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第八十章 魍魎
關燈
小
中
大
◇ 第86章 第八十章 魍魎
巴陵禁地，這地方聽佘微和花書劍提過不少次，自己進來，還是第一回。
雖然我和紅葉盛情邀請，可佘微道，花書劍最近發現了些盯著巴陵城中妖物的修士，他們兩狐說不準已經被看上，最好不要再踏足禁地。想起先前成衣鋪裏我翻到的那盒子慶忌幹屍與羅剎鳥的手臂，我覺得此話也算有理。
何況，佘微連我先前都不大打得過，真到了舞刀弄劍的場合，一只小狐貍，想來也不太派得上用場。
無論是白日夜晚，有無月亮，浮空的巴陵秘境下方總是黑沈沈映出一個圓形的巨大陰影。據說此地很是邪門，所以以陣法圍困，鑒水宗還修起了琉璃長墻，派了三五個弟子日夜守衛。這點無關緊要的防衛措施，我得了蘇公子的首肯，自然視作無物。
“好安靜。”踏入那琉璃小門，世界便沈沈地靜了下來，我戳戳紅葉，“冷不冷？”
“嗯……有一點，還好。”紅葉的話音未落，就有一物擦著我們的頭皮飛過，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居然是血鴉。”我心下覺得古怪，血鴉本是啄人腦殼為食的小鳥，禁地裏應當沒有沒有鮮活的腦殼給它們啃，如何還這般飛來飛去？
看來此地，確有些古怪。
“這地方真大，啊！”紅葉踩到了一片滑膩的苔蘚，險些跌在我身上，苔蘚沒能絆倒他，發出了幾聲嘆息似的哀嘆。
“的確，太大了。而且全是這般的灌木草地，沒有半點標識物。”我從懷裏掏出小刀，“迷路了回不去，那可太過丟人。”
“是……”紅葉揉了揉眼睛，“這樣黑的話，螢火應當很容易察覺，怎麽哪也沒看見。”
我捏了捏手腕，確定血管的位置，用了些力氣劃開，血液淅瀝淌下。
紅葉低聲驚呼：“永姿，你這是做什麽？”
“《玉蟬百物鑒》裏寫過，魍魎這東西，從血裏來，也會被血吸引。”我怕傷口愈合得太快，稍稍偏了刀刃，不慎刮了條皮肉下來，有些狼狽，還好紅葉沒看見。
我將淌血的左手舉高：“不過，血吸引來的……恐怕也不只有魍魎一種，大概得麻煩你了。”
“……”紅葉一言不發，揮出一劍，將從天而降的血鴉一分為二。
我的伎倆其實不錯，等到我和紅葉身邊堆積的異獸屍體頗具規模，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如佘微描述中的綠色螢火。點點綠光似是普通的流螢，可那些光點始終聚成一個稀疏的團，若仔細看，確也能看出一個淺淡的邊沿，如倒扣的紗袋般緩慢移動著。
“魍魎過來了！”我踢開身邊那五角鹿的屍體，輕聲提醒紅葉。
“魍魎——我們是要它的心臟。”紅葉用袖子擦凈劍上的殘血，“可它的心臟在哪？”
這是個好問題，但魍魎既然被描述為有心臟，那麽應當是一種生物，殺死後開膛破肚翻找翻找，應也不難。
魍魎走得古怪地快，我並沒意識到它移動的速度到底如何，可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它便到了跟前。因我還在用血液引誘它，我示意紅葉繞到它背後，和我一起包抄。
紅葉點點頭：“永姿萬事小心。”
我朝他一笑，提劍迎上那團古怪的螢火。我之前料想魍魎的身軀龐大，先用了較繁覆快速的劍法，可劍鋒過處，竟像是只劈中了夜風，空空一片，只繞得流螢斷續紛飛。
“……？”
我看向紅葉，他長劍出鞘，顯然也是出了幾劍，可魍魎依然是那飄飄欲仙的一團光點。他和我隔著魍魎的身體對望：“它沒有身體？”
我打了個響指，召喚出魚腹苦小火魚，指揮它去點燃那些綠色的流螢，螢火只是穿過了火魚的身體，仍然悠哉悠哉，圍著我打轉。
“這算是什麽東西？”我敲了敲腦袋，沒有實體，只有印象，哪怕是一團火，也該有燃料，摸上去也會發燙，可我伸手去抓那光亮，竟是什麽也沒出到。
如果說這是古戰場之血生出的事物，那它莫非……是鬼魂？
我十二歲時，裴素商就告訴我世上沒有鬼這樣東西。此時我真切地希望他是對的。
