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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第八十七章 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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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第八十七章 狐皮

廢了這麽多力氣,斷了這麽多骨頭,總算是登上了飛向巴陵秘境的雲船,我靠在船舷,看著輕煙霧霭,生了幾分感觸。

我刻意避開了那師兄弟二人,如今我一見到裴紅葉,便頭痛欲裂想抹脖子。林懷芝和紅葉不在我這邊,沒人來和我說話,我竟然難得有了幾分思考的餘裕。

巴陵……這個秘境在地上看便能略看出點盤旋巨蛇的形狀,站在雲船上一瞧,竟然更加明顯,蛇首略微揚起,蛇尾微微垂下,盤旋的巨蛇身體上長著些郁郁蔥蔥的花草樹木,也能看見些河水溪流,匯集後沿著蛇身淌下,落入下方的巴陵禁地,成了條白練般的瀑布。

我看見蛇的形狀便有些頭暈,但已經到了船上,不得不硬著頭皮冒險,再在心裏暗罵幾句林懷芝。先前被魍魎吞掉的時候,我意外看見了些興許是巴蛇之所以成了巴陵的殘碎畫面。被人類莫名其妙討伐一通,進了飯鍋,死後屍骨還要被掛在半空,讓我等這些年輕人類跑來探索尋寶。如此一想,我若是那條巴蛇,怨氣該大得如山如海。

望朝這地方,我向來不是很喜歡。既不像斷南那邊一城一個模樣的五花八門,也沒有白玉京各個古老仙門端著的清修架子,有皇帝,有奴隸,還有不得了的妖禁,本就千百年定居於此的妖族,被發現了,卻只有掛在墻上或是丟進鍋裏的命運。

佘微和花書劍留在巴陵經營,說是鋌而走險賺些盤纏好遠走高飛,也實在太冒險了些。但略微一細想,其實也有些道理。

佘微說,是花書劍帶他離開的。赤溪在隔生春大漠裏藏著,而花書劍的七非城遠在千裏之外的文州,雖然我也想不到為什麽這兩只狐貍能湊到一處。但考慮到赤溪的狐貍們那副打打殺殺的風氣,佘微又是個為某個幾千年前的狐仙娘娘誕生的身體,想來日子不會太好過。而花書劍那邊……若他真是跑到了隔生春還拐走了赤溪的重要裔牲,我倒是能理解為什麽花烏有要砍了他的腿。

這樣推測一番,在現實中的故事裏,花書劍帶著佘微逃走,為了不被兩邊的家族追殺,一路到了視妖族如仇寇飯食的望朝落腳,人族的屠刀雖然掛在頭頂,至少可免了同族的糾纏。

不過……按照我所知的歷史,最後不知怎麽,這趟兩只狐貍的流亡之路並未成功,花書劍被家族囚禁,成了只有兩只前爪的狐貍,佘微在離州四處流浪,到了鏡湖彼此重逢,也只是相見不相識,竟如陌生人一般。

我生了些若有似無的憂心:佘微和花書劍在這個幻境裏是得了鳳凰羽準備離開,花燈會之後,不知他們如今在哪裏?

即使眼前一切只是幻象,我依然希望與我有關的人事能過得快樂些。

包括……

裴紅葉。

他當時說不知道裴素商是誰……恐怕,我所熟知的這個名字,也只是日後不知為何改換的。唉,我雖刻意在躲,但在船上也確沒見到他和林懷芝,不知是不是裴紅葉覺得別扭,也想躲著我。昨晚我一口咬定自己摔到了腦袋什麽都忘了,但看見裴紅葉那模樣,我也說不準他信了幾成。

他那樣的天真孩子,恐怕也是頭一回對別的人起了些旖旎心思,結局卻是莫名其妙……唉,罪過。

其實,若裴紅葉不是裴素商,而我和他也並不是——

這話一講便很危險。天地君親師,就算我是個胡作非為的魔修,心裏其實也還存了幾分忌憚。雖然裴素商如今不認我這個徒弟,他收留我養大我,還教我劍術的用法做人的道理……要對他起點什麽心思,我實在該死。

不過,本人既然都討了自己的師伯做老婆,禮義廉恥,早於我如浮雲也。

唉……到底什麽人會喜歡上自己的師尊……不知道邢玉那邊能不能問出什麽?

