再為我這個惡名遠揚的裴城主添一項弒師的罪名？
我冷笑一聲。事到如今，林阿因我而死，師伯都殺得，沒道理師父殺不得。
我嘆了口氣。抓住裴素商，算不上很簡單的工序，機會難得，我還是多問幾句為妙：“師尊。我不著急殺你，只是想問幾個問題，好不好？”
裴素商點點頭：“好的。”
我正要動作，他卻擡頭望向我，冒出一句：“裴妍，好痛。”
我垂下視線，他被釘在墻上，的確有些疼痛，失血過多提前咽氣，也有些不好。
我打了個響指，示意離恨天歸鞘，再封住要緊的心脈。
“師尊，我是誰？”
“裴妍。”
“那歐陽燕是誰？”
“……也是你。”
“一個人難道能有兩個名字嗎？”我冷笑一聲。
裴素商茫然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冷笑一聲，按照我的了解，裴素商並不算很會演戲的人物。不知那名為裴素商的意識什麽時候出現在這具身體中，但若說一開始那樣乖巧的紅葉師弟也不過是裴素商哄騙我的扮演……那也太過可怖。
我點點他的嘴唇，指尖沾染的血液倒是令他的唇色艷麗幾分：“師尊，你是什麽時候想起自己是裴素商的？”
裴素商又抖了一下，看得出些恐懼的苗頭，仿佛我的指尖如火舌般滾燙，他用盡全力避開，卻被術法定住身形，終究躲不開我的觸摸。
我貼在他臉側，輕輕咬了咬他的耳垂：“說話啊，師尊。”
“……眼睛。”
裴素商幹澀道：“在我失去眼睛之後……也許是因為身體回到了應有的狀態，我的記憶，也就這樣回來了。”
我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紅葉……那樣懵懂純真的紅葉師弟，其實只不過是暫且失去記憶的裴素商。
而此人或許是在年輕的故事裏把似曾相識的熟稔當成了朦朧的心動，陰差陽錯之下，同我有了那些不輕不重的糾葛。
若一切真是古雨的謀劃，我可不僅僅是有了弒師的罪責，更有些犯了淫戒的毫無廉恥。
恒墟裏其實也有風。一陣微風拂過，裹挾那些粉白的輕薄花瓣，有一片落在裴素商的額頭上，竟不落下。
我輕輕拈走那花瓣，見蒼白花瓣上還沾了幾星殘血，不知是裹挾了哪具屍體上的殘跡。
我捏捏裴素商的臉：“你殺了恒墟裏的所有人？”
裴素商原本無知無識的臉上忽然湧現出痛苦的神色，他搖了搖頭：“不是……不是的，他們本來就已經死掉了，我只是……我只是在擊破幻象……就連名字，我也記不起來了。”
我搖搖頭：“既然都已經死掉了，那你又去殺他們做什麽？”
裴素商慢慢擡起了自己的手，蜷起來，又碰了碰自己蒙眼的白布：“我……我用眼睛換了東西，靈脈破碎，只會是個廢人了。”
“廢人，憑著你恒墟遺孤的身份，難道有人會虧待你不成？”我嘆了口氣，又挽起裴素商鬢邊的亂發，“你現在還是冼陟峰的遺孤啦，更不用將自己逼到這個地步……以殺證道，若是徹底走火入魔，瘋掉了，該怎麽好？”
裴素商低下頭，像是回答不出來。
鷲腹這個法門就是如此麻煩，若是掌握不好力道，直接將對方變成了無知無識的傻子，便也問不出多覆雜的內情。
我握住了劍柄，看著很有點可憐的裴素商，心中略微生出一點不忍。
畢竟師徒一場，讓他死得沒那麽疼痛，也算功德一件。
我虛虛握住裴素商的脖頸，溫聲道：“師尊，我要殺你了。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我要去找他。”
裴素商似乎並未察覺到死亡的威脅，只是微皺眉頭，偏過臉去。
“什麽？”
裴素商擡起頭，我幾乎感覺他直直註視著我的眼睛：“師兄殺了師父，我要去找他……問他……為什麽。”
……
“師兄很強，如果，如果我什麽也做不了。他不會聽的。”
“……他已經是魔修了，你還要找他做什麽？”
“師兄……師兄以前不是這樣的。”裴素商反覆地搖頭，“他最喜歡師尊了，怎麽會殺了他？到底為什麽成了魔修……”
“成了魔修，就只剩下一層令人熟悉的人皮，早就不配活下去——這不是你說的嗎？”
裴素商不理我了。
“師兄現在在哪裏？”
……
真是個好問題。
我不知道僰人的神明會如何抉擇，傳說中，死者的靈魂會到泰山粱甫去，歸於自己的命書。