“呃。”魍魎離我越來越近，終於有綠色的光點落在我手腕的殘血上，熒火觸碰傷口的一剎那，一種冰冷與灼燙混合的痛覺在皮膚上閃過。我伸指去捏那螢火，只聽劈啪細響，火光在我指尖熄滅，指腹上只留炭火般的黑灰。
看來，在魍魎進食的時候，它是有實體的。我心下一喜，在手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提劍向它刺去，這次要好得多，刺破魍魎所謂的主體之時，我聽見了宛如撕裂布帛的嘶嘶聲。但隨之而來的，竟是渾身上下幾百處小擦傷帶來的尖銳疼痛，出劍之時，我向前行了幾步，而我周身擦過的那幾百只流螢，每一只都狠咬了一口我的皮肉。
我嘶了一聲，看向那龐大的流螢團塊，魍魎似是變得更大了，眼前的流螢如同一堵發光的墻，若是貿然從中穿過，豈不是如同被鐵梳子刮過一遍……
我正如此想時，卻見魍魎並未糾纏我渾身上下流血的傷口，而是飛速朝著反方向飄動起來。我心下一驚，見魍魎竟是朝著紅葉的方向排山倒海般撲去。
“唔！”紅葉咬牙忍下一聲痛呼，擡手在眼前的流螢叢中劈開一道裂口，可透明的魍魎卻如同被開了一張嘴般，從那處裂口分開，上下張開，似是要將紅葉吞進腹中。
“紅葉！”我顧不得許多，急急使用心彌泥的招數，裁剪了一小方時空，躍至紅葉身前，再以火蔓金舒迦燃起一堵火墻，將此怪物與他隔開。
倒黴，紅葉雖是安全了，我卻忽覺萬箭穿心般的細碎疼痛包裹全身——被魍魎吞掉的，成了我自己。
一股寒意從脊背漫上來。我離紅葉不過幾步，我能看見紅葉驚慌失措的臉，他揮舞著長劍，試圖劈開魍魎的身軀。好奇怪，我明明看見了他的劍穿過我的身體，卻絲毫沒有實體的觸覺。
就仿佛生者與死者的區別。
眼前螢火越聚越多，我的視野有些模糊，而皮膚上密密麻麻的銳痛也越來越頻繁，碰上我這樣的食物，魍魎也算幸運，它的每一次噬咬都並不嚴重，甚至容得我趁機長回來幾寸皮肉。如此魍魎覆吃而我血肉覆長，此起彼伏間，我疼得頭昏腦脹，恨不能一劍捅死自己。放棄的念頭一起，我只覺意識渙散，呼吸也漸弱了。
這本應是絕境，可我心中竟然浮現一種極為溫馨的平靜，四肢百骸如同融化一般提不起一點力氣，我擡頭望向天空，在星星點點的螢火中竟然望見了一輪清澈皎潔的月亮。
真漂亮。我想。
我正要就此安詳死去之時，心中卻忽然冒出一個疑問：禁地上方就是遮天蔽日的巴陵秘境，哪裏來的月亮？
我猛地睜眼，雙手雖然血肉模糊，倒也還剩幾根手指頭，我伸手觸向那輪明月似的光團，這團光，竟然摸起來如血肉般溫暖柔軟。我奮力一撈，將它抱進懷裏。
原來這就是魍魎的心臟。
那顆心臟入懷時，耳旁風吟般掃過無數不屬於此的喧鬧。
“蛇——好大的蛇！”興奮的喊叫。
“唔呃——”血液噴濺的脆響。
鱗片與石塊摩擦的尖銳噪音。
我睜開有些模糊的眼睛，只見眼前煙塵滾滾，血肉橫飛，竟是某個漫滅記載的古戰場。
也不對……我又仔細一瞧，發覺眼前所謂曠野，只不過是被夷平樓閣的瓦礫堆，甚至還有些半蛇半人者，橫屍瓦礫廢墟中。而我眼前忽而一暗，原是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蛇，正從我身邊蜿蜒而過，擡起它高塔般的上身。
巨蛇的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人類軍士，我多看了幾眼，察覺眾人多是面黃肌瘦，眼珠突出，一副忍受饑餓的模樣。其中顯然有修士，綴著冷色靈光的箭矢不時劃過天空，多半是落在了巨蛇身上。雖然遮天蔽日般巨大，那蛇身上卻已經是遍體鱗傷，美麗的鱗片也破碎不堪。
而後，一陣巨大的震顫從地面傳來，陣法的靈光環繞這方天地。而蜿蜒而行的巨蛇，也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在廢墟間攪動起更多煙塵。
可惜了，蛇是不會叫的。
