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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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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故知

“怎麽?”我摸摸她腦袋,“不讓你家裏人出來接你?”

小雙嘆了口氣,指指身後的人:“他們在說話呢。”

“說話,說什麽?”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卻見小雙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發髻。她一個還算得上幼童的孩子,頂著一個已婚婦人似的發髻,其實一直有些別扭……

“什麽話?難聽的話。”小雙拉著我的衣袖,頭也不回。

我回頭略望了一眼,幾個婦人站在一塊悄聲低語,男人臉上卻浮現一層油滑的笑,見我回望,趕緊躲開了眼神,只擠出幾聲意有所指的笑。

……恐怕是這麽一回事。

我血氣上湧,剛想拔劍,小雙卻又按住我的手,她微皺眉頭道:“你要做什麽?我還要在這好好過日子,若是出了事,我還怎麽待下去?”

我喉中湧上來一句話,卻不敢說出來,只好往喉嚨口咽下。

“小雙……如果你不想回家,其實我也知道有地方可以去。”我猶豫道,“從這往西走,在寸州,有個仙家門派叫雪門山的,那遭了禍亂,正百廢待興缺人手。”

“哼……”小雙擺了擺手,“我會帶你去你想看的地方的,我只是想回家,就算皇上請我去當娘娘,我也不想去。”

我無奈,只好輕輕嘆氣,好在眼前萬物,不過只是虛幻。

小雙的家,只能勉強被稱為一間房子,茅草屋頂塌陷了一半,只有三只精瘦的母雞在後院打轉,我掀開門簾,見門裏擺了張床,躺著個皮包骨頭,臉色灰敗的女人。

小雙吸了吸鼻子,顧不上我,飛跑著撲了過去:“娘!”

我怔了怔。

小雙還沒撲到床頭,陰影裏卻莫名其妙閃出一個瘦高的男人,抓住小雙的領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正猜想此人是她的爹,那男人卻擡手,像是要狠狠給小雙一個耳光。我要上前阻止,那男人的手卻始終沒有落下,小雙抱著他嚎啕大哭,男人也只沈沈嘆氣,拍著她的背流淚。

我不知要做什麽好,只好抱著我的劍,站到了屋檐下,和那三只母雞大眼瞪小眼。

我沒有等太久,小雙便走了出來,頭發已經換成了兩根蓬蓬紮起的發辮,她對著我擡了擡下巴:“走吧,我帶你去看死人。”

我拍掉袖子上的雞毛,向她道:“小雙,你真的是被人拐走的嗎?”

小雙臉色大變,左臉微微抽搐,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笑來:“是啊。當然是他們拐走了我!”

我搖搖頭:“走吧。”

小雙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但她也沒有再說什麽。

與恒墟相關的死者,被村中眾人商討一陣後收拾起來,隨意挖了個坑,草席一裹,統統埋了起來。

小雙將我帶到荒地中那片微微濕潤的新土前:“裴妍,你要挖墳嗎?”

我搖搖頭:“我可是禦風而行的清高仙人,怎麽能做這樣的事情?”

小雙微微皺眉,不置可否。

我摸摸她的腦袋,打了個響指,輕聲道:“心彌泥。”

我先前能夠喚出的心彌泥魚不過小指頭長,不過,經歷了這麽些亂七八糟的事端,赤殃曾經提過的,那點“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參悟能讓這個法門進步多少?我也有些好奇。

這篇荒地上的枯黃雜草忽然搖動起來,麻雀撲啦啦飛起。

“這是……一條魚!”小雙驚訝地捂住了嘴。

我擡頭,望見空中有一條透明的魚,那透明的輪廓龐大得如同一座山。

“小雙,你站遠一點。”我拍拍她,“要不你會變小的。”

小雙有點疑惑,但還算聽話。

我看著龐大的透明魚身,開始冥想一片葉子倒著生長的歷程。

在心彌泥的範圍內,新土上重新覆蓋白雪,枯草重綠,積雪飛離,泥土被掀開,安靜又蒼白的無名屍體躺在金黃的稻草上。

“一二三四五六……”小雙膽子頗大,“一共十一個,唉,好可憐。”