但林阿的魂魄，早就成為了一味救我性命的甘木契。
他的屍體被我親手燒掉，早成了彌散風中的灰塵。
茫茫天地之間，沒有林阿的一點蹤跡，也再也不會有了。
在哪裏？哪裏都不會有了。
等我回過神來，我發覺自己正用盡了渾身力氣，緊緊扼著裴素商的喉管，從我牙縫之中發出來的，或許可以被稱為一種扭曲的獰笑。
“在哪裏？他在哪裏……”
我掐著裴素商的下巴，扯掉他蒙住雙眼的白布，與他尚未完全痊愈的眼窩對視。
“他死了。被我害死的。”
似乎由於過度激動，鷲腹的術法不再束縛裴素商，他一改之前的順從，臉上的神色轉為極端的震驚。
他突如其來地掙紮起來，他無力地試圖掰開我的手：“你說什麽？裴妍，不對……不對，你喜歡他，你不會……你在騙我！”
我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淹沒了我。
我重重地將他丟在地上，用良非指著他喉管：“我沒有騙你，裴素商。你一直在問為什麽……你想知道他為什麽殺了沈斜月，又為什麽成了魔修，成了日後那個模樣嗎？”
裴素商楞在原地，茫然地擡起頭看我：“……為什麽？”
他這副模樣，真有幾分紅葉的懵懂影子。我捂住眼睛，咽下一陣尖刻的狂笑：“為什麽……真是的，你竟然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你的師兄，叫甘木的師兄，從來就和你不一樣。他是僰人的孩子，被制作成了萬用靈藥——甘木。”
我撥開裴素商緊閉的眼皮，他眼睛的傷口很完整，粉白的黏膜此時瑟縮著，眼窩中空空汪了一團暗紅的血。
“你應該記得，小林師兄總是有很好用的傷藥，再重的外傷，哪怕是千刀萬剮的重傷，也能一眨眼便覆原……不用你猜了……那傷藥。就是他的血。”
“沈斜月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就是為了將他養大，日後煉化成為起死回生的靈藥甘木契，用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裴素商張開了嘴，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你想問他知不知道？林阿一直知道……一直知道，一直願意。”我幾乎跪倒在裴素商面前，只是仍抓著他的臉龐強迫他看著我，“這樣馴服的一個好徒弟，我想你也很想要一個，對不對？”
“……”
“他為什麽殺了沈斜月，為什麽入魔……是因為你啊。”
我向裴素商苦笑：“裴素商，你重傷，弄到了靈脈破碎，斷送了這輩子的前程。沈斜月痛惜愛徒，要林懷芝舍出自己的性命，去換……換你的錦繡前程。”
“林阿發現自己不過是沈斜月隨意處置的一樣物品，殺了他，成了魔修，離開了殘劍閣。”我緊緊捏著裴素商的肩膀。
“這就是魔修為什麽成了魔修。師尊，你現在知道了嗎？”
我咬牙切齒地扯出一個笑容：“他為什麽死了？林懷芝被你敬愛的師尊當一味藥養大，又要為了你的傷做一味藥轉送……因為我，因為我告訴他……他最後為了救我，依舊重蹈覆轍。”
“他不想繼續了，他也不想要我了。”我居高臨下地看著裴素商，“他死了。師尊，你沒有師兄了。”
裴素商臉上驀地滾下兩行血淚。
他喃喃道：“因為我……是我……”
我忽然聽到了一種極遙遠又極輕微的聲音，仿佛天空正如冰裂瓷般細細碎裂。
“對不起。”裴素商道。“對不起，裴妍。”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我忽覺手中一輕。我握在手中的良非劍，那明銳的劍身，竟如菲薄春冰般，從劍尖開始鏘然碎裂。
我心頭一驚，良非是一柄好劍，不會無故毀壞。而劍修的本命劍無故自毀，只說明一件事……
裴素商的道心，恐怕正如此劍。
關於林阿的真相竟然使得他——
我來不及反應，眼前的景物，如水波紋上的光影，流動著破碎。
“裴素商！”我吼道，“你在做什麽！”
他沒有回答我，或許也來不及回答，我已經再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我終於伸出手，向身旁探去。
