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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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生石
“嗯？”
我有點驚訝，看林懷芝神色認真，不由得轉過了眼睛：“沒什麽好謝的……本來這故事是沒有我的，你自己也一個人想辦法跑掉了。”
“那更要謝你。”林懷芝把我的手拉起來，貼在他臉側，他的臉頰微涼，我下意識縮了縮手指。“如果不是你，殺死那些人的，就該是我了。”
這其實也不對。如果不是我硬闖山門一路殺進來，或許也不會打草驚蛇弄出這樣大的動靜。
我只好笑著搖頭：“不要想那麽多了。我不是說過了，眼前一切，除了你我，都是幻象。”
“幻象，那真不錯……”林懷芝苦笑，“我已經是魔修了。對嗎？”
我又楞了一下，點頭道：“差不多吧……”
林懷芝眼神一黯，那副模樣看得我頭疼，忙勸慰道：“其實，當魔修也沒有什麽不好，雖說最開始有些難受，慢慢會習慣的。傳說裏什麽非要用血氣修煉……也不一定要弄到那麽極端。”
林懷芝閉上眼睛：“裴妍，你說過，你也成了魔修。魔修，就是這樣的嗎？像——像我……這樣？”
他是什麽樣子？這話奇怪。
我正要開口，卻意識到衣袋裏沈斜月的頸骨淺淺硌著我的肘彎，那塊人骨被我的體溫暖透，此時只引起一點若有似無的觸感。
我喉結動了動，順手挽起林懷芝沾了血塊的長發：“你是什麽樣子？不就是這個模樣嗎，從始至終一樣討厭，從來沒有變過。”
林懷芝又笑了一聲，點點頭：“真好。”
我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只想辦法找些話來講：“真的。也沒有很不好……你在離州，對，離州的鏡湖過得很不錯。很漂亮的一片湖水，鏡湖中心有個小島，島上四時花卉什麽都有，和蓑衣城鄰近的水域讓大黿們租出去開了好多鋪子茶館……還養了許多小狗，甚至有個漂亮小姑娘給你做徒弟呢。”
林懷芝看著我，眼中的神色卻越來越黯淡，我咬了咬舌尖，又道：“紅葉……還有紅葉，他後來換了一個名字，過得——”
“不要提他。”林懷芝冷冷道。
我一時楞住。
他痛苦地皺起眉頭，按著額角，搖了搖頭，“我不想聽到他的名字。我知道，我從來比不上他，他很珍貴，很珍貴……我不算什麽，但是……讓我用……”
他的思緒眼看著又要轉入危險的魔障，我趕緊掐了把他的臉：“笑一笑，笑一笑。”
我點點他鼻尖：“我好容易把你救出來，連好臉色都沒有？”
林懷芝被捏著臉，呆呆看著我，竟真的別扭至極地擠出了一個笑容，看得我大笑出聲：“好乖。”
林懷芝也笑，只是轉眼又轉開了視線，朝火堆湊近了些，低低道：“裴妍，你也是殘劍閣出身。真奇怪，你當初又為什麽到殘劍閣來呢？”
我眨眨眼睛：“我當年，是……有人撿我去殘劍閣當仙人，我不去殘劍閣就得賣身，當修士總比做皮肉生意舒服，對不對？”
林懷芝微皺眉頭，搖搖頭笑我不可理喻。
我不屑一顧：“你不也就是被人救下來，順勢進了殘劍閣嗎？那幾歲十幾歲的年紀，能有什麽不得了的志向？”
林懷芝沈思了半晌，搖頭道：“師尊——他雖然救了我，可沒有說要留我做徒弟。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費這樣大的力氣，怎麽可能不為了什麽？我當年，其實是想做英雄。”
我恍惚覺得此話耳熟，莫名有些不悅：“英雄，什麽是英雄？”
林懷芝看向我：“能救人的人，能保護弱小的人。就算天資不足……也能心懷正道，為世道做些好事。總而言之……像他那樣的人。”
“裴妍。我後來是什麽模樣？”
他探詢地看向我的眼睛，清冽如水的眼神令我心間一凜。
林阿……恐怕的確和他的理想有些出入。
林懷芝的眼中正流露出“如我所料”的失望，我堅定道：“你救了我。”
