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8章 第八十二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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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第八十二章 名字
林懷芝這小家夥，雖然生了大氣，究竟也沒如何折騰我和紅葉。尤其我身上還帶著傷，只是略裝著神思昏昏，林懷芝便打發我回房修養，傷藥塞了一大堆，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姿態，若不是紅葉在場，恐怕還會問我要不要嘗點他的血。
總算靜了下來。我看著床頭放著的那顆魍魎心臟，茸茸地發著光，如一輪小巧的月亮。我毫無睡意，只好胡思亂想。
雖說林懷芝脾氣古怪，說話也不甚好聽，其實他還算對我不錯。
如此一想，我也覺得他有些不容易，作為所謂的甘木，小時候恐怕也不免一番流離失所，按照甘木的用法，他被取血割肉大約也是常事，好容易到了殘劍閣，不知有沒有過上幾年好日子。
殘劍閣對他來說，究竟是什麽地方，這也不好說。雖說姑且也算個正派仙門有些底蘊，可我也著實被此宗門折騰得欲生欲死，講不出半句好話。想不通。
我本就不想睡，想起往事更是胸中發沈，翻了個身摸墻玩，動作間我卻覺得有什麽東西硌著我肋下的傷口，疼的我一激靈。我罵罵咧咧坐起來查看，卻發覺那東西是林懷芝外套裏的一件小物，半個巴掌大，方方正正，想是我剛剛睡下時隨手將他的衣服蓋在被子上，翻動中碰落了些衣兜裏裝著的雜物。
雖然翻別人東西不好，可我都被硌疼了，自然可寬容些，我當即摸出那物。
此物眼熟得很，一塊小巧的玉牌，背面刻一柄殘劍，正面用篆字泥金填著姓名，原是殘劍閣弟子一人一只的令牌。我當年在殘劍閣時，也有一塊。關我進死牢之前，裴素商還頗有儀式感地當著眾人將其銷毀。
我晃眼一瞧，此時夜色昏昏，我察覺林懷芝的令牌上只刻了兩個字，顯然和林懷芝這名字對不上號。
我搖搖頭，林懷芝此人頗不夠朋友，果真是隱姓埋名來了巴陵。我懶得點燈，索性將桌上的魍魎之心抱進被窩，細瞧林懷芝此人究竟姓甚名誰。第一個字卻不是“林”，四四方方一個小框裏裝了短短一橫，上邊延伸出細長的兩條豎線。
這個字是……
甘。
我吃了一驚，趕緊去瞧那下方的另一個字符。一條利落的豎線，一條朝上的弧線，一條朝下的弧線。
木。
甘木。這就是林懷芝在殘劍閣的名字。
我心中閃電般湧現一股寒意。僰人的姓名或許和漢地的規矩有些差別……可是，可是——
甘木，意味著作為藥材，犧牲自己的血肉甚至性命的一種被完全使用的人。林懷芝因此顛沛流離，而他的族人也為此幾百年間被人擄掠奴役。林懷芝，林阿，他自己挑選的名字裏，都用了林姓，至少，這是他樂意使用的姓氏。而這塊玉牌上兩個輕飄飄的“甘木”……
——這算是什麽名字？
莫非有人會取個學名叫兩腳羊，捎帶乳名和骨爛，表字便稱做饒把火？
我翻身站起，緊緊攥著那塊殘劍閣令牌，隱晦莫名的諸多線索在我腦海中匯集。
殘劍閣，於林懷芝來說是個什麽地方？林懷芝為自己的師門自豪，更對他那位不知姓名的師尊敬仰萬分。可是，另一邊，如古雨所說，林阿將他的魂魄餵給我的邪術“甘木契”，倒也來自殘劍閣的某位先輩。
莫非，殘劍閣裏有人打過他的主意？
我的令牌上的“裴妍”兩字，是裴素商吩咐刻下的。按照這個邏輯，語言不通的僰人孩子，被殘劍閣的某位長老收養，長老為他起了個通行於世的名字，也算合理。而林懷芝先前才提到他和紅葉的師尊身體不好百藥無醫……以及他話裏話外中此人對於紅葉的偏愛，林懷芝張牙舞爪的威脅裏也諷刺過，所謂他這味甘木，並非是給我準備的藥材。
那他是否是……被自己視作救命恩人的師尊作為所謂甘木靈藥豢養，留待日後屠宰獻祭？
而林懷芝，他對此究竟清不清楚？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初冬的黎明，寒冷刺骨，我的心跳在寂靜中無比明顯。
我沒什麽敲窗戶的耐心，一掌捶破林懷芝的窗戶便跳了進去。林懷芝已經睡了，被這巨響一驚，撈起床邊的劍從床上跳起。
“誰——嗯，你又來幹什麽？”林懷芝只穿了中衣，頭發也亂蓬蓬，見了我並不警惕，還打了個哈欠。
“我來還衣服。”我將他的青色舊衣丟還，“……沒功夫洗，只用了除塵咒。”
林懷芝還沒睡醒，拿了衣服就往椅上丟：“這又不是什麽急事，我要睡了。”
我深呼吸兩次，拔出離恨天：“穿上。”
