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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第一百零六章 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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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第一百零六章 師門

紅葉說,在我和林懷芝關在秘境裏那幾日裏,巴陵城中的時間卻已經過了快半個月。巴陵一整座城陷入食欲的深淵,雖然說先前一片混亂傳不出去,過了幾日,便也有周遭的仙門慢慢發現了不對。

先前被派去巴陵城中打探消息的,自然是泥牛入海,統統被食欲饑餓弄壞了腦子又或是徑直成了盤中餐。巴陵試剛剛結束,大半參會的青年弟子或是門派長老尚未離開,牽扯甚廣,自然事端越鬧越大,總算引來了些前輩大能,找進巴陵控制事態。千裏之外的殘劍閣中,沈斜月正躺在床上喝酒看書消解煩悶,忽然聽說巴陵出了大事,自然也是胡亂搪塞一通薛宗主,不顧自己病得沈重,飛速趕往巴陵,春蠶到死絲方盡,作為師尊,實在勞累得緊。

雖然城中事態被勉強控制,可巴陵的異變來自於那條懸空的巨蛇,那處又更是異常中心,城中大能等僅僅控制自己不被掌控心神已是不易,更不用提如何救援,眾人只得僵持,諸派大人物在城中吵得昏天黑地。直到莫名其妙的某一天,巴蛇的腦殼劇烈晃動之後,幾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而蛇頭啪一聲落下,巴陵的異變,悄無聲息地瞬間消失。

城中各宗各派面面相覷,性命之憂沒了,便有空紛紛指責鑒水宗作為這一回的主辦者,應當為城中的傷亡和各位修士受的折磨負責,更有看不慣君山蘇家的眾人落井下石……總而言之,吵成一鍋粥之時,渾水摸魚的沈仙君悄悄提醒大家,巴陵秘境之中還放了那麽些個進去歷練的弟子,這些人說不準還活著。而到了這時候,才總算有人派了雲船,上去接了紅葉他們回來。

“那,他們又怎麽想起我和歐陽燕的?”林懷芝冷不丁問。

紅葉摸摸臉:“好像是有人指責師尊……說他謊報自己弟子的名號,不知道居心如何。師尊只好擺出推測,巴陵的怪事結束,都是師兄和永姿的功勞,以此要求獎賞,此前大家都默認師兄你們已經——呃,蘇宗主說萬一活著,還是好一個人證,這才在諸宗監督下……去接你們倆。”

他說了這樣長一段,我聽在耳中都覺得有些疲憊,便摸摸他腦袋:“真不容易啊,怎麽就當我們死了?”

林懷芝長長嘆了一口氣:“師尊也實在費心了。”

巴陵城中的街道,樣貌並未大變,只是略破敗了一些,不過我和這師兄弟二人走了這一路,除了服色各異一臉肅容的一些修士,街道上竟然空空蕩蕩,行人店主一個沒見著。

我心生疑惑:“巴陵城裏的人呢……之前的亂子有這麽嚴重?”

紅葉面色凝重,他喉結動了動:“嗯。我聽人說,先前各宗大人在巴陵城中嘗試維持秩序,可惜暴民種種始終為食欲所困,幾乎成了只會吞吃的野獸,互相撕咬吞食也並不少見……所以——就是這樣。”

眼前的青石板路旁堆著些落葉,和殘碎的紅紗被風卷在一處上下翻動,城中實在安靜得可怕,連風卷落葉的聲響也有些聒噪。

“……”我心下一沈,“一個都不剩……?”

紅葉嘆了口氣:“算上死掉失蹤的,應當也剩了十之二三……不過等巴陵的異象消失,許多人也因為害怕,逃出了城外。至於各宗會庇護自己的弟子,仙門中人——只要沒被吃掉,大約是保全了。”

怪不得,在我的年代,巴陵試消失的原因從未有過任何記載。仙門修士染上了人肉的葷腥,手上也沾上了大半座巴陵城的人命,真要一一算起,實在是讓人質疑道心的一場鬧劇。也怪不得,我和林懷芝在秘境中鬧了那一場,竟也沒有人丟我們進論法堂償還命債,滿地的爛鍋爛蓋,誰也說不了誰。

林懷芝問:“巴陵城……之前有多少人?”

