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53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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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昔我往矣

那其實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我蜷在閑榻上翻公文,身上堆了件不新不舊的袍子擋風。時節已經入秋,不過好在是午後,並不十分寒冷,我其實略覺得有些熱,但想起自己也算大病初愈,還是略微愛惜些為好。銜雨榭對著湖面的大門洞開,木葉稀稀拉拉地落。

我聽見身後隱約的窸窣聲,應當是林阿總算舍得起床,掀了被子開始收拾儀容。

我將手上的公文舉起來,對著天光漫不經心地打量。那些方向相悖的拘謹字體,透了光線亂七八糟錯落著。雖然我的病不知道為什麽好了,如今大約不用去死,算一件好事,可近來斷南的局勢實在令人越來越看不明白……那些古老的妖族到底在想些什麽,實在——

我的眼睛一癢,竟然被人從身後蒙上了。我放下公文,大怒道:“林阿!”

林阿的頭發涼絲絲地擦過我脖頸,他輕佻浮薄的笑聲響在耳畔:“幹什麽呢,唉聲嘆氣的。”

我抓住他的手,沒好氣地拍開:“當然是在忙正事……今天也夠暖和了,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林阿把腦袋搭在我肩膀上,捏捏我耳垂,指尖凍的我一激靈。我皺起眉頭,用了些力氣,抓住他頭發扯他過來。

“疼疼疼……裴妍!你病生腦子裏了?”林阿氣得揍我,不過竟沒用幾分力氣,只從我手裏奪回發尾,沒好氣地在我身邊坐下。

這張榻本就不大,林阿擠過來,我只好局促地又縮了縮,我正要開口罵人,卻覺得林阿看起來有點不對勁。

……他看起來,有點太瘦了。

林阿正罵罵咧咧地理著被我抓亂的長發,漆黑的發絲,更顯得他臉色蒼白如紙。兩頰消瘦了些,睡到日中還沒起床,竟然眼下還看得出幾分疲態。

我戳戳他的臉:“我腦子有病我看是你……今天睡到現在才起來,不是說要出門?”

林阿推開我的手,眼底那點疲色還是沒消:“覺都不讓我睡,裴城主如今越來越威風啦。”

我皺起眉頭,將林阿額頭上亂飛的一縷頭發理好:“你怎麽這麽沒精神,真生病了?”

林阿冷笑,從榻上站起來,撈起薰籠上的外衣穿好:“年紀大了,比不得你小孩子家家,能折騰。”

我看他模樣是準備出門,不曉得是不是又去應付外面的什麽風流孽債……扯上情債,若是有這幅沒精神的模樣也算合理。便懶得理他:“我才真的是大病初愈,你好意思和我比?”

林阿一邊理衣帶一遍道:“好好好,不和你剛剛病好的吵架,是我的不是。”

他這話頗有些敷衍。想起林阿沒告訴我這次到底去哪,我心中冒出點毛毛火:“給我過來。”

“幹什麽?”

“讓你過來就過來。”我沒好氣地吹起額前一縷卷卷的垂發。

林阿或許真是懶得應付我,也沒吵鬧,竟然乖乖走到我跟前,微微彎腰,無奈地挑眉道:“城主大人,陛下,娘子,小祖宗……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也懶得顧及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稱謂,示意他低頭,從袖子裏摸了根帶小金墜子的紅繩,試圖將林阿垂落的長發束起。他老是這副披頭散發的模樣,看著心煩。

林阿耐心地容我擺弄,可他的頭發極長極濃密,還不知為何綢緞一般光滑,我夜市上隨手買下的紅繩根本束不起來,反倒把他順服的長發弄出好幾撮亂翹的雜毛。

“裴妍,你好了沒?我腰都要斷了。”林阿朝我翻白眼。

我瞪他一眼,總算放棄,將紅繩塞回袖子:“好不容易心情好點,想給你送個玩意……偏偏你用不上,運氣這樣差,反省一下。”

林阿不搭理我,冷笑一聲,自去整理自己的頭發。

我見他腰間還掛著我送他的古玉玉佩,兩只首尾相連的小魚連成一個環形,玉佩下墜著顆小巧的銀質鬼工球。不管和他的裝束是否搭配,本人的手藝看上去,果然還是出類拔萃地精巧。

我心念一動,又扯他過來,拿起那玉佩摸了摸:“你這次出門,到底去哪?”