“啊？”林懷芝看著明晃晃的劍尖，一臉莫名其妙，“做什麽？”
“穿上。今天太冷，我們出去說話。”我將他的令牌拿在手中，“紅葉就在隔壁，你不會想讓他聽到什麽。”
從他臉上的表情看，林懷芝似是覺得我腦子出了問題，可他眼光掃過自己的令牌，也是臉色一變，他攥緊了拳頭，竟沒跟我動手，如我指令般穿好了衣服。
這間客棧本就在城外，要找個沒有人煙的地方，算不得困難。初冬的風並不和煦，我找了間求告姻緣的破廟，拉林懷芝進去對峙。
“歐陽燕，你到底想說什麽？”林懷芝咬著嘴唇，懷裏抱他那柄劍。
“小林師兄，或許我不該這麽叫你。”我將令牌丟給他，“甘木？這就是你的名字？”
林懷芝接了令牌，卻並不看我：“……怎麽，很難聽？”
一股無名怒火從我心頭湧起，我咬牙切齒道：“你很喜歡這個名字？”
林懷芝皺著眉頭：“喜歡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天剛亮就拉人起來說人名字難聽——”
我打斷他：“這是你師尊取的名字，對嗎？”
林懷芝沒說話。
他那副懨懨的模樣，看得我無比煩躁，索性抓著他的手腕拉近他質問：“你是他給自己準備的藥，是不是？甘木契，抽取你的魂魄以起死回生，而你則只剩下一具空空軀殼，不日便要斷氣？”
林懷芝其實不怎麽善於撒謊。被我問住時，他猛得一擡頭，一臉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張了張嘴，卻仍然沒擠出沒什麽有意思的說辭：“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冷冷與他對視：“你師尊救了你的命，不讓你被人當藥材一般販賣流離敲骨吸髓，卻只為了把你養著做他自己續命的良藥。用徒弟的命換自己的命，這算什麽為人師長？這算什麽清修君子？殘劍閣千年門派，留這樣一個——”
“歐陽燕。”林懷芝甩開我的手，緊緊捏著劍柄，“你這些，這些毫無根據的揣測，平白無故汙蔑他人的師門，這算是什麽規矩？”
我緩緩冷笑：“讓人用藥材的名字稱呼自己，甘木師兄？我想你也不很需要所謂自尊。”
“你！”
林懷芝的劍總算是出鞘了，劍尖對著我鼻子，卻微微顫抖，我用手指撥開，擡了擡下巴：“我實在想不到，你這樣的人，竟然會心甘情願為別人做一味藥。”
“……”林懷芝沈默片刻，劍尖仍是沒動，“歐陽燕。你自以為很聰明，憑著一點蛛絲馬跡就隨意揣測，很厲害？”
我眼也不眨看著他：“我蠢笨得很，待會就和紅葉談一談所謂甘木的傳說，讓他知道自己的師兄是什麽，自己的師尊又是什麽，好不好？”
真是有趣，明明連紅葉都不敢告訴，林懷芝卻還不覺得自己的命運有多荒謬。
林懷芝嘖了一聲，面露難色：“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攥緊拳頭：“不要回殘劍閣了，等巴陵秘境……不，你現在就和我走，冬天斷江結冰，我們從江上過去，去離州，你家鄉的地方，或者寸州，去雪門山——”
林懷芝的神情是全然的難以置信：“和……和你去斷南？”
我深呼吸兩回，盡量將聲音放得和煦：“對。你回殘劍閣不過一個死，跟我去斷南，反正你都自稱雪門山弟子了……雪門山百廢待興，我帶你去和師尊解釋，她會原諒的。”
林懷芝微皺眉頭，似是聽不懂我用的語言：“……為什麽？”
不管是林阿還是林懷芝，他永遠有著輕易將我氣死的絕佳天賦。眼見子幹的劍鋒還在我眼前晃，我憤怒地抽出離恨天，照樣擺出架勢：“因為我不想讓你死！”
此話一出口，我和林懷芝俱是一驚。這話的措辭有點古怪，放在這祈求姻緣的破廟裏，更是容易令人多思多想。但再一細思考，哪怕是個說了兩句話的陌生人，聽聞他要被丟進鍋裏當飯吃，我也很不願意，更何況是林懷芝心甘情願要去給老東西做藥材？
林懷芝咽了咽口水，不敢看我的眼睛：“命是我自己的，又關你什麽事？”
“關我什麽事？我……我生性光明磊落，見不得人送死。”
林懷芝皺起眉頭：“歐陽大俠，每個人自有每個人的命數，我們不過萍水相逢，認識了這幾天……你又是我什麽人，要管我做什麽？”
我氣得眼前發白，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是他什麽人……這個問題，忽然令我心中一空。
無關風月，我認林阿算個伴侶，可我對他，又算什麽？
林阿叫什麽，從哪來，在什麽地方學藝，又如何到了鏡湖，為什麽要去死又非要我活著……他從來沒告訴我。
彼此消磨了百年尚且如此，林懷芝要為什麽人舍生忘死，又和我有什麽關系？
當啷一聲，離恨天掉在了地上。
我彎腰去撿，然後起身。