冰冷的皮膚觸感，毫無生機的冰冷。
……
我捂住了眼睛，無聲地流淚。
隨著林懷芝自盡，而裴素商因所謂的真相道心破碎，我在秋水明月三生鏡中這場漫長的噩夢也就此結束。
我回到了陣法開啟時的銅室，這裏只剩死寂，再不會有另一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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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素商當然不回答我，他或許想冷冷地看著我，可惜這樣辦不到。他只淡淡道：“你又為什麽要問我為什麽在這裏？”
……
裴素商這張嘴的討厭程度，其實也算是萬中無一。
我點點離恨天的劍刃，輕輕擰動劍柄，裴素商肩胛的貫穿傷頓時被撕扯扭曲，汩汩血液濕透了他的前襟。他臉色蒼白，卻一聲不吭。
“師尊，回答我的問題。”我又重覆了一遍。
裴素商皺起眉頭，嘴角溢出一線血跡：“我不知道。”
其實他的確不該知道。
後來我花了一些時間和力氣，總算弄清楚了緣由。
問題依然出在林阿的劍上。古籍中記載過一柄用於兵解蟬化的上品寶劍，鍛用七月庚申、八月辛酉……長三尺九寸，廣一寸四分——名子幹，字良非。
所以，子幹與良非，本就是一柄劍。
沈斜月不算很寬裕的師尊，他為兩個徒弟所準備的本命劍，其實是一柄更古老的寶劍重鑄後的結果。就算主人的境遇天差地別，兩柄劍，卻終究冥冥之中有著同樣的源頭。
不知古雨是否知曉其中內情……總而言之，在我使用良非中林阿的殘魂開啟秋水明月三生鏡時，良非或許也得到了召喚，也就此將那時候正因為邢玉的毒針昏迷的裴素商拉入了幻境之中。
如此說來，裴素商真是格外地倒黴。他好好在自己的山上做被軟禁起來的可憐仙尊，先是被我追上來吵擾一頓，又懵懵懂懂被裹挾了意識丟進年少時的一段故事中。
不過，我當時並不在意裴素商的心情。
我略折磨了一下裴素商，心情好了半分，可他這幅一言不發的模樣，倒更顯得我是個他印象中十惡不赦活該挫骨揚灰的壞魔修。
我嘆了口氣，輕輕撫上裴素商的側頸：“鷲腹。”
有著鳥類形狀的黑色霧氣從我的指尖萌發，水流般灌進裴素商的七竅。這顯然更加不好受，我指尖下身體的顫抖更加劇烈。
“裴妍……你……你啊……”
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麽，我猜他很想罵我，可此話說出來，又仿佛只是長輩無奈的嘆息。
我忽然發覺心臟發緊。
這也難怪，就算此處的裴素商用著的還是修為不甚高強的紅葉的軀體，他畢竟是那麽一個人……意識被剝奪時的掙紮依然會給我添許多麻煩。
我很是無奈，顧不上什麽吐血反噬，只默默加重了施法的力氣。
終於，鷲鳥形象的黑霧徹底進入了他的意識，裴素商的掙紮猛地停下，他的表情變為順服的一片空白。
好乖。我摸了摸裴素商的頭發。
恒墟這些死者的幻影，算起來也至少有幾百餘口，一路殺過來，他柔順的頭發也沾了血汙，摸起來很不舒服。
我搖搖頭，向無知無識的裴素商問道：“師尊，你為什麽會在秋水明月三生鏡中？”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醒來，就在這裏。”
我嘖了一聲，沒成想他還真的一無所知。思及古雨那些暗示……他看起來也不怎麽喜歡裴素商，可惜此人的威望聲名畢竟在那，若是古閣主動手殺人，多半有些掛不住臉。他難道要借刀殺人？再為我這個惡名遠揚的裴城主添一項弒師的罪名？
我冷笑一聲。事到如今，林阿因我而死，師伯都殺得，沒道理師父殺不得。
我嘆了口氣。抓住裴素商，算不上很簡單的工序，機會難得，我還是多問幾句為妙：“師尊。我不著急殺你，只是想問幾個問題，好不好？”
裴素商點點頭：“好的。”
我正要動作，他卻擡頭望向我，冒出一句：“裴妍，好痛。”
我垂下視線，他被釘在墻上，的確有些疼痛，失血過多提前咽氣，也有些不好。