林懷芝怔了怔：“你不是總說我對你不好？”
我又掐了掐他的臉：“你救了我的命。很多次。”
林懷芝臉上有點紅，不知是不是因為我下手太重：“那還算不錯，所以，我算是你的恩人？你為了報恩才……”
我搖搖頭。
我嘆了口氣，看了看跳動的火光，山洞前的積雪，石壁上跳動的影子，最終抓住他的肩膀，強迫林懷芝看著我：“我愛你。”
林懷芝的神色一瞬間變為了徹底的空白，而後是極度的恐懼。他下意識要從我手中躲開，可我早有預料，抓的很緊。
林懷芝咬著牙關，緊皺眉頭，看也不敢看我，抖的如篩糠一般：“……不要。不要這樣說了……求求你……”
我在他額頭吻了一下，林懷芝卻被火燙到一般躲開了：“不要這樣……”
我嘆了口氣，正要勸說，卻聽林懷芝陷入譫妄般低聲道：“求求你。殺了我。剝去我的皮，拆掉我的骨頭，瀝幹我的血液……用我，獻祭我……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都可以，都可以……不要用這樣的話騙我……”
我楞住了，正要松手，林懷芝卻從背後抱住我，從我的側頸一路吻了上去，他的呼吸急促，接吻時仿佛要將我拆吃入腹。我只能在接吻的間隙裏找到講話的機會，話音也斷斷續續，不知道林懷芝還能不能聽清。
“我沒有騙你……我真的……”他在我肩膀上輕輕咬了一口，“你不是藥材，從來不是。”
“你是自由的，我愛你。”
林懷芝的動作很急切，不知是不是受傷後的高熱，他摸起來比我記憶中暖和些許。其實這時候的滋味並不算太好，我的傷口也仍在愈合，動作間頗有些細小的疼痛掃興，但林懷芝的情緒明顯不對勁，我只好耐心安撫。
他的神智本就不算清明，在情欲催逼下更是混亂，到了中途，林懷芝便只懂講他的母語，斷斷續續的音節漸漸沙啞，我正輕咬他的耳垂，卻聽見那個咒文一般模糊的句子。
“安索蘭唐柏……”
林懷芝靠在我肩頭發抖，我感到頸側皮膚微涼。
“……”
他在哭。
我將他拉過來親吻，卻隱約生出了些悵惘。
他為什麽……這樣害怕談到愛字？
我當時並沒能想明白。
但後來，也許慢慢懂了些緣由。馮小娥告訴我，僰人這個族群，很有些奇怪，據說是某些久遠蠱師的後代，擅長蠱毒，更擅長在族內的孩子身上試驗蠱毒。作為“甘木”的孩子，幾乎是在不記事的年紀便被挑選，一點點被毒藥蠱蟲改造血脈，十之八九活不到十歲。
所以，就算沒有斷南紛亂中的流離，在所謂的“家”中，他的命運，其實也不過是一樣價值連城的貨品，預備獻祭的芻狗，無需思考的奴隸。
奴隸……這個身份，我勉強算得上了解。
歐陽霜被父親賣掉，自此她成了某個無名小城中黑紙白字承認的賤籍，她養下的小玩意，無論男女，自然也只是另一種不太算是人的人。如前所述，那頭一個說喜歡我的人，對我做的事情，其實很不應該。可當年，除了歐陽霜的體罰，我懵懂中並未覺出清晰的痛苦。剛剛到殘劍閣時，又有口無遮攔的人在背後笑我是小妓女，我甚至沒覺得他在罵我，還爭辯本人的性別。後來長了些歲數，懂得些道理，才咂摸出憤怒痛苦羞恥厭惡，偷偷將好些人吊在樹上揍了幾頓。
所以說，做慣了奴隸，並不算痛苦，從奴隸到不做奴隸，卻要經歷許多困惑。
沈斜月救了他，無論如何給了他一個弟子的身份，算是從物件擢拔成了人。可後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
沈斜月又騙了他，偏偏騙也不夠徹底，林懷芝不算完全的物，也成不了完全的人。他再也無法相信為了什麽而死能安穩得到的意義與幸福，卻也在茫茫荒野中找不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古人說窮途之哭，那模樣恐怕有些相似。
在那個雪夜，我自然沒有想到這樣多的長篇大論。情欲是一樣好東西，這些隱痛糾纏的思緒，在短暫的肌膚熱切中，漸漸隱入淡色的影子。
愛是一樣罕物。
死物不會愛，神魔也不會愛，這是一種證明人之為人的能力。但對於林阿、林懷芝、甘木來說，愛意味著什麽？