“林懷芝。你這個師兄，是一味註定要死的藥，可紅葉呢。”我面無表情，“他卻是你師門的希望？註定功成名就的天才？這就是你為什麽嫉妒他？”
林懷芝的臉剎時白了，他緩緩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數，紅葉很好，我……與有榮焉。”
自欺欺人的蠢貨。
我並不看林懷芝，轉身離去。
“歐陽燕！”林懷芝還在背後叫我。
“放心，放心。我不會告訴紅葉。”
我沒回頭。
【作者有話說】
兩腳羊、和骨爛、饒把火，都是對用來做食物的人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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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芝這小家夥，雖然生了大氣，究竟也沒如何折騰我和紅葉。尤其我身上還帶著傷，只是略裝著神思昏昏，林懷芝便打發我回房修養，傷藥塞了一大堆，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姿態，若不是紅葉在場，恐怕還會問我要不要嘗點他的血。
總算靜了下來。我看著床頭放著的那顆魍魎心臟，茸茸地發著光，如一輪小巧的月亮。我毫無睡意，只好胡思亂想。
雖說林懷芝脾氣古怪，說話也不甚好聽，其實他還算對我不錯。
如此一想，我也覺得他有些不容易，作為所謂的甘木，小時候恐怕也不免一番流離失所，按照甘木的用法，他被取血割肉大約也是常事，好容易到了殘劍閣，不知有沒有過上幾年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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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不想睡，想起往事更是胸中發沈，翻了個身摸墻玩，動作間我卻覺得有什麽東西硌著我肋下的傷口，疼的我一激靈。我罵罵咧咧坐起來查看，卻發覺那東西是林懷芝外套裏的一件小物，半個巴掌大，方方正正，想是我剛剛睡下時隨手將他的衣服蓋在被子上，翻動中碰落了些衣兜裏裝著的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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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劍閣，於林懷芝來說是個什麽地方？林懷芝為自己的師門自豪，更對他那位不知姓名的師尊敬仰萬分。可是，另一邊，如古雨所說，林阿將他的魂魄餵給我的邪術“甘木契”，倒也來自殘劍閣的某位先輩。
莫非，殘劍閣裏有人打過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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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是否是……被自己視作救命恩人的師尊作為所謂甘木靈藥豢養，留待日後屠宰獻祭？
而林懷芝，他對此究竟清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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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什麽敲窗戶的耐心，一掌捶破林懷芝的窗戶便跳了進去。林懷芝已經睡了，被這巨響一驚，撈起床邊的劍從床上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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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燕，你到底想說什麽？”林懷芝咬著嘴唇，懷裏抱他那柄劍。
“小林師兄，或許我不該這麽叫你。”我將令牌丟給他，“甘木？這就是你的名字？”
林懷芝接了令牌，卻並不看我：“……怎麽，很難聽？”
一股無名怒火從我心頭湧起，我咬牙切齒道：“你很喜歡這個名字？”