我打了個響指，示意離恨天歸鞘，再封住要緊的心脈。
“師尊，我是誰？”
“裴妍。”
“那歐陽燕是誰？”
“……也是你。”
“一個人難道能有兩個名字嗎？”我冷笑一聲。
裴素商茫然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冷笑一聲，按照我的了解，裴素商並不算很會演戲的人物。不知那名為裴素商的意識什麽時候出現在這具身體中，但若說一開始那樣乖巧的紅葉師弟也不過是裴素商哄騙我的扮演……那也太過可怖。
我點點他的嘴唇，指尖沾染的血液倒是令他的唇色艷麗幾分：“師尊，你是什麽時候想起自己是裴素商的？”
裴素商又抖了一下，看得出些恐懼的苗頭，仿佛我的指尖如火舌般滾燙，他用盡全力避開，卻被術法定住身形，終究躲不開我的觸摸。
我貼在他臉側，輕輕咬了咬他的耳垂：“說話啊，師尊。”
“……眼睛。”
裴素商幹澀道：“在我失去眼睛之後……也許是因為身體回到了應有的狀態，我的記憶，也就這樣回來了。”
我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紅葉……那樣懵懂純真的紅葉師弟，其實只不過是暫且失去記憶的裴素商。
而此人或許是在年輕的故事裏把似曾相識的熟稔當成了朦朧的心動，陰差陽錯之下，同我有了那些不輕不重的糾葛。
若一切真是古雨的謀劃，我可不僅僅是有了弒師的罪責，更有些犯了淫戒的毫無廉恥。
恒墟裏其實也有風。一陣微風拂過，裹挾那些粉白的輕薄花瓣，有一片落在裴素商的額頭上，竟不落下。
我輕輕拈走那花瓣，見蒼白花瓣上還沾了幾星殘血，不知是裹挾了哪具屍體上的殘跡。
我捏捏裴素商的臉：“你殺了恒墟裏的所有人？”
裴素商原本無知無識的臉上忽然湧現出痛苦的神色，他搖了搖頭：“不是……不是的，他們本來就已經死掉了，我只是……我只是在擊破幻象……就連名字，我也記不起來了。”
我搖搖頭：“既然都已經死掉了，那你又去殺他們做什麽？”
裴素商慢慢擡起了自己的手，蜷起來，又碰了碰自己蒙眼的白布：“我……我用眼睛換了東西，靈脈破碎，只會是個廢人了。”
“廢人，憑著你恒墟遺孤的身份，難道有人會虧待你不成？”我嘆了口氣，又挽起裴素商鬢邊的亂發，“你現在還是冼陟峰的遺孤啦，更不用將自己逼到這個地步……以殺證道，若是徹底走火入魔，瘋掉了，該怎麽好？”
裴素商低下頭，像是回答不出來。
鷲腹這個法門就是如此麻煩，若是掌握不好力道，直接將對方變成了無知無識的傻子，便也問不出多覆雜的內情。
我握住了劍柄，看著很有點可憐的裴素商，心中略微生出一點不忍。
畢竟師徒一場，讓他死得沒那麽疼痛，也算功德一件。
我虛虛握住裴素商的脖頸，溫聲道：“師尊，我要殺你了。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我要去找他。”
裴素商似乎並未察覺到死亡的威脅，只是微皺眉頭，偏過臉去。
“什麽？”
裴素商擡起頭，我幾乎感覺他直直註視著我的眼睛：“師兄殺了師父，我要去找他……問他……為什麽。”
……
“師兄很強，如果，如果我什麽也做不了。他不會聽的。”
“……他已經是魔修了，你還要找他做什麽？”
“師兄……師兄以前不是這樣的。”裴素商反覆地搖頭，“他最喜歡師尊了，怎麽會殺了他？到底為什麽成了魔修……”
“成了魔修，就只剩下一層令人熟悉的人皮，早就不配活下去——這不是你說的嗎？”
裴素商不理我了。
“師兄現在在哪裏？”
……
真是個好問題。
我不知道僰人的神明會如何抉擇，傳說中，死者的靈魂會到泰山粱甫去，歸於自己的命書。
但林阿的魂魄，早就成為了一味救我性命的甘木契。
他的屍體被我親手燒掉，早成了彌散風中的灰塵。
茫茫天地之間，沒有林阿的一點蹤跡，也再也不會有了。
在哪裏？哪裏都不會有了。
等我回過神來，我發覺自己正用盡了渾身力氣，緊緊扼著裴素商的喉管，從我牙縫之中發出來的，或許可以被稱為一種扭曲的獰笑。
“在哪裏？他在哪裏……”
我掐著裴素商的下巴，扯掉他蒙住雙眼的白布，與他尚未完全痊愈的眼窩對視。
“他死了。被我害死的。”
