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萬裏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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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萬裏層雲
仿佛只是一瞬間，我的意識重新出現於黑暗之中。
耳畔只剩一片淅瀝，慘叫聲不絕於耳，如同一場不祥至極的雨。我心中的恐懼一浪蓋過一浪，可我如今這個游魂一般的狀態，做不了任何事情。
一聲輕響，介於花開和血肉剝離骨骼之間。我發覺自己回到了身軀之中。
我眼前依然是那條小巷，小雨之中，血水混雜肉末殘屑在骯臟的石板地上流淌。先前那幾個黃衣弟子，全都橫屍在地，死狀極為可怖，人體的每一個腔室都被剖開翻轉，新鮮的臟器淌了一地，反照著昏暗的天光。
巷子盡頭，有一個只剩半張臉的人。
公孫弗謂撐著自己的黑色長刀，跪倒在地，半張臉是劫後餘生的驚惶混雜憤怒，另外半張，只剩下裸露的肌肉，一跳一跳滲出血液。
一聲悶響，一把黑漆螺鈿琵琶落地，我才顧得上打量蘇和韻，她也是一臉驚訝，樂修那一雙養護精心的修長雙手，此時骨肉剝離，只剩下骨骼被白色的筋絡連結，兩只風鈴般晃晃悠悠。
我的衣服被血浸透，沈得可怕，可渾身上下完好得詭異，手腳連一絲擦傷也沒有。
這到底是……
“——紅葉！”
打斷我思緒的是林懷芝的聲音。他無心理會周圍的異樣，只跌坐在雨水之中，林懷芝將紅葉抱起，他合著眼睛，臉上卻滾下兩道血水。紅葉似乎徹底失去了意識，他癱倒在林懷芝懷中，動也不動，攤開的掌心中卻躺著一只潔白的骨牌。
羅剎鳥。食人眼珠的羅剎鳥。
我腦中仿佛一根繃緊的弦斷裂，只嗡得一聲，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輕輕撥開紅葉的眼皮，眼窩空空蕩蕩，只有兩汪小小的血泊，正漫溢著向外流淌。
林懷芝顫抖著割開了自己手腕傷口，已經顧不得所謂秘密，只將鮮血倒入紅葉口中。
我渾身發冷。裴素商，沒有眼睛的裴素商……林懷芝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徒勞無功。最簡單的契約便是以物易物，紅葉的眼睛已經被交易，早已不存在於此世，就算甘木靈藥可以起死回生，也不過留下一個身體康健的盲人。
紅葉的呼吸越來越淺，胸腔的起伏幾乎觀察不到了。
我的心臟又狠狠一沈。紅葉，難道不只交換了眼睛？
我握住裴紅葉的手，嘗試往他的靈脈中註入靈力，往往這能夠使受傷虛弱的修士快速恢覆精力。可這一次，我只發覺註入他體內的靈力如同泥牛入海，至多行進半寸，便疏忽消散。
他的靈脈，竟然已經大半碎裂……我咬緊了牙關，靈脈損傷到如此地步，就算艱難活下來，紅葉恐怕日後修煉再無寸進，少年天才的紅葉，未來至多是一個壽命漫長的凡人。
若是尋得天下難得的名醫，或許還可接續靈脈。可是，可是……我看向臉色蒼白的林懷芝，他顯然發現了，自己百試百靈的血液，此時竟然止不住師弟雙眼的血。
紅葉的傷勢，如果是他與羅剎鳥的交易。顯然，這沒有被退換的道理。
怎麽會這樣……裴素商在我的年代，即使眼盲，他也依然是世上最強大的劍修，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愛護。難道這段故事，有了我的妨礙，反而累得他到了此等地步？
我緊緊握著紅葉的手，他的暗傷太重，此時手心沾了雨水寒氣，冷得我心臟抽痛。
我木然地看向林懷芝，他回我以失魂落魄的神情。
直到半個時辰之後，沈斜月才終於趕到。不知沈斜月和那些圍困他的弟子們談定了怎樣的條件，他到時，也仍是被象征性地押送著。
他身後眾人，大半是鑒水宗弟子，小半也有孤玉山的修士。見了滿地殘屍和兩個撿回一條命的重傷者，眾人早顧不上這子虛烏有的囚犯，各自奔去孤玉山弟子們翻轉的屍體前大哭，又或是扶著蘇和韻驚慌失措。
沈斜月站在巷子中央，慢慢走到我們身前，他面無表情，垂下眼簾，目光落在紅葉身上。
“紅葉，受了什麽傷？”
林懷芝勉強行了一禮：“師尊……他，紅葉恐怕是使用了羅剎鳥的交易，現在失去了眼睛，靈脈也破損嚴重……”
