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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山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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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山暮雪

也許是因為昏迷的紅葉始終拉著我的衣角不放,沈斜月什麽也沒有多問,帶著我一起回了殘劍閣。

我們四人回到殘劍閣時,雪下得很大。那些兩百多年前的熟悉山水,也就此覆上了一層絨絨白雪。

沈斜月顧不上通報閣主,徑直帶著紅葉回了冼陟峰。

此時睽孤殿的裝潢要完整許多,姑且還算得上金碧輝煌。沈斜月忙亂著支使我和林懷芝找出聚集血氣的暖玉床,先讓紅葉躺在上邊止血,再找來幾個醫修,七手八腳地給紅葉施針餵藥。忙亂一通後,總算保住了紅葉的性命。

然後,沈斜月坐在一旁的地上,怔楞著發起了呆。

紅葉白衣染血,身上的外傷並不多,但雙眼缺失,他的臉色慘白如紙,躺在潔白的暖玉床上,更像是一個即將融化的小小蠟人。林懷芝一言不發,只是小心地將紅葉身上的血汙一點點擦凈。做完這步,又找來了剪刀,剪去被幹涸的血液黏在皮膚上的衣服,細細查看紅葉是否還有別的傷口。

我有點想幫忙,卻被林懷芝用肩膀擋開了。

我只好站到沈斜月跟前,粗粗行了一禮:“沈仙君,叨擾了。”

沈斜月看也不看我:“請你過來,倒也不一定是好事。紅葉成了如今這個模樣,鑒水宗的小雜種,還有孤玉山的狗玩意……顯然是主謀。可你們兩個,又是怎麽回事?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沈斜月也是老糊塗了,紅葉剛剛脫離生命危險,便要審問別人的罪責。

我正要開口,林懷芝卻放下紅葉,站到我身前,將我和沈斜月隔開:“師尊。是我領著歐陽燕,判斷失誤,被孤玉山的公孫弗謂引入圈套,最後又技不如人,差一點喪命。紅葉應該是為了救我們,才被迫和羅剎鳥交易……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沈斜月挑眉,眼神在我和林懷芝之間游移不定:“圈套,什麽圈套?”

林懷芝微皺眉頭,低頭道:“公孫弗謂以紅葉作為要挾……引我回城入陣。我和……我先前情急之下殺害了孤玉山的大弟子和蘇宗主的侄子,想來他們是因此聯手報覆。”

沈斜月搖頭:“你不用說我已經知道的事情。有意思,紅葉為什麽會落單被公孫弗謂帶走要挾?而你們……又為什麽會需要回城?”

林懷芝臉色發白,額頭冒出細密冷汗。我拍拍他的肩膀,正色向沈斜月道:“沈仙君。此事變成如今這幅模樣,誰都不想看到。對方計劃已久,蘇宗主從巴陵異變的清算被您接手後便極為不滿,她挑撥孤玉山幾位弟子控制城門關卡誘我們入局,又圍困了您無法及時施救。”

沈斜月面帶譏笑,卻也沒打斷我。

我抓住林懷芝勸阻我的手:“如果要先放過敵方,轉而來論我們的過失,不只是小林師兄的錯誤。除了紅葉,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有錯處。”

沈斜月這個師尊沒能照管徒弟,非要論罪,也很有些玩忽職守。當然,我這麽說出來,顯然有些冒犯。

沈斜月只冷笑,搖了搖頭,指指林懷芝:“去檢查紅葉的外傷。”

林懷芝遲疑片刻,還是遵命走開了。

我很有禮貌道:“若單論我自己,實在很對不起紅葉,沈仙君無論要殺要剮,鄙人都甘願承受。”

沈斜月冷笑,示意我站近些:“你在我的地盤上,教我如何教訓我自己的徒弟?”

我謙虛道:“不敢,不敢。”

沈斜月撐著臉看我,也沒有繼續發作,沈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你覺得,紅葉如今這個模樣,要怎麽辦才好?”

我有些驚訝他竟然會問我,本人既不是醫修,論親疏遠近大約也排不上號,只好硬著頭皮想了一想:“沈仙君救治及時,如今紅葉的性命已經無虞,接下來,可以慢慢找尋資歷深的醫修調養。眼睛……若是和羅剎鳥交換的籌碼,恐怕無能為力,但世上的機關法器這樣多,紅葉的生活……也許影響不會太大。”

沈斜月漠然看著我,又將眼光轉向林懷芝:“嗯……你說的很對啊。除生死外無大事,既然紅葉保住了一條命,就算他靈脈破碎,自此仙途斷絕,留在世上不過虛耗光陰,也沒有關系?”

我皺起眉頭:“……世上本不只有修行一條坦途。”

“那要如何?令紅葉入魔去斷南魔域做殺人飲血的魔修?”沈斜月失笑,“他這樣的孩子,想當魔修,那真是難如登天。”

我正要反駁,卻見沈斜月移開了眼神,仿佛看著很遠的東西喃喃自語道:“恒墟啊……恒墟裴氏最後的血脈,就再也拿不起劍……從此荒廢一生?”