紅葉垂下眼睛:“一般來說,大約有一千餘戶吧。”

林懷芝仰頭看看天空:“這麽多啊。”

有片葉子落到我肩頭,癢癢硌著脖子,林懷芝隨手替我摘掉。一路無話。

紅葉領我們到了我們先前住著的客棧。

雖然這間客棧在城外,可顯然也受到了波及,大堂裏還留著褐色的血跡,桌椅也打破不少,店主不在,櫥櫃半開著,滾出一堆碎瓷片。

客房也沒好多少,門窗只能說勉強還在原處,林懷芝領著我倆開箱子檢查行李,擡手時卻不慎碰到機關,先前佘微帶給我們的那一堆金銀寶器,順理成章叮叮哐哐滾了出來,填滿了半箱子。

紅葉瞪大了眼睛,大吃一驚:“師兄……你這是?”

林懷芝摸摸臉,嘖了一聲,半天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呃,歐陽燕呢,先前和我做了點小生意,略賺了點。”

紅葉看看我,微微皺眉,向林懷芝道:“師尊知道嗎?”

林懷芝臉上尷尬更甚:“你別告訴師父!我也不是有意藏私,只是……不是我說,他要是下次再賭到沒錢吃飯,好歹咱們還有點備用的,被他亂七八糟一通花光了,可就完蛋,連給你打劍的錢都沒了!”

他說著還將一串寶石珠子不由分說往紅葉懷裏塞:“拿著,拿了師兄的東西,可就不能告我的狀了!”

紅葉有點茫然,捏了珠子又不知往什麽地方塞,他依然有些疑慮:“師兄……你和永姿,到底做什麽去了?”

林懷芝揉揉紅葉的臉:“管那麽多幹什麽?反正沒殺人放火。”

這話其實也有些不準確,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沈仙君那副氣度,也會為這一文兩文的發愁?”

林懷芝翻我白眼:“人生在世,總有一兩樣癖好,師尊的癖好……呃,只不過是有點費錢。”

我笑著搖頭,摸了摸紅葉的腦袋,如今這樣規矩的紅葉師弟,日後承了沈仙君的衣缽,窮困竟然更甚,論起來,本人這師門的三代,或許只有我這個蓑衣城城主還慘淡經營許多年,算是賺下了一份家業。

“沈仙君這回又要應酬,說得了什麽白玉牌九要和人試一試。”我也捏了一下林懷芝的鼻尖,“他這麽遠過來一趟,賭資帶夠了嗎?”

林懷芝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一仰差些跌倒。

這家夥,做賊心虛,跟我好上了,連這點親昵都要避嫌。

他看看紅葉,又若有所思皺起眉頭:“你說的有些道理……師尊給我們這趟已經帶了不少東西,自己前些天又還了一筆,自己應當不剩多少。”

紅葉看看寶光四溢的箱子,又看看我,語氣帶了三分責備:“師尊,好可憐。”

林懷芝抓了把頭發:“我知道我知道,唉,沒有徒弟藏私房錢讓師尊受窮的道理——歐陽燕,算了,你帶些東西去給師尊,再好歹囑咐他不要輸得太慘……”

我指指我自己:“我?我都不認識沈斜月,我去?”