林阿嘆了口氣:“你管那麽多幹嘛?還不讓我休個假出門玩玩?”

我重覆道:“到底去哪?”

林阿摸摸鼻子:“……我以前的妖怪朋友,你不認識,好久沒見了,去看看人家。”

我冷笑一聲,松了手,將玉佩丟回去,配飾相擊,發出幾聲微弱脆響:“最近局勢可不安穩,你可不要亂來。奸近殺……弄出大事來,我不給你收拾爛攤子。”

林阿朝我翻白眼:“吃醋了?我還沒說你那些小朋友,竟然都帶到家裏……”

我大怒道:“吃個鬼的醋!要走快走,懶得留你。”

林阿忽然笑起來,捧起我的臉,趁我不註意,在我鼻尖上吻了一下。

我被他親得發楞,用袖子抹抹鼻子,做出嫌惡的神情:“幹什麽!”

林阿卻眼也不眨,只盯著我看,笑意有些微妙:“親我一下。”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他。林阿雖然腦袋有點問題,也不至於出門去招蜂引蝶前還要我親一口安心,這樣豈不是成了那些在外花天酒地的浪子,因著愧疚,反而對家中糟糠老妻格外溫柔小意……

我閉了閉眼睛,趕走那些古怪的聯想:“不想親。”

林阿偏過腦袋,拉拉我的袖子,有點誠懇地重覆道:“親我一下。”

……他這模樣,倒有些像求我。

我臉上有點燙,煩躁地嘖了一聲,抱住林阿的脖子,稀裏糊塗在他嘴上臉上額頭上親了一通。

我本來已經是超額完成了請求,可好容易親完,林阿還是抱著我不撒手,腦袋靠在我頸側,輕輕蹭了蹭。

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拍拍他的背:“到底怎麽了……?”

林阿沒理我,只把下巴搭在我肩膀上,我心中正奇怪,卻發覺腰間一松,低頭才見林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拆了我的腰帶。

他見我發覺,有些可惡地擡起頭來,朝我笑:“這麽一走,不曉得多久才能見面,要不再寬衣解帶,給我帶點春宵一刻的盤纏?”

沒成想此人還是個色鬼的模樣,我剛剛那些擔心自然全都被氣憤蒸成了青煙。我大怒,奮力搶回自己的腰帶,好容易將衣服系起來:“你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你!昨天晚上還沒鬧夠……”

林阿哼了一聲,笑意調侃:“唉……就曉得您受累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什麽行李也沒收拾,披上衣服就走。我又想起自己沒給林阿系上的紅繩,正想叫他,卻看他已經到了門口。轉念一想,他輕裝出行,用不了多久就該回來了,等到時候再想辦法給他林阿編頭發裏,也不算遲。

我打了個哈欠:“早點回來。”

林阿頭也不回:“知道知道。”

不過。

他雖然是這麽說,其實卻撒了謊。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林阿,至少是活著的林阿。

他沒有去見我不知道的妖怪朋友。林阿去了七非城,在那裏不知如何設法引出了古雨的暗樁探子,統統殺掉。又試圖在七非城結果白青楓,但卻被古雨埋伏……最終死去。

其實這個說法也不太對。林阿究竟死在哪一天,這是個好問題。或許是他選擇剝離魂魄為我做那一味甘木靈藥的時候,也或許是在七非城陷入沈睡的那一天。又或者,是在少年幻境的漫天大雪裏,刺破心臟自戕的那一回。

總而言之,林阿死了,我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昨天坐了半天飛機開了半天車……晚了一點!(跪倒

其實這個場景想了好久了,如果有追更的早的朋友,或許記得最早的小灰字還是“我老婆死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 (……也算個不算伏筆的伏筆罷

很喜歡一段歌詞“再也見不到你這件事情,其實也沒有那麽的要緊。只是我夢見一個地方,很適合永遠在一起,翹起的屋檐在夢裏,聽了一整夜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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