那若是無可回避的犧牲，若是對命運的屈服……他選擇為我而死的那個時刻，究竟作何想法？
我不會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小林真是一個心理活動很有意思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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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有點驚訝，看林懷芝神色認真，不由得轉過了眼睛：“沒什麽好謝的……本來這故事是沒有我的，你自己也一個人想辦法跑掉了。”
“那更要謝你。”林懷芝把我的手拉起來，貼在他臉側，他的臉頰微涼，我下意識縮了縮手指。“如果不是你，殺死那些人的，就該是我了。”
這其實也不對。如果不是我硬闖山門一路殺進來，或許也不會打草驚蛇弄出這樣大的動靜。
我只好笑著搖頭：“不要想那麽多了。我不是說過了，眼前一切，除了你我，都是幻象。”
“幻象，那真不錯……”林懷芝苦笑，“我已經是魔修了。對嗎？”
我又楞了一下，點頭道：“差不多吧……”
林懷芝眼神一黯，那副模樣看得我頭疼，忙勸慰道：“其實，當魔修也沒有什麽不好，雖說最開始有些難受，慢慢會習慣的。傳說裏什麽非要用血氣修煉……也不一定要弄到那麽極端。”
林懷芝閉上眼睛：“裴妍，你說過，你也成了魔修。魔修，就是這樣的嗎？像——像我……這樣？”
他是什麽樣子？這話奇怪。
我正要開口，卻意識到衣袋裏沈斜月的頸骨淺淺硌著我的肘彎，那塊人骨被我的體溫暖透，此時只引起一點若有似無的觸感。
我喉結動了動，順手挽起林懷芝沾了血塊的長發：“你是什麽樣子？不就是這個模樣嗎，從始至終一樣討厭，從來沒有變過。”
林懷芝又笑了一聲，點點頭：“真好。”
我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只想辦法找些話來講：“真的。也沒有很不好……你在離州，對，離州的鏡湖過得很不錯。很漂亮的一片湖水，鏡湖中心有個小島，島上四時花卉什麽都有，和蓑衣城鄰近的水域讓大黿們租出去開了好多鋪子茶館……還養了許多小狗，甚至有個漂亮小姑娘給你做徒弟呢。”
林懷芝看著我，眼中的神色卻越來越黯淡，我咬了咬舌尖，又道：“紅葉……還有紅葉，他後來換了一個名字，過得——”
“不要提他。”林懷芝冷冷道。
我一時楞住。
他痛苦地皺起眉頭，按著額角，搖了搖頭，“我不想聽到他的名字。我知道，我從來比不上他，他很珍貴，很珍貴……我不算什麽，但是……讓我用……”
他的思緒眼看著又要轉入危險的魔障，我趕緊掐了把他的臉：“笑一笑，笑一笑。”
我點點他鼻尖：“我好容易把你救出來，連好臉色都沒有？”
林懷芝被捏著臉，呆呆看著我，竟真的別扭至極地擠出了一個笑容，看得我大笑出聲：“好乖。”
林懷芝也笑，只是轉眼又轉開了視線，朝火堆湊近了些，低低道：“裴妍，你也是殘劍閣出身。真奇怪，你當初又為什麽到殘劍閣來呢？”
我眨眨眼睛：“我當年，是……有人撿我去殘劍閣當仙人，我不去殘劍閣就得賣身，當修士總比做皮肉生意舒服，對不對？”
林懷芝微皺眉頭，搖搖頭笑我不可理喻。
我不屑一顧：“你不也就是被人救下來，順勢進了殘劍閣嗎？那幾歲十幾歲的年紀，能有什麽不得了的志向？”
林懷芝沈思了半晌，搖頭道：“師尊——他雖然救了我，可沒有說要留我做徒弟。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費這樣大的力氣，怎麽可能不為了什麽？我當年，其實是想做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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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妍。我後來是什麽模樣？”