似乎由於過度激動，鷲腹的術法不再束縛裴素商，他一改之前的順從，臉上的神色轉為極端的震驚。
他突如其來地掙紮起來，他無力地試圖掰開我的手：“你說什麽？裴妍，不對……不對，你喜歡他，你不會……你在騙我！”
我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淹沒了我。
我重重地將他丟在地上，用良非指著他喉管：“我沒有騙你，裴素商。你一直在問為什麽……你想知道他為什麽殺了沈斜月，又為什麽成了魔修，成了日後那個模樣嗎？”
裴素商楞在原地，茫然地擡起頭看我：“……為什麽？”
他這副模樣，真有幾分紅葉的懵懂影子。我捂住眼睛，咽下一陣尖刻的狂笑：“為什麽……真是的，你竟然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你的師兄，叫甘木的師兄，從來就和你不一樣。他是僰人的孩子，被制作成了萬用靈藥——甘木。”
我撥開裴素商緊閉的眼皮，他眼睛的傷口很完整，粉白的黏膜此時瑟縮著，眼窩中空空汪了一團暗紅的血。
“你應該記得，小林師兄總是有很好用的傷藥，再重的外傷，哪怕是千刀萬剮的重傷，也能一眨眼便覆原……不用你猜了……那傷藥。就是他的血。”
“沈斜月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就是為了將他養大，日後煉化成為起死回生的靈藥甘木契，用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裴素商張開了嘴，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你想問他知不知道？林阿一直知道……一直知道，一直願意。”我幾乎跪倒在裴素商面前，只是仍抓著他的臉龐強迫他看著我，“這樣馴服的一個好徒弟，我想你也很想要一個，對不對？”
“……”
“他為什麽殺了沈斜月，為什麽入魔……是因為你啊。”
我向裴素商苦笑：“裴素商，你重傷，弄到了靈脈破碎，斷送了這輩子的前程。沈斜月痛惜愛徒，要林懷芝舍出自己的性命，去換……換你的錦繡前程。”
“林阿發現自己不過是沈斜月隨意處置的一樣物品，殺了他，成了魔修，離開了殘劍閣。”我緊緊捏著裴素商的肩膀。
“這就是魔修為什麽成了魔修。師尊，你現在知道了嗎？”
我咬牙切齒地扯出一個笑容：“他為什麽死了？林懷芝被你敬愛的師尊當一味藥養大，又要為了你的傷做一味藥轉送……因為我，因為我告訴他……他最後為了救我，依舊重蹈覆轍。”
“他不想繼續了，他也不想要我了。”我居高臨下地看著裴素商，“他死了。師尊，你沒有師兄了。”
裴素商臉上驀地滾下兩行血淚。
他喃喃道：“因為我……是我……”
我忽然聽到了一種極遙遠又極輕微的聲音，仿佛天空正如冰裂瓷般細細碎裂。
“對不起。”裴素商道。“對不起，裴妍。”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我忽覺手中一輕。我握在手中的良非劍，那明銳的劍身，竟如菲薄春冰般，從劍尖開始鏘然碎裂。
我心頭一驚，良非是一柄好劍，不會無故毀壞。而劍修的本命劍無故自毀，只說明一件事……
裴素商的道心，恐怕正如此劍。
關於林阿的真相竟然使得他——
我來不及反應，眼前的景物，如水波紋上的光影，流動著破碎。
“裴素商！”我吼道，“你在做什麽！”
他沒有回答我，或許也來不及回答，我已經再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我終於伸出手，向身旁探去。
冰冷的皮膚觸感，毫無生機的冰冷。
……
我捂住了眼睛，無聲地流淚。
隨著林懷芝自盡，而裴素商因所謂的真相道心破碎，我在秋水明月三生鏡中這場漫長的噩夢也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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