林懷芝皺著眉頭：“喜歡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天剛亮就拉人起來說人名字難聽——”
我打斷他：“這是你師尊取的名字，對嗎？”
林懷芝沒說話。
他那副懨懨的模樣，看得我無比煩躁，索性抓著他的手腕拉近他質問：“你是他給自己準備的藥，是不是？甘木契，抽取你的魂魄以起死回生，而你則只剩下一具空空軀殼，不日便要斷氣？”
林懷芝其實不怎麽善於撒謊。被我問住時，他猛得一擡頭，一臉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張了張嘴，卻仍然沒擠出沒什麽有意思的說辭：“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冷冷與他對視：“你師尊救了你的命，不讓你被人當藥材一般販賣流離敲骨吸髓，卻只為了把你養著做他自己續命的良藥。用徒弟的命換自己的命，這算什麽為人師長？這算什麽清修君子？殘劍閣千年門派，留這樣一個——”
“歐陽燕。”林懷芝甩開我的手，緊緊捏著劍柄，“你這些，這些毫無根據的揣測，平白無故汙蔑他人的師門，這算是什麽規矩？”
我緩緩冷笑：“讓人用藥材的名字稱呼自己，甘木師兄？我想你也不很需要所謂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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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趣，明明連紅葉都不敢告訴，林懷芝卻還不覺得自己的命運有多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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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芝的神情是全然的難以置信：“和……和你去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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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芝微皺眉頭，似是聽不懂我用的語言：“……為什麽？”
不管是林阿還是林懷芝，他永遠有著輕易將我氣死的絕佳天賦。眼見子幹的劍鋒還在我眼前晃，我憤怒地抽出離恨天，照樣擺出架勢：“因為我不想讓你死！”
此話一出口，我和林懷芝俱是一驚。這話的措辭有點古怪，放在這祈求姻緣的破廟裏，更是容易令人多思多想。但再一細思考，哪怕是個說了兩句話的陌生人，聽聞他要被丟進鍋裏當飯吃，我也很不願意，更何況是林懷芝心甘情願要去給老東西做藥材？
林懷芝咽了咽口水，不敢看我的眼睛：“命是我自己的，又關你什麽事？”
“關我什麽事？我……我生性光明磊落，見不得人送死。”
林懷芝皺起眉頭：“歐陽大俠，每個人自有每個人的命數，我們不過萍水相逢，認識了這幾天……你又是我什麽人，要管我做什麽？”
我氣得眼前發白，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是他什麽人……這個問題，忽然令我心中一空。
無關風月，我認林阿算個伴侶，可我對他，又算什麽？
林阿叫什麽，從哪來，在什麽地方學藝，又如何到了鏡湖，為什麽要去死又非要我活著……他從來沒告訴我。
彼此消磨了百年尚且如此，林懷芝要為什麽人舍生忘死，又和我有什麽關系？
當啷一聲，離恨天掉在了地上。
我彎腰去撿，然後起身。
“林懷芝。你這個師兄，是一味註定要死的藥，可紅葉呢。”我面無表情，“他卻是你師門的希望？註定功成名就的天才？這就是你為什麽嫉妒他？”
林懷芝的臉剎時白了，他緩緩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數，紅葉很好，我……與有榮焉。”
自欺欺人的蠢貨。
我並不看林懷芝，轉身離去。
“歐陽燕！”林懷芝還在背後叫我。
“放心，放心。我不會告訴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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