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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第一百零七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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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第一百零七章 人情

……這話便很是古怪。

我疑心他是刻意刺探,只坦然一笑:“仙君說的什麽意思?晚輩愚鈍,不解其意。”

沈斜月嘆了口氣,他裏衣還是殘劍閣那平平無奇的淺雲色,身上隨意搭了件華美的紫袍,刺繡暗紋隨天光流轉,此時已快要滑到肘彎。“還裝傻?永姿,要你猜一猜,我要讓小弟子們蒙騙眾人,為何偏偏選了雪門山這個名號?若是雪門山派了別人來,豈不是露餡?”

我瞇起眼睛打量他:“雪門山的人並沒在篆愁君之亂裏死絕,既然有這麽些人,仙君有不認識的,沒打點明白的,都有可能。還是說,沈仙君對篆愁君的內情……知道的,比天下人都要多一些?”

沈斜月嘖了一聲,拉了拉略有些淩亂的領口,我很難不註意到他的脖頸至胸口,隱隱約約有些說不清楚的痕跡。

……這下可好,殘劍閣的祖師奶奶怎麽瞑得了目。

沈斜月到底在巴陵是怎麽個應酬交際法,我也大約懂了——這麽一想,林懷芝不讓紅葉來……還真是明智。

“小臉長得棉花包子似的,怎麽渾身帶刺。”沈斜月打了個哈欠,“你來做什麽。紅葉叫你來的?”

“……林懷芝讓我來的。”我將納戒放在手心,端端正正送給沈斜月,“小林師兄擔心沈仙君賭資不夠,特意遣我來送些錢物。”

沈斜月顯然被嗆了一口,他那副游刃有餘的表情也露出點老臉掛不住的窘迫:“他……嗯,他想得倒是周到,謔,還真不少呢……咳咳,這孩子,哪來的錢?”

沈斜月話說到一半,又是猝不及防一陣咳嗽,他病得像是真的不輕,咳嗽聲帶了胸音,臉上稀薄的血色也褪去了,竟顯得眼下那顆小痣格外明顯。

我將手揣進袖子裏,也靠在欄桿邊上:“我和林懷芝先前打劫了些從斷南跑來的妖族,賺了一筆,五五分成。不過,小林師兄才說,讓我來送的只是為了給沈仙君充門面的金銀,沈仙君的交誼既然用不上財物,不如——”

我的眼光恰到好處地落在沈斜月左手腕上一個淺淺的牙印,那個角度……大約不是他自己一時興起啃出來的。

沈斜月不動聲色地理好袖口,冷笑一聲:“‘小林師兄’?你這話倒是替我也收了個徒弟啊。”

我眼睛一轉,忍不住笑了一聲,並沒說話。

天可憐見,裴素商這個師尊,雖然也有些缺點,卻也比沈斜月好上五十個公孫白。這樣叫林懷芝,不過是順嘴,沈斜月給我當師父,細細論起,那看來還是占了我的便宜。

沈斜月看出我的揶揄,卻沒動怒,側身朝我靠了靠,眼也不眨地盯著我:“笑起來,果真有些絕色的風韻。也難怪,我的大徒弟小徒弟,都對你那般信任,愛不釋手。年輕人的手段不錯,你們才認識多久?一個月?”

我也瞥他一眼:“沈仙君和冷宗主認識了多久,久別重逢?幹柴烈火?噢……這條衣帶卻有些鑒水宗的樣式,大約不是蘇宗主吧……她的口味,和沈仙君略有些出入,那要我想想,蘇宗主座下的安居士?”

沈斜月這件隨意搭著的袍子,不僅不像是殘劍閣的式樣,對他的身形來說,也略有些晃蕩了,配那位高挑俊美的居士,卻算是合適。至於冷宗主……沈斜月的煙草那股艾葉松針的氣味不重,自然遮不住他衣袖間那點若有似無的孤漠甜香,若是我沒記錯,這恰是離朱宗愛用的四棄香。

真是人不可貌相,沈斜月這幅病秧子姿態,還能周旋於這麽些人物之間,精力體力,令我這等後輩嘆服。

沈斜月笑得咬牙切齒:“你這小家夥……”

沈斜月知道我不是個好東西,我更知曉沈斜月是何種貨色,我此時竟難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暢快,笑著搖頭:“我在斷南當野人時,也耳聞過沈仙君‘月隱天機’的大名。久聞不如一見,我也實在想不到,沈仙君竟然是這般姿態。”

沈斜月摸出煙桿,在手中轉了個圈,冷不防來敲我的額頭:“你很想讓我生氣?”