“羅剎鳥？”沈斜月楞了一楞，皺起眉頭，看向林懷芝，聲音帶了怒意，“他為什麽會弄到這個法子？”
林懷芝低頭道：“我在秘境中得來。我看管不周，請師尊責罰。”
“你這個師兄，做得是相當不錯。”沈斜月冷笑一聲，抖了抖袖子，一陣靈力波蕩鞭子般掃了過來，我眼疾手快擡手擋下，手臂上立刻現出一道細長傷口，火辣辣地疼。
林懷芝睜大了眼睛，捂住我的傷口，咬牙擡頭向沈斜月道：“師尊！紅葉情況危急，我……我的傷藥也起不了作用，請您盡快帶他醫治！”
沈斜月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訝，隨即變為面無表情。“醫修？醫修有什麽用……這是羅剎鳥的契約，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了。除非，除非——”
他說著話走遠了，尾音隱沒在漸弱的雨聲中。
沈斜月走向了被鑒水宗弟子圍住的蘇和韻，他擡了擡下巴，算是問好：“開心了？”
蘇和韻兩只化為白骨的手已經被弟子們緊急包紮成粽子狀，她擡眼瞧了沈斜月一眼：“怎麽？你的徒弟也算是有些本事，廢了這樣大的力氣……竟然只有一個半死不活。”
真是有趣，我等小輩打得火熱血流成河斷手斷腳，到了這時候，這兩位仙尊還能平和親呢地談話。
紅葉的手越來越冷，林懷芝將他抱進懷裏，臉貼在他額頭上，默不作聲地看著地面。
我摸了摸林懷芝的指尖：“不要怕，紅葉不會有事的。”
林懷芝向我苦笑：“怎麽？因為你是他的徒弟？”
我點點頭：“你說的很對，他身體健康得很，兩百年後還能一劍把我劈得半死。相信我……嘶，沈——你師尊下手怎麽……”
林懷芝微皺眉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
我正要駁他到底有什麽對不起，卻聽那邊蘇沈二人起了小小的爭執。
沈斜月冷笑：“你若是日後還想彈琵琶，總得要我給你造些機關偃甲，對不對？我暫且不追究，把巴陵傳送陣打開……裴紅葉需要盡快回殘劍閣。”
蘇和韻擡手推開身邊的弟子：“天下就只有你一人造得出機關？沈斜月，不要太把自己當一個東西。你得明白，你的小徒弟，撐不到第二個時辰，是你要求我。”
陷入昏迷的紅葉小指竟然動了一動，林懷芝和我驚訝地對視一眼，我湊到紅葉耳邊喚他：“紅葉，紅葉……聽得見嗎？”
他眼眶的血已經不再小溪般流淌，紅葉蒼白的眼皮顫了顫，艱難地出聲，聲音細弱到幾乎聽不見：“永姿。”
林懷芝捏了捏他的手：“不要怕，師尊已經來了，我們……我們很快就回殘劍閣去。”
紅葉的身體忽然一抖，他虛弱的聲音也透露出幾分無所適從的驚訝：“師兄……是你嗎，師兄？”
林懷芝遲疑著將他的手指放在額頭上，從眉骨淺淺摸到下顎：“是我，認出來了嗎？師兄在這裏。”
紅葉眼眶中又滾落出一串血淚：“師兄……好痛，好冷。”
林懷芝左臉微動，他垂下頭，將紅葉的手攏在手心：“沒事的，沒事的，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師兄的錯……”
紅葉又嗆出一口血，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他似乎又失去了意識，任我和林懷芝如何呼喚，也不說話了。
另一邊，兩位仙尊的談判依然在繼續。
蘇和韻冷笑不減：“快想啊，沈仙君，答不答應？其一，撕毀你斡旋其中扯出的什麽七宗分治巴陵的協議。”
沈斜月將手攏進袖子，瞇起眼睛：“我人微言輕，就算我答應了，你想要的東西能不能弄的到，那也很不一定。”
蘇和韻搖頭：“我不管那些以後，只問你答不答應，只問你……求不求我？”
沈斜月眼光向紅葉掃來，又轉回蘇和韻處：“真要做的這麽絕？裴紅葉是恒墟最後一個活口，你害死他，於你在天下人中的口碑有好處？”
蘇和韻伸出兩只手，包紮的白布已經星星點點被血液浸透：“一個樂修彈琵琶的雙手被毀到了這個地步，我急火攻心一時喘不過氣，眼睛一閉，暈了過去，也很合理，對不對？”
沈斜月左右本站了兩名佩刀劍的修士，他沈默半晌，忽而動作，以折扇做劍劈啪敲中左右兩人的肩頸，兩聲慘叫之後，二人立時血流如註，跌倒在地。
蘇和韻身後眾人一陣驚慌欲要上前，沈斜月以折扇挽了個劍花，數道劍光閃現，一陣慘呼，眾人大半負傷掛彩。有餘力的仍要上前，被蘇和韻擡手擋下：“怎麽？劍都拿不起來了，一副弱柳扶風模樣的沈斜月，還要殺了我們不成？”