有些時候,一個念頭,一個決定,就能讓人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譬如若是我沒有給裴素商借水喝,我現在大約已經在花街盡頭的撒尿菩薩廟裏埋骨多年,當然,若是我混的太差,丟進亂葬崗餵狗也說不定。而如果我那年沒有留手,幹凈利落殺了林阿,我恐怕也早就因為赤生死的反噬沒了神志,渾渾噩噩走完一生。

又或者,當年我沒有進刻舟堂的書樓,沒有認識古雨,我如今應當還和裴素商在荒山上大眼瞪小眼。也不知是否會被長久的無聊與孤寂養成了裴素商第二,冼陟峰上住著一大一小兩個冷臉窮鬼,倒是好笑。

一別百年,我有時候想念裴素商。他會想我嗎?

這個念頭並未延伸下去,雲船微微一蕩,我聽得耳畔一陣歡呼。巴陵秘境,到了。

雲船的碼頭設在那條瀑布旁邊,是一片漢白玉鋪地的寬闊空地。

管理護衛這次巴陵試勝者們的,還是鑒水宗的三名修士。為首的那人是鑒水宗的太上長老,姓鄭,鄭子明,似是和望朝皇族有些關系,周身多是紅黑配飾,一張溫煦的容長臉,單手提一張鐵琵琶。

另外二人,男的那個我認識,是蘇和韻被我揍過的兩位副使之一,好像是蘇和韻的遠親小輩,蘇楊柳。生得弱柳扶風,兩條八字眉,佩一柄華麗重劍,此人有些記仇,只是掃過我的臉,神色便是一沈。

我也不喜歡他,明明當著副使,劍術恐怕比蘇無殃還要生疏些,又不學點鑒水宗的樂器,也不知日後要靠什麽吃飯。

這次來巴陵秘境,想來蘇楊柳身上也有職責,可清點弟子人數確認姓名,乃至施法令雲船返航等等雜務,都是另一個一臉疲色的女修岑荊代勞。

等諸事妥當,鄭子明展開一卷散發淡淡靈光的陳舊紙卷,似是要講一講巴陵秘境中的地形,可她剛要開口,岑荊便慌慌張張地跑來同她耳語幾句。鄭子明一張溫和的臉陰沈下來,不知囑咐了岑荊什麽。

我正疑惑間,卻被一人撞到了肩膀,我有些奇怪,回頭卻見那人竟是裴紅葉。

我一把抓住他:“怎麽了?紅葉,這樣慌張?”

裴紅葉皺著眉頭,看著我拉他的手欲言又止,打量了幾眼周邊人群,終究還是從衣袋中摸出一顆珠子,透亮的琥珀珠裏嵌了只青色的蜉蝣狀小蟲,此時正熒熒地發著光,這正是先前林懷芝察覺紅葉遇險的青蚨珠契,那麽——

裴紅葉道:“師兄先前道自己要去向蘇公子道謝……但是……”

我拉起他的手:“蘇無殃在哪?”

蘇無殃也算是個難得的人物,難得安分了半天,眾人的腳剛落到巴陵秘境,他便又生出事端。

趁著旁人還未動作,我和紅葉在白玉石坪西邊的一角找到了林懷芝,他正和蘇無殃與杜權對峙,而一邊的蘇楊柳鼻青臉腫,正破口大罵著。

蘇楊柳憤憤指著林懷芝:“好容易搖尾乞憐換來的一個名額,你非但不感激,還恩將仇報……像什麽話!”

林懷芝看也不看他,只拔劍對著蘇無殃:“給我。”

杜權面露難色,長刀出鞘了一半,而他身後的蘇無殃並不動作,只淡然道:“雪門山就這等偏僻?不過是新得了條狐皮,還被古怪的鳳凰羽法器燒去半條尾巴……怎地就要來搶?”

“蘇無殃。”林懷芝深深吸了一口氣,“做人做到你這個地步,死了確實比活著有用些。”

蘇無殃輕聲冷笑,按下杜權幾欲拔刀的手:“我早就懷疑你們來自雪門山的說辭古怪,還對所謂域外妖邪如此牽腸掛肚……怎麽看怎麽像奸細啊,對不對?”