“不敢不敢。”我摸摸腦袋,“我人微言輕,吃的米都沒您吃的鹽多,您一根手指晃晃,都該把我捏死啦。”

雖是胡亂打岔,可話又說回來……沈斜月的存在,始終對林懷芝而言是個隱患,為了以防萬一,我其實很該利落下手,趁他不備,一劍捅死或是割了喉嚨……不行,沈斜月造的那貼身軟甲,是出了名的好用。下毒?那還得先打暈林懷芝,不知他有沒有什麽舊仇禍水可以借我一引……

我正思索間,卻聽沈斜月又是一陣輕笑:“捏死你?紅葉肯定要跟我吵鬧,那可麻煩極了。”

“嗯?”

沈斜月從納戒裏又取出一物,半個巴掌大的金屬物件,樣式奇巧,黑金相間,他漫不經心道:“我千裏迢迢領了人去救紅葉,可他偏要等你和懷芝,我賭咒發誓說了他師兄定然沒事,好容易才哄住。可竟不過是說了一句你的來歷古怪,紅葉連劍也拔出來了要跟我發火。可憐天下父母心,最後沒辦法,我又是勸又是揍,好容易把他捆著才帶走了。”

……紅葉和沈斜月爭執時,我大約正和林懷芝廝混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這樣一想,我耳朵有些燙,只好慚愧地偏過腦袋:“紅葉是個很好的朋友……實在是添麻煩了。”

沈斜月笑得很有些不懷好意:“紅葉是個很好的朋友,那懷芝呢?”

我背後冷汗直冒:“怎麽?林懷芝,他……他也不壞。”

沈斜月眨眨眼睛,將先前把玩的那物捏在指間:“只是不壞?奇了怪了……你看,這是什麽?”

沈斜月的手指纖長而柔軟,並沒有殘劍閣劍修常有的劍痕薄繭,他蒼白的手指間,正是我先前胡亂修改一通的弩機,深黑的寸州玄鐵被我熔了赤金,看上去流光溢彩,頗漂亮。

“弩機。”我給他一個不出錯的答案。

沈斜月收起笑容,將弩機拋起又接住:“準確地說,是我造的弩機,卻被不知道誰加了些特別的材料做成咒紋,樣子我竟然都從沒見過……雖然略有些粗糙,可想來當時那樣緊急,也怪不得你了。”

“哈哈。”我幹巴巴地笑,“過獎,過獎。”

“所以,歐陽燕啊……”沈斜月的話又被一陣咳嗽打斷,他下意識用袍袖擋住了嘴,華麗的刺繡錦袍染了深黑血跡,看的人不由皺眉。

他輕輕撥開我的手,撐著起身,依然半合著眼睛,似笑非笑道:“你說,懷芝把弩機費神拆出來,又塞進納戒裏,讓你帶來給我,是什麽意思?”

我皺起眉頭,林懷芝這家夥不算很聰明,用不上沈斜月這樣琢磨:“兵荒馬亂的,他隨手一塞,忘裏邊了。”

沈斜月嫌棄地看我一眼,眼神似是指責我不可理喻:“你這小東西,來歷不明,看著卻也不像包藏禍心的。這樣巧的手藝和心思,就算你這張嘴說不出好話,我也會起幾分惜才的心思,年紀大了,心一軟,畢竟你已經擔了個師弟的虛名,就此收下你做徒弟……聽起來是不是很對?”

我左臉抖了抖,就算是盲婚啞嫁拉郎配,也沒有這樣稀裏糊塗塞個師父給人的。

“殘劍閣太遠了。”我搖搖頭,“鄙人暫且沒有改換師門的心思。”

沈斜月嗤笑一聲,點點我鼻子:“誰說要收下你?我是在點你呢,懷芝塞我這樣一物,已經是確信你的來歷有蹊蹺,生怕我看破了對你不利,特來求求情。他又是不信你,又是看輕你,可永姿竟還當他是個朋友,可憐一顆真心哪。”

真不曉得沈斜月哪來的這麽些奇形怪狀的細巧心思,我只好笑著搖頭:“那沈仙君心軟了嗎?”

沈斜月打了個哈欠:“聽紅葉跟我講的那些故事,你這個年紀,這些本事膽氣也算不得了的出色。就算不憐惜才能,你救了紅葉,我心裏感激,更不會對你動手。”

沈斜月這樣一個病病歪歪衣衫不整的模樣,還說著大話要放過我,實在有些滑稽。“那……多謝?”

我話音未落,沈斜月卻忽而湊近我耳畔,動作太快,我來不及躲。而他也實在離得太近,幾乎是一個有些暧昧的距離。他周身陳舊疏離的香氣撲在我鼻尖,忽令我汗毛倒豎:“……沈仙君!”

沈斜月卻只在我頸側嗅了一嗅,又站回原處:“血腥味洗也洗不掉。倒也沒有半點妖氣,不錯,你至少是個十成十的人類。”

我嘴角微顫:“仙君自重。”

【作者有話說】

祖孫兩代海王高手過招切磋琢磨(,,,,小妍雖然有點海王的苗頭,但是心裏還是很純良很容易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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