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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離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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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離恨天

等混亂的情事了結,已經到了黎明前最冷的時分,就連雪地也是一片深藍,星子的光都不見一點。林懷芝靠在我身上斷斷續續喘著氣,好像總算清醒了些許,神情只是滿足的疲倦。

我捏捏他的耳垂,只好無奈地嘆息:“你不累嗎?好好休息會吧……傷口又裂開了,等到天亮,一定得走了。”

林懷芝在我臉側蹭了蹭:“謝謝。”

我皺起眉頭,這話說的便很奇怪……胡鬧一場,怎麽成了我給他的恩惠。但他此時情緒好容易平靜一點,我只嘆氣:“不用謝。”

林懷芝坐開了些,低頭收拾自己的裝束,一時間山洞裏安靜的只有布料摩擦的聲響。他忽然又擡頭看了看我,張開嘴,眨眼道:“裴妍,火堆滅了。”

我看向洞內的那堆焦炭,已經幾乎燃燒殆盡,剛剛混亂間我什麽也顧不及,自然也沒註意取暖的火堆不知什麽時候熄滅了。我看看林懷芝:“你還冷嗎?”

林懷芝點頭:“骨頭有點痛。”

我抓了把頭發,打了個響指喚出小火魚,小火魚圍著林懷芝游來游去:“有暖和一點嗎?”

林懷芝微皺眉頭,嘆氣道:“你這樣的法術,用來攻擊也算不錯,取暖卻算不上。”

我摸摸林懷芝的額頭:“唉,確實還有點燙,應該是發燒了……那我去外邊再找些枯柴。”

“謝謝。”林懷芝把我的手抓過來,親了親指尖,“我還有點渴,能幫我找點水來嗎?”

我收回自己的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要求真多。”

林懷芝捂著額頭,笑了笑:“麻煩一下。”

我哼了一聲,理了理衣服,起身要走,袖子卻被林懷芝拉住:“等等,裴妍。”

“嗯?”

林懷芝指了指我腰間的離恨天:“你要去外邊,我現在沒有劍了……你能把它留給我嗎?防身。”

我皺起眉頭。

林懷芝的劍……現如今想起來,好像還真是丟在了殘劍閣。有趣,我也算弄懂了裴素商那兩柄劍的來歷。

“防身?”我其實有些疑慮,林阿的劍術,可幾乎從來不用正經的劍來施展,轉念一想,林懷芝尚且年輕,恐怕還沒有習慣這等怪癖。

“也是,若是追兵趕過來……你只管拿著我的劍往斷江逃,過了斷江,他們便不大敢追了。”

林懷芝接過離恨天,緊緊握在手中,點了點頭:“好。”

我剛要轉身離開,他卻叫住我:“裴妍。”

他一而再再二三叫我,再這樣下去,恐怕等到天亮,我都出不了這個山洞。

“怎麽了?”

林懷芝靜靜盯著我看了一會,而後笑了笑:“沒什麽,只是想看看你。”

我翻了個白眼:“有這麽好看?”

林懷芝點頭:“真的很好看。”

打打殺殺一場下來,又胡鬧了一場,此時頭發都還亂著,真不知有哪一點算是好看。

我的臉上又有點燙,趕緊轉過身去:“好了好了,走了,馬上回來。”

淺藍色的雪地上點綴著細小的動物足印,還有不知名的野鳥在林中發出淒涼的咕咕聲,好在風已經停下,此處雖然也在下雪,比起殘劍閣的風刀霜劍,卻要溫和得多。細小的雪片安靜地從黑沈沈的天幕落下,一層層掩蓋我的行跡。

我撿完枯柴,正巧看見稀疏的林間有一條結了薄冰的小溪,我從袖子裏摸出個銀壺,一路踩著雪過去打水。

我的臉也因寒冷有些僵硬,但指尖尚還殘存著幾分林懷芝嘴唇的溫度。我撿起一根枯柴,假裝手中的木棍是一柄劍,玩鬧般呼呼演了半套劍法,驚跑了兩三只灌木叢中的小獸。

我忽然發覺心臟很輕盈,仿佛裝了一團琉璃做成的雲。

就快到了。

此地偏僻得過分,追兵察覺不到。只要稍作休整,越過斷江,幻境給我的考驗也就結束。林阿會睜開眼睛,對我笑一笑,此人慣常惹人生氣,就算最開始好聲好氣,恐怕不過半個時辰,又得和我吵上一架,白白在客人面前出洋相……

真好。

我敲碎冰面,把銀壺摁進溪水,咕嘟咕嘟,此刻萬籟俱寂,只聽得溪水在薄冰下若有似無的流動聲響。

啪,銀壺跌進了溪中,在寂靜的黎明前,這聲音大得出奇,嚇了我一跳。

我將水壺撈起來,剛提出水面,它卻又滑脫了我的手指,直直掉進水裏。

我眨了眨眼睛,總算察覺到我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發抖,而這絕非因為寒冷。

我的呼吸也凝固般滯澀,一種毫無來由的情緒忽然籠罩了我,我望向天邊鮮血一般的朝霞,慢慢意識到那是什麽。

恐懼。

我從出生到如今,從來沒有一刻感受到如此龐大而不可抗拒的恐懼。無法描述的惶悚從我的心臟發源,順著血肉肌理蔓延開來,近乎將我吞沒。

我立刻丟下柴捆和銀壺,向那座山洞跑去。

我當然知道,這種程度的憂懼惶恐,只可能因為一個人。

我停在了山洞前,呼吸急促,胸口幾乎要爆開。山洞裏沒有點火,依舊漆黑一片,我在雪光晨光中看不見裏邊發生了什麽。一切都像我離開時那樣,沒有多餘的行跡,沒有打鬥的痕跡……

林懷芝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裴妍?”

