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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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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地之間

封小樹心中不耐,只忍著並不說話。

裴妍自言自語一陣,總算冷靜下來,隨手理了理垂落肩頭的長發,輕聲對封小樹道:“你們的宮主,請我來,總不會是要留我在這裏吃了就睡,好好休養。要做什麽……就快些吧。”

封小樹皺起眉頭,欲言又止:“裴公子,您不用太過著急。我殢雨宮,向來是不準許客人離開的。”

裴妍冷笑:“你這只無名無姓無情無感,活著和死了沒差別的小妖,也懂得憐憫?”

封小樹面無表情。憐憫,他或許不會,但惱怒,卻也不是多麽高明的情感。

“這樣……我會向宮主講的。”封小樹收拾了茶具,略略彎下腰,退出了房間。

繡幕珠簾之後,裴妍臉上一縷淡淡的苦笑,極為微妙,令封小樹隱約察覺到了一絲危險。

危險?為什麽危險。他不過是一個沒有螯足鱗羽的人類。宮主加固後的鎖鏈禁制,能鎖得住二十個元嬰期的修士,更何況這個心性已經頹敗的喪氣人?

封小樹隨即丟棄了自己無端的思緒,向宮主居所行去。

作為整座殢雨宮中為數不多可以交媾,也享受交媾的蜂妖,殢雨宮宮主曾多次向宮眾提及此等風月無邊的妙處。宮眾或神往或茫然的神情令它享受,更加發展了自己的愛好,高價收購了古往今來無數春宮艷情。

等封小樹的稟報一層層抵達了宮主的案頭,它正用從後背脊椎伸出的螯肢,拈起半句前朝名妓題詞的殘篇。

……情重,情重,都向華胥一夢。

這是個好兆頭。宮主粲然一笑,差些維系不住這副脆弱的皮相,有尖銳的口器從嘴角皮膚刺出。

“真好,這樣便答應了。”宮主長嘆一聲,將殘篇紙頁放在香爐中燒去,細弱的火舌舔上泛黃的紙面,疏忽化為灰燼。宮主本就細長的脖頸又水蛇般伸長著,鼻尖湊進香爐,癡迷地深深呼吸。“呼……呼……真好,佳人模樣豐美尚在其次,最好的還是小意溫柔,心甘情願,為一點溫柔的甜頭,慘死忍痛也不顧。”

兩旁垂手侍立的蜂妖異口同聲道:“宮主英明,恭喜宮主。”

暖情香煙繚繞的繡閣之中,本就華美精致的房舍之中,此時已經處處用紅綢金箔裝飾起來。裴妍皺眉站在一室華飾中,仍然只著牙白中衣,雖說可以下床走動,手腕腳腕上的玉環金鏈,卻依然顯眼地留著,只要稍一動作,細巧的金鏈便發出細碎脆響。

“這是什麽意思?”

封小樹面無表情,捧著鑲嵌金飾的紅紗新衣,低頭專心看地板。

“宮主道,因為裴公子的姿容出色,萬中無一,且秉性溫柔順從,自願成為宮主的雙修道侶……”

“哈。”裴妍忽然笑了起來,“道侶?它是想和我成親?”

封小樹有些不耐煩。先前告訴裴妍自己的結局,他已經是徹底順從,此時宮主以禮相待,他卻偏偏鬧起了脾氣。宮主的吩咐,是日落時分,便會前來圓房……若是裴妍還鬧起了要什麽三書六禮,時間上恐怕來不及,況且一個野修士,真做起了宮主的……伴侶,也很是不合適。

“這是宮主的禮遇。”封小樹婉轉道,“為了感謝公子的誠心。”

