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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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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人情

他擡起頭,斜斜瞥我:“你不像是雪門山的人。本事卻也不小,應當有個門派師門,聽你說話,卻略有些斷南的音調。斷南那地方,也沒什麽成氣候的人族聚落……你究竟從什麽地方來?為了活命投靠了大妖做了奴隸,特來巴陵試探一番?”

“沈仙君才華橫溢……若是會寫話本子,我定然搶購。”我心中卻真有些煩惱,沈斜月的敏銳比什麽林懷芝紅葉之流強上不少,此人更也沒什麽道德倫理可言……

我忽然起了一個有些大逆不道的點子。

沈斜月作風輕佻,有些縱欲的苗頭,這般色中餓鬼,往往最好對付。往常我聽了不想聽的話,是怎麽個打斷法?

“您先前說感謝我救了紅葉……連小林師兄也那般替我求了情,放過晚輩,成不成?”我輕輕將手指搭在沈斜月手背上,食指輕輕觸摸他虎口淺淺的牙印,我盡力將笑意調整至一個引人遐想的弧度,微微偏過腦袋,令一縷卷曲的碎發恰巧垂落眼前,從沈斜月的角度看去,此時若是望向我的眼睛,那應是霧裏看花,有幾分朦朧的風情。

沈斜月眉毛一挑,並不躲我的手,只安靜看著我。那雙浸淫風月的笑眼,險些令我讀出幾分淺薄的欲念,我正以為他要上鉤。可沈斜月卻忽而放聲大笑,笑到半路,又引出一陣帶血的咳嗽,貼在欄桿上幾乎站不住,嚇得我趕緊去扶。

沈斜月倒在我臂彎裏,笑得喘不過氣:“你這是哪裏來的習氣?小小年紀,腦子裏在想什麽?”

我又氣又窘,這個老東西……竟是在調戲……

“沈仙君年紀不小,腦子裏又是想的什麽?”

沈斜月捏捏我的耳垂:“從小漂亮到大的孩子,總以為施舍點美人青眼、虛實真心,就能引得旁人心軟,對不對?”

我不悅地偏過頭,沈斜月卻拈了我的發尾,漫不經心道:“別生氣。伎倆雖然老套,好用便行。想我年輕時,也和你一樣,一無顯赫家世,二無出眾天資,所能安生立命的……也就只有一張挑撥離間的嘴,一顆蒸不爛養不熟的心。”

“人情練達即學問,情人不也一樣麽?”沈斜月懶懶朝天井那頭的走廊望去,紅紗紮成的燈籠在風中晃蕩。“我這把年紀了,徒弟們闖出禍來,還不是只有撐著一把老骨頭,來找我的舊情老友些個……招惹是非。”

我恍然大悟,原來沈斜月和我娘當年,從事的職業其實差不多。只是我媽當年直來直往光明磊落,收取的不過是金銀,沈斜月,畢竟是個修士,有師門地位,行事要遮掩一些,交換的,總是那些模棱兩可的“人情”。

如此一想,我忽然覺得沈斜月也有幾分古怪的親切,擠出點諷刺的笑意:“謝仙君賞識。”

沈斜月戳戳我的臉,他的指甲略長,戳起來有點疼。“我覺得你有點意思。”

我笑笑:“蕓蕓眾生,誰沒有意思?”

沈斜月半合著眼睛:“這很難得。這無聊的世上,有趣的人,總是越來越少。”

“……仙君偷偷跑出來,被我這些胡言亂語耽誤了這麽些時候,被您照顧的新朋舊友,會不會覺得冷落?”

“嘖。”沈斜月微皺眉頭,“皮肉歡愉,不過都是一般的慰藉。你現在年紀還輕,等你一百年五百年地活下去,山珍海味嘗膩了,屍山血海也趟過了,最後剩的,也不過是風月裏玩一玩那些個情愛。刀尖上舔蜜,別有滋味些。可追根究底,依然是無聊時的排遣,究竟有多珍貴,怕也不見得。”

沈斜月有一縷頭發被壓在領口,我心中一動,替他輕輕理好那束尚留著體溫的發絲:“您這話,卻也只敢同我這般不知內情的人講,不敢讓那些朋友們聽見?”

“朋友?”沈斜月笑了兩聲,摸出那根煙桿,朝另一頭懸著珠簾的房間遠遠一指,“蘇和韻本來要請我們聽曲的,可惜她生我們的氣,抱著自己的琵琶就走,這可很不夠朋友。”

我有心多探知點這些早已遠去的內情:“蘇宗主?”

“我認識她的時候,也就你這麽大。”沈斜月撐著臉,不經意道,“她不是蘇家的種,老是被人欺負,一個小丫頭,脾氣卻不小,可脾氣大也沒用,最多把自己氣得早死幾年……可運氣啊,誰想得到那篆愁君百年後大鬧一場,把她的叔叔姑姑哥哥姐姐一股腦全弄死了,讓她撿了大便宜?”

我咬著舌尖,心思微動:“蘇宗主這幾年一路過來,也很是不易。”

“不易?你倒是說說,她為什麽不容易?”

我嘆了口氣,作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蘇宗主本沒有名門蘇氏的血脈,她的修為天賦卻出類拔萃,若是再留下一番功業,仙門中的那些個千年百年的世家,在她的例子面前,苦苦維系的血緣傳承,豈不是毫無意義?”

沈斜月這個老東西,肯和我嘀嘀咕咕這麽些廢話,應是將我代入了一個“空有抱負,出身微末,浸淫世事”的少年模板,而這個幻想出來的模子,或許正和他當年一般無二。本人這位全無心肝的師祖,對我……也就有了點顧影自憐的好奇。

沈斜月拍手,嘆道:“說的沒錯!偏偏她的運氣又壞極,好容易主辦一場巴陵試,竟然弄得血流成河。唉,這樣看來,哪怕最後諸宗問罪下來,不管蘇和韻的事,她的地位也恐怕是留不住了,連帶著鑒水宗的屬地,也很令人擔心呢。”

“……您想幫她?”

沈斜月摸摸我的腦袋:“怎麽會?我一沒家世二沒本事,想幫也得看看自己是什麽斤兩。冷傾江,他死了好幾個徒弟,又痛又氣,我和他再續前緣,再賣他個人情,令他能聯手鑒水宗內部的小家夥,出了氣又得了利,心裏便也感激我了。”

我咽了咽口水:“而那鑒水宗的‘小家夥’,就是送您錦袍的安居士?”

沈斜月微微點頭:“安玉軒,他師父本來是蘇和韻的姑姑,論起來和蘇宗主同輩,甚至比她離這個名門正派還近些。他一直很有些看不上這個宗主,早晚生事,我只不過如今引他一引,讓他去做早就想做的事情。”

“這樣,是不是太過委屈蘇宗主?”

我咬著舌尖,忍下一些刻薄的笑意。沈斜月,在我的故事裏,只剩下一節光溜溜的頸椎骨,還有紐島上那些五花八門的小狗名字,蘇和韻卻還做著她的蘇宗主,君山也早換了她的子孫後代做主。

月隱天機,機關算盡也不知道究竟算了些什麽東西。

【作者有話說】

嘗試誘騙老東西失敗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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