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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八十五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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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八十五章 故人

我索性將自己那盞紗燈遞給紅葉,他驚訝地擡眼,卻也沒拒絕:“永姿,你這是……”

我搖搖頭:“你不覺得巴陵這紗燈的規矩頗不公平?若是有伴的,就能點盞漂亮燈東游西逛,孤零零一個的,連燈也要醜陋幾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是點了漂亮紗燈,又如何?”

紅葉啞然失笑:“永姿不卑論儕俗,這很好。”

話是這麽說,他終究也沒令紗燈綻開,只是提著花苞似的小燈,與我同游,花燈下那只小木鳥晃來晃去,很是生動。

紅葉是個安靜的同伴,但與他談話,總是令我覺得心情平和,比起被那位師兄三天兩頭氣得發昏,這位師弟,真是好得太多。他這般安靜,或許也因為我買了一路的小吃點心,也就這麽塞了他一路。

巴陵的點心不大對我的口味,眼見著月亮離中天還有些距離,我打了個哈欠:“紅葉,你師兄究竟有什麽好忙?這全城的人都出來玩鬧的好時節,偏他要特別些,非要尋清靜。”

紅葉摸摸臉:“師兄……師兄或許要跟師父通訊,講一講去秘境的安排,秘境中的地形地圖,乃至武器準備,或許還有門派之間的交誼矛盾……他都得放在心上。”

我不禁又是一陣冷笑,什麽割肉救師二十四孝的好徒弟,到最後還不是成了鏡湖的林先生為禍一方。不過話又說回來,想來林懷芝也是同我不歡而散,刻意躲著我。

紅葉或許是看出我的不悅,小心翼翼道:“其實師兄很欣賞永姿的。他先前才說過,在巴陵試對戰蘇公子那一次,若不是永姿,恐怕他也沒辦法活著回來。”

我嘆了口氣:“他還算有點良心。”

其實這話說的我不太心安理得。若沒有林懷芝,我或許也活不下來。我救他,他救我,我和他之間,總是一筆爛賬,算不清楚。

紅葉只好笑笑,不做聲了。

真巧,剛剛才提到的人,竟然在人群中擦肩而過。蘇無殃戴一只漆畫面具,身旁垂頭喪氣的杜權提一只明晃晃的盛開花燈。我示意紅葉屏息凝神,這兩位的熱鬧,也算好看。

蘇無殃似是見了一間玉石店鋪,有些興趣,進店裏挑揀,杜權興致缺缺,抱著他的刀提著他的燈,站在一旁等候。

我湊過去,拍拍杜權的肩膀,他猛的一回頭,見了是我,趕緊把我的手從肩上扯下去,還極為刻意地同我拉開距離:“歐陽燕?有什麽事嗎?”

我挑眉,眼神落在他手裏的花燈:“蘇公子和你提燈同游,倒也不顧主仆有別亂了規矩?感情甚好啊。”

紅葉面露遲疑,聽我語帶譏諷,似是想出聲解釋,卻聽杜權低聲笑道:“我是奴仆,那便是桌子椅子一般的身份,不用避這點嫌疑。”

又一個自欺欺人的愚人。

我向來覺得,沒有任何東西值得誰用自由去換。可這幾日,連連見了兩個這般的蠢貨,寧願舍了尊嚴,去換不知道什麽,我也覺得有些古怪。林懷芝得了一個侮辱似的名字,還肯為他那師尊鞍前馬後;這邊杜權先前還有本事嘆息些命運無常,等到見了蘇無殃,被他蹂躪苛待,竟也能苦中作樂。

我心中一陣惡寒:“真是奇怪,你先前跟我抱怨過,你辛辛苦苦活到這樣大,始終還是個奴仆,多壞的命運。就這樣忘了?”

杜權微皺眉頭:“說了你也不懂。”

我翻他白眼:“如今蘇公子得了魍魎之心配藥,應是能治好不足之癥,和杜少俠長長久久下去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杜權笑著搖頭:“我就當你真在賀我。歐陽燕,你是雪門山來的,斷南沒有帝王,自然也沒有所謂奴隸。可我呢,出生時就明明白白擺在眼前的一條路,我的祖輩安穩走完了,他們的祖輩也安穩過去了。隨波逐流,有什麽不好?”

我向來不喜歡他這幅故弄玄虛的口吻,可他這模樣古怪地令我想起林懷芝,氣悶之餘便多了幾分耐心:“我可記得,孤玉山安身立命的抽簪刀法,最重是奇詭怪誕,舍棄平常心,不走尋常路。杜少俠這樣好的刀客,就這樣舍不得一條老路?”

杜權苦笑著沈默了半晌,我幾乎要走了,卻聽他道:“歐陽燕……你不知道,命運的可怖可悲之處,就在於我竟然心甘情願。”

……

我真是白費這些口舌。

蘇無殃逛完了玉石鋪子,打開簾子出來了,見我和紅葉圍著杜權,很是疑惑:“……怎麽,阿權,在敘舊?”