每個人都有幾樣毫無理智地恐懼的事物，有些人怕鳥，有些人怕蝴蝶，有些人怕老鼠，對我而言，這樣東西則是蛇。就算只是只小指頭大的幼蛇，我見了也覺頭暈，可此時見那條黑蛇倒地，我心中忽生起一種陌生的悲哀。
我的思維如沾滿蜜糖的棉花般沈重，只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一切恐怕是巴陵先民征服巴蛇的戰役。這一戰，看起來人類方擁有碾壓般的優勢，摧枯拉朽毀了蛇妖的城池，只剩下絞殺那條龐大的巴蛇——不對，殺了很有些浪費，留下食用卻很劃算。
我的視野漸漸陷入黑暗，可那些啃噬我身軀的螢火仍未褪去，忍受疼痛，是我早已習慣的一件差事，可意識也漸漸渙散，我抱著那顆明月般的心臟，心中仍然慶幸：死的是我，不是紅葉，要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去見林懷芝……
不對。其實眼前一切，除了我與林懷芝，都應當只是三生鏡創造出的幻象。用我去換紅葉，好像頗為不值。
真的不值嗎？
我勉強嘆了口氣，要見著紅葉在我眼前遇難而無動於衷，還是太難為我。
“……毋骨作……端詠癡胎。”
我遠遠聽見一個頗為耳熟的聲音，啾啾念誦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句。我正思索這究竟是什麽臨終幻覺之時，卻覺身上的疼痛略輕了幾分。
“花羹夢文覓瑤竭……矜祿燹素……逢薤脈。”
隨著又一句咒文落地，我覺得寒冷的夜風正吹過我殘破的皮膚，睜開眼睛，那些嗜血的綠色流螢竟然已經離我遠去。
我趕緊低頭檢查懷中的魍魎之心，一團柔軟的月色光團仍然伏在我臂彎中，我略松了口氣，身體一軟，安心地倒在紅葉的懷裏。
“永姿……”紅葉打量著我周身，眼中竟滾下一行淚來，“你傷得好重。”
我渾身上下沒幾塊好皮，被紅葉抱住，只覺痛的難受。我有氣無力道：“都是皮外傷，我沒吸進去多少流螢。對了，我們怎麽得救的？”
紅葉摸了摸臉，眼神躲閃道：“應該是，永姿的朋友……還有，師兄。”
我嚇得推開紅葉就站起來，不遠處的小土堆上，我見佘微頂著一對狐貍耳朵拖一條尾巴，正啾啾低語那種我不明所以的咒文，而他眼前，是一團越縮越緊的流螢。即使看起來因為佘微的咒語漸漸消散，魍魎卻依然沒有移動，究其原因，只因那處有吸引它的事物。
林懷芝高舉著劃開一道血痕的手心，越來越小的流螢團，為著這點血腥，仍前仆後繼著。
……甘木的血就是這般好用，比起我這樣尋常人類的血液，林懷芝總是更受這些妖物的歡迎。
林懷芝察覺了我的視線，他瞇著眼睛，居高臨下看我一眼。
我有點心虛。
【作者有話說】
拐走師弟被師兄發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巴陵禁地，這地方聽佘微和花書劍提過不少次，自己進來，還是第一回。
雖然我和紅葉盛情邀請，可佘微道，花書劍最近發現了些盯著巴陵城中妖物的修士，他們兩狐說不準已經被看上，最好不要再踏足禁地。想起先前成衣鋪裏我翻到的那盒子慶忌幹屍與羅剎鳥的手臂，我覺得此話也算有理。
何況，佘微連我先前都不大打得過，真到了舞刀弄劍的場合，一只小狐貍，想來也不太派得上用場。
無論是白日夜晚，有無月亮，浮空的巴陵秘境下方總是黑沈沈映出一個圓形的巨大陰影。據說此地很是邪門，所以以陣法圍困，鑒水宗還修起了琉璃長墻，派了三五個弟子日夜守衛。這點無關緊要的防衛措施，我得了蘇公子的首肯，自然視作無物。
“好安靜。”踏入那琉璃小門，世界便沈沈地靜了下來，我戳戳紅葉，“冷不冷？”
“嗯……有一點，還好。”紅葉的話音未落，就有一物擦著我們的頭皮飛過，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居然是血鴉。”我心下覺得古怪，血鴉本是啄人腦殼為食的小鳥，禁地裏應當沒有沒有鮮活的腦殼給它們啃，如何還這般飛來飛去？
看來此地，確有些古怪。
“這地方真大，啊！”紅葉踩到了一片滑膩的苔蘚，險些跌在我身上，苔蘚沒能絆倒他，發出了幾聲嘆息似的哀嘆。