我平覆氣息道:“是我。”

“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依舊平靜。

“沒什麽……”

我正要向山洞內走去,卻被林懷芝叫住:“不要過來!”

我楞了一下:“為什麽?”

林懷芝的呼吸聲中有一些古怪的雜音,他輕聲道:“我碰到了一只小鳥……太小了,很怕人。你要是過來……它會飛走的……”

不用我再捕捉疑點證明異樣去反駁他的陳述,太陽一點點從霞光中顯露,暖金色的陽光將稀疏的樹影拉長,也一寸寸照亮了山洞的黑暗。

一條蜿蜒的鮮紅血跡,緩慢地從影子裏流出,沁濕了我腳下的雪地。

“真的。”林懷芝的聲音越來越小,“沒有騙你。”

我走進血跡的源頭,我的眼睛適應明暗的轉變只需要一瞬間。林懷芝的意識已經不太清醒,直到我站到他身前才擡起眼睛露出驚訝的神情。他靠在石壁上,手中握著離恨天的劍柄,而纖長的劍身,幾乎徹底沒入了他的左胸,白衣已經被汩汩血液浸透,呈現濕潤的黑色。

“林懷芝……林阿……”我幾乎站不住,跪倒在他身前。

我想拔出自己的劍,可只是輕輕一碰,血液便流的更快。林阿的劍一向很精準,他準確地刺破了自己的心臟,沒有半點可供商議的遲疑。

林懷芝察覺到我的動作,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疲倦地搖了搖頭。

從來如此,從來如此。他想做的事情,我從來無力改變。

“為什麽……為什麽?”我捧起他的臉,他的臉色從未如此蒼白,林懷芝半合著眼睛,面容平靜,仿佛即將因為困倦睡去。“不要閉上眼睛……林阿,聽我說話……林阿!”

林懷芝艱難地看著我,甚至沒有欺騙我時的力氣,只是輕輕道:“沒關系的。裴妍,謝謝你……謝謝你來救我。”

“但是,已經夠了。”林懷芝靠在我懷裏,閉上眼睛,“停在這裏,很好。再繼續……我不想再往前了,接下來的人生……不值得。”

“林阿。你說了要和我離開,你說了要和我一起……”有水滴落在林懷芝眼瞼上,他的眼睛輕顫。

刺透心臟的外傷,如果在我身上,如果有甘木的血液,總有轉機。

可是,可是。

我貼在他的耳沿,嘴唇顫抖:“不好嗎,我告訴你的鏡湖,小島,四時鮮花,雨水沿著水榭的屋檐流下……一整夜的小雨……”

林懷芝已經睜不開眼睛,他喃喃道:“很好的,都是很好的。你也說了……自由,用什麽也換不了……”

“幫幫我,只有你可以……把我的屍體燒掉,燒成灰燼,不要留下一點可用的……”

他最後的囈語中,音節漸漸模糊,仿佛水落石出,從清晰的字句中露出風吟般的陌生音節。

我只聽得懂一點。

四海八荒,天南地北,呼喚母親的詞語,總是相似的。

大約因為那味甘木契,當他的氣息徹底消失時,我聽見胸口傳來一種極輕的聲音。

像是多年前銜雨榭的一個月夜,林阿難得喝醉了,在我膝上睡覺,那晚上便極安靜,靜得能聽見落花入水的輕響。

等到陽光從洞口照到我的臉上,我終於聽見了死寂之中的另一個聲音。

“裴妍。”

我沒有說話。

你騙了我,你騙了我。我想道。

那聲音依然如生時那般輕佻,他輕輕笑了笑:“你不覺得,比起作為一味藥,為了救你而死,讓我停在這個一切都很好的年紀,更好一點?”

我將林懷芝漸冷的身體抱進懷中,無聲道:林阿,我恨你。

他嘆了一口氣:“沒關系。”

我又道:你不要我了。

他無奈道:“裴妍,我已經為你死了一回,至少給我自由,好不好?”

我一定不會……就算是死,我也絕不會使用你的血。真的不能留下來嗎?

因魔障而生的鬼魂嘆了口氣,輕聲道:“不關你的事,從來是我心甘情願……”

“因為我愛你。無論你願不願意,只要我活著,我都是你的靈丹妙藥。”他語氣諷刺,“抱歉,這樣的人生,並不怪你。”

我緊緊閉上眼睛: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他不再回答。

我回過頭,一切空空如也。只剩一片朝陽金紅,在石壁上勾勒出粗糙的影子。

那是我漫長到不可思議的餘生中,我的心魔,第一次以他的模樣現身。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的情節其實在動筆寫這個故事之前就想好了TT

關於小林的選擇——如果詛咒潛伏在血液之中,他的選擇實在相當有限。林阿選擇的是愛,而林懷芝選擇的是自由,只不過殊途同歸……

小林,晚安。

讓妍林天人永隔我也很傷心……!問了編編,在妍林沒有在一起的情況下是可以寫小林存活的if線的!應該會努力寫一個小林存活的if番外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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