林懷芝叮叮咚咚收拾起一堆金銀錢幣,姑且一股腦裝進了納戒,丟給我:“我和紅葉還有本門的東西要理,你去找找師尊,正好和他熟絡熟絡。”

我捏著納戒,很是不忿:“怎麽紅葉不去。”

林懷芝使我一個眼色:“師尊和各宗的大人們交誼,場面恐怕有些重要,紅葉還年輕……嗯,別被人欺負了。”

我不屑地看著他,倒也沒說什麽,把納戒揣進袖子,站起身來。

沈斜月那副習氣,本來林懷芝就對紅葉瞞下了許多事情,讓年紀輕輕的紅葉目睹師尊在應酬中推杯換盞陪笑臉,的確也很不方便。至於林懷芝為什麽不去……他背著人,還敢指指點點戳沈斜月的脊梁骨,見了他師尊的面,還不是乖得和鵪鶉一般。

可惜的很,我的師尊和師伯都這樣沒用,只能指派我一個小輩辦事。

我一路走過去,看見人便打聽,問得沈斜月和其他雲船上的朋友們,應是在城中最大的酒樓擺了一桌。我去時還有些納悶,如今巴陵城空空蕩蕩,自然不會有什麽侍者廚子,這些仙門中的大人物,聚在一起消遣,就真按照沈斜月的提議哐哐當當推牌九?

我上了酒樓,在空空蕩蕩的雕梁畫棟裏穿行。這棟酒樓大約有七八層,中間一個天井從上到下貫通,一樓擺著遍地狼藉的戲臺,還有個接雨水的小池,裏邊本有些老邁的胖大錦鯉,巴蛇鬧了這麽一回,也只剩靜靜一窪死水了。

我捏著林懷芝給我的納戒,漫不經心地思考本人的師祖,欄外那些殘存的珠簾綢幕,鮮艷地在風中牽繞。

沈斜月此人死得實在太早,我對他的了解也就不多。裴素商作為閣主,占了殘劍閣三峰之冼陟峰,而這塊地皮,也是從沈斜月手裏傳下來,算是師門祖產,這才好險沒有被窮困潦倒的裴素商變賣。所以,按理說,沈斜月雖然沒有什麽不得了的戰功兇名,其實也在殘劍閣內地位不低,從他先前和眾人那副親熱嘴臉來看,師祖的名聲,其實在整個天下,也應當有些響亮。

只是……他為什麽沈屙難愈,又為什麽養起林懷芝只當他做一味藥,又為何那般明顯地偏愛裴紅葉,這些往事中的謎團,我卻找不出來半點頭緒。

我正思索間,卻忽見細風掠過,眼前輕紗微動,露出欄邊一個瘦削身影。

沈斜月在更高一層的走廊邊,慵慵倚著欄桿,手中不是文士的折扇,卻拈一根細長的烏木煙桿,吞雲吐霧,倒是享受。他正巧垂了眼簾一瞥,便居高臨下望見了我,沈斜月略有些驚訝,挑眉向我一笑:“歐陽燕——噢,對了,是永姿,上來說話?”

我正要答話,卻見他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他的聲音有些暧昧不清的沙啞:“小聲些,我是偷跑出來的。”

我環顧四周,立起耳朵聽了一聽,這座酒樓如今安靜極了,只有東邊幾間還有些人聲,沈斜月偷偷站到此處發呆,確有些溜號的嫌疑。

我上了樓,站在他身前十步,規矩行了一禮:“沈仙君。”

沈斜月收了煙桿,還是沒骨頭似的倚在欄桿邊,他嘆了口氣:“我就說鐘離聲頗不夠朋友,收了漂亮徒弟不告訴我,弄到如今,你來拜見我,都這般生分。”

他說著,還懶懶朝我走了兩步,拈起我垂落的發尾打量,不知為何,沈斜月一靠近,我便覺得心中警鈴大作,幾乎要下意識退後。

“我……篆愁君之亂後雪門山減員嚴重,我也只是隨意收的小弟子,師尊沒來得及教導……仙君見笑了。”

沈斜月偏偏腦袋,笑意有幾分諷刺:“在人前,你要裝模作樣,也就罷了。此處只有你我,你何必故作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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