我建議道:“如果您肯為紅葉師弟尋一門親事,找個真心相愛的姑娘,二人的孩子若是有修行天賦,也算是恒墟的血脈,不好嗎?”

“歐陽燕!”林懷芝生了氣,打斷了我的大放厥詞。

沈斜月卻也不惱,只安靜看著我:“你倒是半點不憂心紅葉的境況。”

“除生死外無大事。”我低頭道,“您的教誨。”

沈斜月撐著地站起,撣了撣身上的灰,向我道:“就算再沒有大事,我也得試一試。歐陽燕,你還頗有點小聰明,隨我來。”

“至於你,懷芝…… ”沈斜月又瞇起眼睛看向林懷芝,“你就在這裏,照顧紅葉,不要輕舉妄動。”

林懷芝看了看我們,神色覆雜,只低頭稱是。

沈斜月帶我來到了後山,那座被我日後炸毀的茅屋頂著厚厚的雪,此時茅草金黃,桌椅整潔。

沈斜月推開門,打了個響指,屋內陣法靈光一現,四壁空空的假象水流般褪去,露出較屋外龐大得多的房間全貌,密密堆著高聳的木架,仿佛一間小藏書閣,而四面從墻角到屋頂堆著儲物的木格,這應當是他存放工具造物的一間小屋。

沈斜月走到墻東,劈裏啪啦打開一堆小抽屜,喃喃自語著抓出幾樣物件又丟在腦後,最終拿起一個布包:“這個……給鑒水宗的醫修做的針,應當有些用處。”

他也不管我站在哪,只是向後一丟,我好險伸長了手才接住。打開布包,是一排長短粗細各異的細針,針尖似乎鍍了黃金,不過,最末的一把細針,卻要長得多,細細看去,也有點中空的結構。

這卻不像是醫修施針所用的工具,而是……

我剛剛擡頭,卻見沈斜月又丟給我一物,卻是兩把小刀,以機關鉸鏈項鏈,刀柄上密密麻麻用金水澆築了咒文。

啊,這種咒文,卻是妖族會用的白石雅言,真巧,我讀的懂。

沈斜月抱了滿懷的竹簡,轉過身來,皺眉朝我道:“走吧,這些,應該足夠了。”

我將針袋同小刀捏在左手,另一手按上離恨天的劍柄。我擡起眼睛,看向沈斜月:“沈仙君,如果為了救紅葉……”

“為什麽,你要帶上抽取魂魄的工具?”

沈斜月臉色一變:“什麽?”

那把中空的鍍金長針,同劍修煉制本命劍時用於分離細小靈魂碎片時所用的引魂針,卻是一模一樣。有著白石雅言銘文的小刀便更加露骨,那銘文翻譯過來,不過是兩個字:

——離魂。

我拔出長劍,直直襲向沈斜月面門:“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甘木契是什麽?難道沈仙君需要我替你解釋?”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林懷芝和紅葉,已經算得上是兄友弟恭的典範。而林懷芝對沈斜月,更是過分的百依百順,他早就知道師尊撫養自己只是為了做一味藥吃掉,又還有什麽怨恨的餘地?

但如果,沈斜月是為了重傷的紅葉……要林懷芝舍出自己的性命,提前行使甘木契的職責。

到了那時候,林懷芝會作何想法,我猜不出來。

沈斜月雖也是個不容小覷的前輩人物,可他本就久病羸弱,更添了先前同蘇和韻那一番波折,這一劍我用了如今十成十的功力,還借用了赤生死的功法截斷時空,幾乎是在瞬間,劍尖便遞到了沈斜月喉間。

沈斜月面容微動,看也不看近在咫尺的劍尖,只在鮮血即將迸濺的剎那,扯出了一個意味悠長的微笑。

“裝了這麽久,很辛苦啊。”

可就在我本該刺破他喉管的一瞬間,我卻仿佛撕裂了世界的幕布,眼前的畫面畫紙般破開一個黑沈沈的細長空隙,將眼前的沈斜月從這張幕布上抹去。而那空隙有生命一般慢慢擴大,腐蝕周圍一切色彩與結構。

“唉。我早就說了,在我的地盤上……如此無禮,真是有些膽色。”

“混沌。”沈斜月的聲音猶在耳畔,“我要和你交易。”

虛無的空隙變換了三種形態與七種顏色。

沈斜月又道:“對。我在梁甫命書中所剩的一半性命,換他的死亡。”

眼前的空無疏忽擴展,直到充斥了我的全部意識。

“哦?不屬於這個世界?真有趣,真真假假,我可不管……那就將他從此世上抹去吧。”

我就這樣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很壞的師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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