裴妍沒有再回答,他伸出手,拈起那晚霞一般艷麗的紅紗婚服。

封小樹便當這是默認了。

宮主的螯肢敲打房門時,裴妍正端正坐在床帳中發呆。

見無人應答,急色的殢雨宮宮主便伸了細長的螯肢,從門的內側開了門。

裴妍擡頭一望,從門中窸窸窣窣走進一只形象奇異的活物。它有一個人形的部分,或許是個男人,只不過那張臉眉眼呆滯,看著像一具屍體,這一部分,此時正套了件華麗的大紅婚服,似是要同裴妍的裝束搭配。

而人形的衣袍下方,則露出一個蜂類的渾圓腹部,不知為何,它的腹部格外龐大,顯得在地面上掙動行走的螯足細弱不堪。

裴妍嘆了一口氣。就算是妖,宮主也算是一只相當醜陋的妖。

宮主聽見了這聲嘆息,從嗓子中擠出兩聲幹笑:“美人,何故生了這等愁緒?”

裴妍正要開口,卻見眼前的床簾已被一只尖銳的細長螯足勾起,宮主那張死氣沈沈的人臉正要往床帳中伸,無神的眼睛,卻忽然驚訝地亮了一亮。

殢雨宮準備的紗衣,自然也延續了這詭異組織的一向風格。裴妍的肩頭裸露,被輕薄的紅紗半遮半掩,這件紗衣似乎不太合身,胸前也幾乎遮不住多少肌膚,裴妍纖長白皙的脖頸上掛了條金制的紅寶石瓔珞,金屬流蘇順著寬松的布料褶皺處滑向衣內……

宮主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裴妍擡頭看它。隔著遮掩面部的金制流蘇,那雙堪稱沈郁的黑色雙眼竟然無端多了幾分妖媚。

殢雨宮宮主那三顆心臟中的至少一顆忽然漏跳一拍。

裴妍輕輕撥開眼前晃動的流蘇,卻碰到了頭上繁覆的釵飾,一時卡住。宮主清了清嗓子,頗體貼地伸了螯肢,替他抽去那礙事的金釵,濃密的黑發瞬間如瀑布披散。

宮主不禁感嘆:“絕色,絕色!天下美色,鄙人也算深有心得,您這幅姿容,實是造化之鐘情。”

裴妍依舊面無表情,只像沒聽到眼前怪物的恭維一般。

“唉……美人雖好,若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滋味也會消減幾分。”宮主用螯肢托著人類部分的手,捧著自己的下巴,“我會讓你很舒服的,何必這幅神情?”

裴妍沈默半晌,這時候卻忽然笑了:“……宮主,我聽人說,您是想和我成親?”

宮主的眼珠子轉了兩圈:“雙修,本就是將你我融渾的神聖儀式……”

裴妍靜靜撫摸著手腕上的金鐲,笑意絲毫不減:“不對。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想問……”

他的眼光似乎只是全然天真的探詢:“你愛我嗎?”

宮主吃了一驚,認真思考起了這個撿來的瘋修士是否真的精神錯亂。但美色當前,它也有幾分貪饞甜頭的急切,隨口道:“當然。”

“愛是什麽?”裴妍緩緩閉上眼睛,“真奇怪……聽過那麽多花言巧語,我到頭來竟然好像從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

宮主用細長的螯足挑起裴妍肩頭的紗衣邊緣,他並未反抗,只是安靜地擡頭看它,做一副等待回答的模樣。

“愛?”蜂妖的人皮上皺起了眉頭,眼前一寸寸顯露的雪色肌膚,令他的思維並不清晰,“愛……露滴牡丹心,骨節酥熔難動……情重情重,都向華胥一夢。”

他伸長了脖子,另一邊勾緊了裴妍手腳上的金鏈,試圖在裴妍唇上親呢幾分:“情愛風月,不過這麽回事。”

宮主發覺撲了空,略有些怔楞,它看向輕而易舉避開自己的美人。

裴妍臉上露出淡淡的嫌惡,他捏住腕上不知何時碎裂的鐐銬,隨手丟棄:“你說的不對。愛,不是那樣的縱欲狂歡……沒有那樣好的事情。”