他探詢地看向我的眼睛，清冽如水的眼神令我心間一凜。
林阿……恐怕的確和他的理想有些出入。
林懷芝的眼中正流露出“如我所料”的失望，我堅定道：“你救了我。”
林懷芝怔了怔：“你不是總說我對你不好？”
我又掐了掐他的臉：“你救了我的命。很多次。”
林懷芝臉上有點紅，不知是不是因為我下手太重：“那還算不錯，所以，我算是你的恩人？你為了報恩才……”
我搖搖頭。
我嘆了口氣，看了看跳動的火光，山洞前的積雪，石壁上跳動的影子，最終抓住他的肩膀，強迫林懷芝看著我：“我愛你。”
林懷芝的神色一瞬間變為了徹底的空白，而後是極度的恐懼。他下意識要從我手中躲開，可我早有預料，抓的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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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芝的動作很急切，不知是不是受傷後的高熱，他摸起來比我記憶中暖和些許。其實這時候的滋味並不算太好，我的傷口也仍在愈合，動作間頗有些細小的疼痛掃興，但林懷芝的情緒明顯不對勁，我只好耐心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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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算沒有斷南紛亂中的流離，在所謂的“家”中，他的命運，其實也不過是一樣價值連城的貨品，預備獻祭的芻狗，無需思考的奴隸。
奴隸……這個身份，我勉強算得上了解。
歐陽霜被父親賣掉，自此她成了某個無名小城中黑紙白字承認的賤籍，她養下的小玩意，無論男女，自然也只是另一種不太算是人的人。如前所述，那頭一個說喜歡我的人，對我做的事情，其實很不應該。可當年，除了歐陽霜的體罰，我懵懂中並未覺出清晰的痛苦。剛剛到殘劍閣時，又有口無遮攔的人在背後笑我是小妓女，我甚至沒覺得他在罵我，還爭辯本人的性別。後來長了些歲數，懂得些道理，才咂摸出憤怒痛苦羞恥厭惡，偷偷將好些人吊在樹上揍了幾頓。
所以說，做慣了奴隸，並不算痛苦，從奴隸到不做奴隸，卻要經歷許多困惑。
沈斜月救了他，無論如何給了他一個弟子的身份，算是從物件擢拔成了人。可後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
沈斜月又騙了他，偏偏騙也不夠徹底，林懷芝不算完全的物，也成不了完全的人。他再也無法相信為了什麽而死能安穩得到的意義與幸福，卻也在茫茫荒野中找不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古人說窮途之哭，那模樣恐怕有些相似。
在那個雪夜，我自然沒有想到這樣多的長篇大論。情欲是一樣好東西，這些隱痛糾纏的思緒，在短暫的肌膚熱切中，漸漸隱入淡色的影子。
愛是一樣罕物。
死物不會愛，神魔也不會愛，這是一種證明人之為人的能力。但對於林阿、林懷芝、甘木來說，愛意味著什麽？
那若是無可回避的犧牲，若是對命運的屈服……他選擇為我而死的那個時刻，究竟作何想法？
我不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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