“的確，太大了。而且全是這般的灌木草地，沒有半點標識物。”我從懷裏掏出小刀，“迷路了回不去，那可太過丟人。”
“是……”紅葉揉了揉眼睛，“這樣黑的話，螢火應當很容易察覺，怎麽哪也沒看見。”
我捏了捏手腕，確定血管的位置，用了些力氣劃開，血液淅瀝淌下。
紅葉低聲驚呼：“永姿，你這是做什麽？”
“《玉蟬百物鑒》裏寫過，魍魎這東西，從血裏來，也會被血吸引。”我怕傷口愈合得太快，稍稍偏了刀刃，不慎刮了條皮肉下來，有些狼狽，還好紅葉沒看見。
我將淌血的左手舉高：“不過，血吸引來的……恐怕也不只有魍魎一種，大概得麻煩你了。”
“……”紅葉一言不發，揮出一劍，將從天而降的血鴉一分為二。
我的伎倆其實不錯，等到我和紅葉身邊堆積的異獸屍體頗具規模，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如佘微描述中的綠色螢火。點點綠光似是普通的流螢，可那些光點始終聚成一個稀疏的團，若仔細看，確也能看出一個淺淡的邊沿，如倒扣的紗袋般緩慢移動著。
“魍魎過來了！”我踢開身邊那五角鹿的屍體，輕聲提醒紅葉。
“魍魎——我們是要它的心臟。”紅葉用袖子擦凈劍上的殘血，“可它的心臟在哪？”
這是個好問題，但魍魎既然被描述為有心臟，那麽應當是一種生物，殺死後開膛破肚翻找翻找，應也不難。
魍魎走得古怪地快，我並沒意識到它移動的速度到底如何，可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它便到了跟前。因我還在用血液引誘它，我示意紅葉繞到它背後，和我一起包抄。
紅葉點點頭：“永姿萬事小心。”
我朝他一笑，提劍迎上那團古怪的螢火。我之前料想魍魎的身軀龐大，先用了較繁覆快速的劍法，可劍鋒過處，竟像是只劈中了夜風，空空一片，只繞得流螢斷續紛飛。
“……？”
我看向紅葉，他長劍出鞘，顯然也是出了幾劍，可魍魎依然是那飄飄欲仙的一團光點。他和我隔著魍魎的身體對望：“它沒有身體？”
我打了個響指，召喚出魚腹苦小火魚，指揮它去點燃那些綠色的流螢，螢火只是穿過了火魚的身體，仍然悠哉悠哉，圍著我打轉。
“這算是什麽東西？”我敲了敲腦袋，沒有實體，只有印象，哪怕是一團火，也該有燃料，摸上去也會發燙，可我伸手去抓那光亮，竟是什麽也沒出到。
如果說這是古戰場之血生出的事物，那它莫非……是鬼魂？
我十二歲時，裴素商就告訴我世上沒有鬼這樣東西。此時我真切地希望他是對的。
“呃。”魍魎離我越來越近，終於有綠色的光點落在我手腕的殘血上，熒火觸碰傷口的一剎那，一種冰冷與灼燙混合的痛覺在皮膚上閃過。我伸指去捏那螢火，只聽劈啪細響，火光在我指尖熄滅，指腹上只留炭火般的黑灰。
看來，在魍魎進食的時候，它是有實體的。我心下一喜，在手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提劍向它刺去，這次要好得多，刺破魍魎所謂的主體之時，我聽見了宛如撕裂布帛的嘶嘶聲。但隨之而來的，竟是渾身上下幾百處小擦傷帶來的尖銳疼痛，出劍之時，我向前行了幾步，而我周身擦過的那幾百只流螢，每一只都狠咬了一口我的皮肉。
我嘶了一聲，看向那龐大的流螢團塊，魍魎似是變得更大了，眼前的流螢如同一堵發光的墻，若是貿然從中穿過，豈不是如同被鐵梳子刮過一遍……
我正如此想時，卻見魍魎並未糾纏我渾身上下流血的傷口，而是飛速朝著反方向飄動起來。我心下一驚，見魍魎竟是朝著紅葉的方向排山倒海般撲去。
“唔！”紅葉咬牙忍下一聲痛呼，擡手在眼前的流螢叢中劈開一道裂口，可透明的魍魎卻如同被開了一張嘴般，從那處裂口分開，上下張開，似是要將紅葉吞進腹中。
“紅葉！”我顧不得許多，急急使用心彌泥的招數，裁剪了一小方時空，躍至紅葉身前，再以火蔓金舒迦燃起一堵火墻，將此怪物與他隔開。
倒黴，紅葉雖是安全了，我卻忽覺萬箭穿心般的細碎疼痛包裹全身——被魍魎吞掉的，成了我自己。