我走進心彌泥魚的範圍內,十一具屍體都呈現一種異常的蒼白,不像是沒有血色,而是整個存在的顏色變淡了,就像是濃艷工筆畫的底稿上用淡墨勾勒的人形。

我一一掃過去,男女老少各異,沒看出恒墟有什麽挑選受害者的心情。其中有一個少年,模樣整齊,令我不由得再多看了一眼。

“小雙。”我招手叫她,“你轉過來讓我看看。”

小雙微皺眉頭,她下巴尖尖,一雙杏核眼,鼻梁微翹……這幅模樣,卻和那少年的屍體有八成的相似。

我指指那少年:“小雙,你認識他嗎?”

小雙眨巴眨巴眼睛:“我怎麽認識!我不是說了,這些人的名字來歷統統不清楚,哪來的都不曉得!”

“小雙……你娘,是什麽時候生病的?”

小雙楞了一下,低頭道:“什麽時候……好像是,咦,到底是什麽時候來著?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自……什麽之後,家裏的活太多,我娘又累又傷心……就漸漸衰弱下去了。”

我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這樣的語無倫次,是與那些因恒墟死去的人們的親朋好友的普遍反應。

如果我猜的沒錯……小雙應該至少有個哥哥,看這模樣,還算眉清目秀,身體也健壯,手上的繭不薄,看上去,很像個勤勞聰明的年輕人。

或許是不慎走入了恒墟幻境,又不幸地觸犯了其中的禁忌,這個年輕人,就此被剝奪了名字與身份,安靜地成了一具顏色淺淡的屍體。

雖說被剝奪了這一部分的記憶,親人依然會為失蹤的人們感到痛苦,小雙的母親疲累悲痛交加之下重病臥床,她的父親更無力維系家庭,走投無路之下,只好將她出賣……

當然,在沒有我的故事裏,小雙成了歐陽霜的鴇母,折磨她,制造她,而這一切,歐陽霜對我程度更輕地如法炮制了。

再後來,恒墟裏唯一的幸存者裴素商,又帶走了我,給了我一個所謂的前途。

人和人的緣分如此錯綜覆雜,前因後果若要算起來,實在不知說什麽好。

我掰開那個年輕人微微蜷起的手心,他的食指側邊有一片幾乎透明的碧桃花瓣。

我對花瓣吹了口氣,看著它化為一朵完整的碧桃花,而後盛開,結果,花瓣枯萎。

我對眼神茫然的小雙笑了一笑:“再見啦。”

我又摸摸她的腦袋:“不過……如果你是真的,我一定會綁架你去雪門山的。”

我沒等她回答,只是手指用力,捏碎了那顆碧桃果。

眼前景物疏忽逝去,帶著鐵銹味的冷風襲來。

等我再睜開眼睛,眼前便是一條熟悉的青石長路,天空中掛有仙霧繚繞的山。

柔嫩鮮草,星點的野花,一片死寂。

一切都同我年少時的記憶一模一樣。

但那些整潔的院落卻不會有炊煙了,就算只是略一打量,我也看見了草叢中的數具屍體。

我不動聲色地拔出長劍,走進一間院落。

又一具屍體躺在門檻上,是個青年,胸前中劍,用劍者的手法很好,一劍斃命,沒有過多的痛苦。

自然,那手法,我也再熟悉不過。

“……你怎麽在這裏?”

一個熟悉的聲音恰巧傳到耳邊。

我回頭,視野中出現了一柄劍,那是良非,嶄新的,剛剛開刃的良非。

運氣真好,我剛來,便見到了想找的人。

暗紅的血液沿著劍刃流淌,滴落在濕潤的草地上。

我擡起眼睛,看向那個少年。

他的白衣袖口下擺幾乎已經被血液浸透,成了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

這讓他看上去像一只鶴。

他的雙眼始終沒有治好過,疲勞過度或是情緒激動時還會流出血液。

少年臉上蒙著代表盲人身份的白布條,如此的面貌,已經不能夠說是似曾相識。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我輕輕笑了,“裴……如果我猜的沒錯,你的舊名字,就是在這一次被恒墟偷走——”

“對不對?裴素商。”

【作者有話說】

師徒倆終於見面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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