我看看紅葉,紅葉向蘇無殃道:“沒什麽,我們只是恰好路過,閑話兩句罷了。”

蘇無殃笑了一聲,當作回應。

我和紅葉離開時,人群熙熙攘攘中還聽得他兩人斷斷續續的交談。

“什麽都沒買?”

“……沒什麽好東西……要我說,還是活物身上的物件算是寶貝,你還記得姑姑那柄鶴妖骨頭做的傘嗎?可惜那些書史……”

我嘆了口氣,看向紅葉:“你覺得這兩個人怎麽樣?”

紅葉面露難色,恐怕是沒學會在背後說人壞話的本領:“……有些,奇特。”

我笑道:“直接說不喜歡,有多難?”

紅葉也笑:“有些難。”

我望望天空,雲彩稀薄,夜空澄澈,一輪水晶鏡般的月亮只差幾分便掛到天中,我拉拉紅葉的袖子:“看樣子要放煙火了,這地方人太多,我們找個高處,好不好?”

紅葉點點頭。

我們挑了巴陵城中的白塔,偷偷摸摸地禦劍飛上去,塔頂是個平緩的斜坡,還算坐的穩當。

在塔頂看城中人群,只覺熙熙攘攘的只是些發光的螞蟻,思及這城中究竟有多少人活到了我能認識的年代,我無端生了些悵惘。

“永姿,你最近像有心事?”塔頂不大,紅葉只好和我肩並肩坐著。

“心事……”我摸摸頭發,想拿起手中的紗燈,卻不慎脫了手,那燈晃晃悠悠飄落,只一眨眼便沒入黑暗。“如你師兄所說,我生性天真,能有什麽心事?”

紅葉淡淡一笑:“永姿若真的煩惱,其實可以告訴我。”

我偏過頭看他,紅葉的模樣本就姣好已極,在這如水月色之中,更添幾分清雅出塵。我心中的愁緒莫名多了一層:這般美好的少年,在我的時代,卻已經消失了姓名。

紅葉究竟有沒有在巴陵中夭折?如果沒有,他又活到了什麽時候……林懷芝入魔叛道,紅葉若是還活著,心中又如何想他?

這些思緒,卻不能告訴他。我只搖頭道:“煩惱?我剛剛丟了花燈,很有些可惜呢。”

紅葉微微一怔,隨即捧起手中的花苞紗燈,那燈在他手中如鮮活花朵一般緩緩綻開,月光中那些細長的緋色花瓣退去了艷色,竟如一朵粉雕玉琢的曇花,中心點一盞小小的蠟燭,柔柔擴出一圈光暈。

“真漂亮……”我小聲感嘆。

紅葉擡眼看我,將花燈遞給我:“永姿,給。”

我接過花燈,捏捏花瓣。燈下一只小木鳥晃晃悠悠:“哎呀,紅葉,這可怎麽好,我把花燈送了你,你把它點燃,又還給了我,這豈不是一個百年之好的盟誓?”

“是的。”

“什麽……”

“是的。”紅葉安靜地看著我,“我對永姿有意,想與永姿結百年之好。”

我看著紅葉澄澈的眼睛,有一瞬間竟然忘了呼吸。

“紅葉……”我向他確認,“你知道百年之好是什麽意思嗎?”

紅葉微皺眉頭,臉頰慢慢紅了:“我很喜歡永姿,永姿總是令我覺得似曾相識。只要看到你,我心裏便很快樂。”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可悲可怖的命運,可憐可笑的裴妍,一百餘年的時光裏,有過一個這樣美好的、易逝的、純粹的人……愛我嗎?

即使他是三生鏡的一個幻象,又或是凝固在陳舊時空的一個鬼魂……

我靠近紅葉,近到能察覺他溫暖的呼吸。

劈劈啪啪,在我們身後的夜空裏,絢麗的煙火陸續綻開。

“永姿。”紅葉看著我,淺淺咬著嘴唇,“接下來要做什麽?”

既然有煙花,那自然該有一個吻。

紅葉澄瑩的雙眸看得我心中發緊,我輕輕蒙上他的眼睛,緩緩靠近他,想在他嘴唇上輕輕落下一吻。

不對。

我腦海中的弦啪一聲斷開了,蒙上眼睛的紅葉,我只看得見他下半張臉的輪廓,模糊月色中,他那故人似的姿態更加明顯。

紅葉……紅葉……

眾所周知,沒有眼睛的裴素商常年用白布蒙住上半的面容,就算我是他唯一的徒弟,竟也沒見過他解下白布的容貌。

不用質疑了,這張蒙住眼睛的面容,就是年輕的裴素商。

我渾身顫抖,松開了捂住他眼睛的手,紅葉仍然聽話地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一朵朵煙花依舊在空中陸續綻放。

我向後走了幾步,一腳踩空,順利地墜下白塔。

耳畔浩蕩風聲掩蓋了一切,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提不起半分力氣禦劍升空。

我重重砸到了地上,劇痛使我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只來得及起一個念頭。

林懷芝,懷芝。

我竟然忘了,裴素商的字。

懷荇。

【作者有話說】

唉,隨便親人,親到師尊有可能!可憐的小妍世界觀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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