沈斜月面無表情地展開折扇，紙扇的邊沿緩緩抵上蘇和韻的脖頸：“殺了你這個只會吟風弄月的小雜種，倒也不難。”
蘇和韻面色不改，垂眸看著眼前的潔白扇面：“噢。殺人，從來是很容易的。可是，無論你能如何搬山倒海……一個人，一旦死了，就算你有滅世天魔的本事，也弄不回這條命。”
“裴紅葉的狀況究竟如何，你這個師父知道的最清楚。”
沈斜月臉上閃過一絲咬牙切齒般的憤恨，隨即轉為平和的微笑：“蘇小七，你到底要什麽？”
蘇和韻嘆氣：“我說了。求我。”
林懷芝緊皺眉頭，看向另一頭的沈斜月，作為弟子，蘇和韻的要求算得上侮辱，但是作為師兄，沒有巴陵城到殘劍閣的傳送大陣，沈斜月無法有效救治紅葉，師弟的性命恐怕也真切捏在蘇和韻白骨森森的雙手之中。
林懷芝走神了。而紅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在我的手心撓了一撓，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輕聲念了一句話。
這句話仿佛自言自語，如果不是我將耳朵湊到他嘴邊，也全然聽不見。
這聲音混雜了因虛弱而生的沙啞，與喉嚨中血泡的模糊，明明來自一個少年，卻如同暮年之人悔恨的囈語：
“師兄……為什麽？”
【作者有話說】
嗚嗚！慘慘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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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依然是那條小巷，小雨之中，血水混雜肉末殘屑在骯臟的石板地上流淌。先前那幾個黃衣弟子，全都橫屍在地，死狀極為可怖，人體的每一個腔室都被剖開翻轉，新鮮的臟器淌了一地，反照著昏暗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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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的傷勢，如果是他與羅剎鳥的交易。顯然，這沒有被退換的道理。
怎麽會這樣……裴素商在我的年代，即使眼盲，他也依然是世上最強大的劍修，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愛護。難道這段故事，有了我的妨礙，反而累得他到了此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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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斜月站在巷子中央，慢慢走到我們身前，他面無表情，垂下眼簾，目光落在紅葉身上。
“紅葉，受了什麽傷？”
林懷芝勉強行了一禮：“師尊……他，紅葉恐怕是使用了羅剎鳥的交易，現在失去了眼睛，靈脈也破損嚴重……”
“羅剎鳥？”沈斜月楞了一楞，皺起眉頭，看向林懷芝，聲音帶了怒意，“他為什麽會弄到這個法子？”
林懷芝低頭道：“我在秘境中得來。我看管不周，請師尊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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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斜月走向了被鑒水宗弟子圍住的蘇和韻，他擡了擡下巴，算是問好：“開心了？”
蘇和韻兩只化為白骨的手已經被弟子們緊急包紮成粽子狀，她擡眼瞧了沈斜月一眼：“怎麽？你的徒弟也算是有些本事，廢了這樣大的力氣……竟然只有一個半死不活。”
真是有趣，我等小輩打得火熱血流成河斷手斷腳，到了這時候，這兩位仙尊還能平和親呢地談話。
紅葉的手越來越冷，林懷芝將他抱進懷裏，臉貼在他額頭上，默不作聲地看著地面。
我摸了摸林懷芝的指尖：“不要怕，紅葉不會有事的。”
林懷芝向我苦笑：“怎麽？因為你是他的徒弟？”