蜂妖久經鍛煉到警覺使它剎那間察覺到了危險的預兆,它飛速退後,可惜已經來不及。

裴妍隔著自己寬大的衣袖,抓住了蜂妖的一只螯足,手腕發力,將它拖了過來。

“好惡心。”

蜂妖見情況不對,鋒利的口器刺透勉強算端正的人皮,猛地向裴妍襲來。

裴妍絲毫不慌,雙手用力,竟如同撕一塊破布般扯斷了殢雨宮宮主的肢體,斷肢處藍色的血液噴濺,怪物因疼痛發出了尖厲的嘶吼,動作也就此遲鈍了一瞬。

“愛是什麽東西……你這樣的骯臟蠢物,也敢談論情愛?”

裴妍一臉漫不經心,指尖輕點蜂妖的脖頸處,一條火魚瞬間閃現,瞬間點燃了蜂妖的每一寸皮膚,那怪物的慘叫湮沒在燃燒的輕響之中,一點也不明顯。

火焰吞沒了那縱橫數十載的蜂妖,它的尖叫消失了,形體也一點點在火中消失,成為漆黑的碳,再化作慘白的灰。殺死它的火焰也極為克制,只是吞沒了這略有些失禮的殢雨宮宮主,旁的紅紗木桌床腳,連半點灼痕也沒留下。

裴妍看著眼前地面上一小堆白灰,伸出手指,拈了一小撮灰燼。

“總而言之,情之一字,實在太過危險。劍刃上行,冰棱上走。不涉階梯,懸崖撒手……”裴妍垂下眼睫,輕輕將灰燼吹去。“情至深處,心如死灰。”

“你說對不對?”

他靜靜朝著空空如也的喜慶新房發問。

沒有聲音回答。

並沒有過太久,門外便有了些動靜,想是其他蜂妖總算察覺出了大事,躊躇著想來探查,又怕驚動宮主。

裴妍理了理衣袍,緩緩走向大門,鮮紅的火舌從他的赤足落下處花瓣般蔓延,當他到達門口,身後已經是一片火海。

裴妍輕輕笑著搖頭,推開了眼前的門。

……

下雪了。

又或者說那場大雪從未停過。

殢雨宮將我帶走時,我並沒有什麽力氣去打量它的所在。當活物建築種種都徹底化為灰燼後,我才發現,這地方,卻建在懸崖邊上。

風不大,是以大雪以緩慢的速度覆蓋了火焰留下的殘骸。我在雪原裏又坐了許久,久到有一只狐貍開始扒拉我身上的雪堆,似乎將我當成了一具屍體,想要大吃一頓。

很不聰明的狐貍。我抓住了它的尾巴,它哀哀叫著,拼命嘗試掙脫。

這真是只普通到極點的狐貍,沒有什麽家族淵源,沒有什麽高強法力,更也不懂我這些骯臟的愛恨情仇,不過是肚子餓了,以為我死了,或者快死了,想用我的肉體延續自己的生命。

真是純真的生靈。我松開了它的尾巴,狐貍一溜煙踏著積雪跑遠了。

沒了狐貍這點活物的亮色,灰蒙蒙的天,白慘慘的雪,我望著遠方模糊的深色山巒,只覺天地空茫,就連我的形體肉身,似乎也融進了這個沒有色彩的畫面。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心念一動,透明的巨型魚類疏忽飛過,空中下落的每一篇雪花,剎時停住。

我在靜止的漫天大雪中行走,皮膚漸漸麻木。

赤殃曾經提過,她的功法,最後一層的心障,乃是在於絕望。

我當時很茫然,我經歷的痛苦花樣百出,滋味豐盛,若是還摸不到絕望的邊,似乎真是有些委屈。

不過,如今看來,絕望其實並不屬於一種痛苦。

——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疼痛總會被磨損習慣,仇恨也會變形扭曲。籠罩天地,令我無處可逃的絕望……

只不過是一種虛無。

【作者有話說】

終於推進了正文劇情!下一章小妍應該就和師尊見面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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