我本有心勸架:“小林師兄,這是人家的地盤,我們回去再說……”

蘇無殃的話卻令我心中一凜,我不由得看向蘇無殃,他依然是白袍藍絳,戴一張青銅面具,只是,巴陵秘境濕冷,他脖頸處也圍了條雪白的皮毛。

若是再細瞧,便能看見,那皮毛一角,掛著一顆鑲紅色珊瑚的金耳墜。

我腦海中轟然一響。

花書劍和佘微,終究沒能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蘇無殃嘆了口氣又道:“本不是什麽稀奇東西,若是林公子看上了,送你也無可厚非。可這兩只狐妖乃是斷南有跟腳的做派,有些稀奇呢…… 可惜,紅的那只跑了,只剩只白的。”

杜權緊鎖眉頭,側身勸道:“莫厭,少說兩句吧。”

裴紅葉在我身後想要上前,林懷芝也總算是察覺我們到來,他朝我遞了個眼色。我看了眼裴紅葉,他看著林懷芝一臉擔憂,大約還沒發覺那條狐皮還是故人。

知道的少一些,也好。

我輕聲喚他:“紅葉,註意右邊!。”

裴紅葉下意識回過頭,我趁他不備,用劍柄敲他後腦。

紅葉軟軟倒在我懷中,我輕手輕腳將他放在草地上,而後握緊了離恨天的劍柄:“蘇無殃,不好好和黃泉之下的親族團聚,反而向毫無血緣的姑母搖尾乞憐持面示人,好威風啊。”

蘇楊柳臉色一變,罵聲也小了下來,我順手反手一劍敲中他鼻子,他痛苦地捂著臉倒下。

見此慘狀,蘇無殃只挑眉道:“你知道的倒不少,對我正道如此不滿,還持械傷人……如此看來,也不必留手了。”

杜權卻要聰明些,他察覺形式不妙,轉了刀刃,直直向前:“歐陽燕!我勸你想清楚……呃!”

林懷芝斜斜出了一劍,精準地刺穿了杜權的手腕,又狠狠一擰,幾乎絞斷了他握刀那手的筋脈。杜權沒料到他的手段這般狠戾,來不及痛呼,只是一臉驚愕。

蘇無殃見林懷芝出手,也是一驚,當機立斷抽出竹簫,還未譜曲,離恨天的劍刃裹挾火光,已然襲到了。

我向蘇無殃當胸一劍,整潔的白衣剎那湧出血來。杜權正在另一邊被暴怒的林懷芝纏住,蘇無殃受了這一劍來不及呼痛,只退後想跑。

“心彌泥。”我輕聲念出咒文,透明小魚一躍而起,裁斷短短一截時空。

在蘇無殃眼中,我就是瞬間沖到了他眼前,再揪住他的衣襟,劍柄狠狠向他要害招呼。

少了蘇無殃的助力,杜權和林懷芝還算打得有來有回,且先前林懷芝占了先機,杜權傷了手腕,輾轉騰挪比起林懷芝這般的劍修自然慢了幾分,等我分出心神查看,只見杜權頸肩背後也是多了幾道血口子。

我瞥一眼林懷芝:“要把他們殺了嗎?”

林懷芝踩著杜權的刀刃狠狠揮出一劍,才來得及回頭看我:“……不行。紅葉得置身事外。”

我笑著搖頭,往蘇無殃下巴又揮了一拳,似乎打掉了一顆牙。“那你得想想等會怎麽跑。看見東邊那片灌木嗎?等會往那沖……跳下去。”

林懷芝瞥我一眼,似是同意了。

可惜,我和林懷芝還沒把蘇無殃捅上幾下,鄭子明和岑荊等人已經到了。和蘇楊柳這樣的花架子不同,她兩位終歸是年深日久的前輩,若動起手來,難免傷筋動骨。

我看看林懷芝,他懷裏抱著那團雪白的狐皮,狐皮沾了層淺淺血色,他神色怔怔。

蘇無殃正躺在地上吐血,總算是說不出來什麽難聽話了,可耳畔鄭子明的鐵琵琶聲響如千軍萬馬,只是遙遙耳聞,便覺頭骨幾乎裂開。

打成了這個難看的模樣,就算林懷芝還想留在秘境裏,恐怕也不成了。

我一把拉起林懷芝,往先前瞧好的灌木裏沖:“走?”

林懷芝看我:“好。”

那片灌木離雲船碼頭不遠,仍然在巴陵秘境的邊緣,只要往外多走兩步,能看見身下白雲霧霭後縮小的城邦。

我扯過他的手:“跳下去。”

林懷芝搖頭嘆氣:“你從塔上掉下來都能摔傷。要這麽跳下去,可得留心把我抱緊些。”

【作者有話說】

……很可憐小狐貍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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