我點點頭：“你說的很對，他身體健康得很，兩百年後還能一劍把我劈得半死。相信我……嘶，沈——你師尊下手怎麽……”
林懷芝微皺眉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
我正要駁他到底有什麽對不起，卻聽那邊蘇沈二人起了小小的爭執。
沈斜月冷笑：“你若是日後還想彈琵琶，總得要我給你造些機關偃甲，對不對？我暫且不追究，把巴陵傳送陣打開……裴紅葉需要盡快回殘劍閣。”
蘇和韻擡手推開身邊的弟子：“天下就只有你一人造得出機關？沈斜月，不要太把自己當一個東西。你得明白，你的小徒弟，撐不到第二個時辰，是你要求我。”
陷入昏迷的紅葉小指竟然動了一動，林懷芝和我驚訝地對視一眼，我湊到紅葉耳邊喚他：“紅葉，紅葉……聽得見嗎？”
他眼眶的血已經不再小溪般流淌，紅葉蒼白的眼皮顫了顫，艱難地出聲，聲音細弱到幾乎聽不見：“永姿。”
林懷芝捏了捏他的手：“不要怕，師尊已經來了，我們……我們很快就回殘劍閣去。”
紅葉的身體忽然一抖，他虛弱的聲音也透露出幾分無所適從的驚訝：“師兄……是你嗎，師兄？”
林懷芝遲疑著將他的手指放在額頭上，從眉骨淺淺摸到下顎：“是我，認出來了嗎？師兄在這裏。”
紅葉眼眶中又滾落出一串血淚：“師兄……好痛，好冷。”
林懷芝左臉微動，他垂下頭，將紅葉的手攏在手心：“沒事的，沒事的，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師兄的錯……”
紅葉又嗆出一口血，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他似乎又失去了意識，任我和林懷芝如何呼喚，也不說話了。
另一邊，兩位仙尊的談判依然在繼續。
蘇和韻冷笑不減：“快想啊，沈仙君，答不答應？其一，撕毀你斡旋其中扯出的什麽七宗分治巴陵的協議。”
沈斜月將手攏進袖子，瞇起眼睛：“我人微言輕，就算我答應了，你想要的東西能不能弄的到，那也很不一定。”
蘇和韻搖頭：“我不管那些以後，只問你答不答應，只問你……求不求我？”
沈斜月眼光向紅葉掃來，又轉回蘇和韻處：“真要做的這麽絕？裴紅葉是恒墟最後一個活口，你害死他，於你在天下人中的口碑有好處？”
蘇和韻伸出兩只手，包紮的白布已經星星點點被血液浸透：“一個樂修彈琵琶的雙手被毀到了這個地步，我急火攻心一時喘不過氣，眼睛一閉，暈了過去，也很合理，對不對？”
沈斜月左右本站了兩名佩刀劍的修士，他沈默半晌，忽而動作，以折扇做劍劈啪敲中左右兩人的肩頸，兩聲慘叫之後，二人立時血流如註，跌倒在地。
蘇和韻身後眾人一陣驚慌欲要上前，沈斜月以折扇挽了個劍花，數道劍光閃現，一陣慘呼，眾人大半負傷掛彩。有餘力的仍要上前，被蘇和韻擡手擋下：“怎麽？劍都拿不起來了，一副弱柳扶風模樣的沈斜月，還要殺了我們不成？”
沈斜月面無表情地展開折扇，紙扇的邊沿緩緩抵上蘇和韻的脖頸：“殺了你這個只會吟風弄月的小雜種，倒也不難。”
蘇和韻面色不改，垂眸看著眼前的潔白扇面：“噢。殺人，從來是很容易的。可是，無論你能如何搬山倒海……一個人，一旦死了，就算你有滅世天魔的本事，也弄不回這條命。”
“裴紅葉的狀況究竟如何，你這個師父知道的最清楚。”
沈斜月臉上閃過一絲咬牙切齒般的憤恨，隨即轉為平和的微笑：“蘇小七，你到底要什麽？”
蘇和韻嘆氣：“我說了。求我。”
林懷芝緊皺眉頭，看向另一頭的沈斜月，作為弟子，蘇和韻的要求算得上侮辱，但是作為師兄，沒有巴陵城到殘劍閣的傳送大陣，沈斜月無法有效救治紅葉，師弟的性命恐怕也真切捏在蘇和韻白骨森森的雙手之中。
林懷芝走神了。而紅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在我的手心撓了一撓，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輕聲念了一句話。
這句話仿佛自言自語，如果不是我將耳朵湊到他嘴邊，也全然聽不見。
這聲音混雜了因虛弱而生的沙啞，與喉嚨中血泡的模糊，明明來自一個少年，卻如同暮年之人悔恨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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