一股寒意從脊背漫上來。我離紅葉不過幾步，我能看見紅葉驚慌失措的臉，他揮舞著長劍，試圖劈開魍魎的身軀。好奇怪，我明明看見了他的劍穿過我的身體，卻絲毫沒有實體的觸覺。
就仿佛生者與死者的區別。
眼前螢火越聚越多，我的視野有些模糊，而皮膚上密密麻麻的銳痛也越來越頻繁，碰上我這樣的食物，魍魎也算幸運，它的每一次噬咬都並不嚴重，甚至容得我趁機長回來幾寸皮肉。如此魍魎覆吃而我血肉覆長，此起彼伏間，我疼得頭昏腦脹，恨不能一劍捅死自己。放棄的念頭一起，我只覺意識渙散，呼吸也漸弱了。
這本應是絕境，可我心中竟然浮現一種極為溫馨的平靜，四肢百骸如同融化一般提不起一點力氣，我擡頭望向天空，在星星點點的螢火中竟然望見了一輪清澈皎潔的月亮。
真漂亮。我想。
我正要就此安詳死去之時，心中卻忽然冒出一個疑問：禁地上方就是遮天蔽日的巴陵秘境，哪裏來的月亮？
我猛地睜眼，雙手雖然血肉模糊，倒也還剩幾根手指頭，我伸手觸向那輪明月似的光團，這團光，竟然摸起來如血肉般溫暖柔軟。我奮力一撈，將它抱進懷裏。
原來這就是魍魎的心臟。
那顆心臟入懷時，耳旁風吟般掃過無數不屬於此的喧鬧。
“蛇——好大的蛇！”興奮的喊叫。
“唔呃——”血液噴濺的脆響。
鱗片與石塊摩擦的尖銳噪音。
我睜開有些模糊的眼睛，只見眼前煙塵滾滾，血肉橫飛，竟是某個漫滅記載的古戰場。
也不對……我又仔細一瞧，發覺眼前所謂曠野，只不過是被夷平樓閣的瓦礫堆，甚至還有些半蛇半人者，橫屍瓦礫廢墟中。而我眼前忽而一暗，原是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蛇，正從我身邊蜿蜒而過，擡起它高塔般的上身。
巨蛇的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人類軍士，我多看了幾眼，察覺眾人多是面黃肌瘦，眼珠突出，一副忍受饑餓的模樣。其中顯然有修士，綴著冷色靈光的箭矢不時劃過天空，多半是落在了巨蛇身上。雖然遮天蔽日般巨大，那蛇身上卻已經是遍體鱗傷，美麗的鱗片也破碎不堪。
而後，一陣巨大的震顫從地面傳來，陣法的靈光環繞這方天地。而蜿蜒而行的巨蛇，也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在廢墟間攪動起更多煙塵。
可惜了，蛇是不會叫的。
每個人都有幾樣毫無理智地恐懼的事物，有些人怕鳥，有些人怕蝴蝶，有些人怕老鼠，對我而言，這樣東西則是蛇。就算只是只小指頭大的幼蛇，我見了也覺頭暈，可此時見那條黑蛇倒地，我心中忽生起一種陌生的悲哀。
我的思維如沾滿蜜糖的棉花般沈重，只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一切恐怕是巴陵先民征服巴蛇的戰役。這一戰，看起來人類方擁有碾壓般的優勢，摧枯拉朽毀了蛇妖的城池，只剩下絞殺那條龐大的巴蛇——不對，殺了很有些浪費，留下食用卻很劃算。
我的視野漸漸陷入黑暗，可那些啃噬我身軀的螢火仍未褪去，忍受疼痛，是我早已習慣的一件差事，可意識也漸漸渙散，我抱著那顆明月般的心臟，心中仍然慶幸：死的是我，不是紅葉，要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去見林懷芝……
不對。其實眼前一切，除了我與林懷芝，都應當只是三生鏡創造出的幻象。用我去換紅葉，好像頗為不值。
真的不值嗎？
我勉強嘆了口氣，要見著紅葉在我眼前遇難而無動於衷，還是太難為我。
“……毋骨作……端詠癡胎。”
我遠遠聽見一個頗為耳熟的聲音，啾啾念誦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句。我正思索這究竟是什麽臨終幻覺之時，卻覺身上的疼痛略輕了幾分。
“花羹夢文覓瑤竭……矜祿燹素……逢薤脈。”
隨著又一句咒文落地，我覺得寒冷的夜風正吹過我殘破的皮膚，睜開眼睛，那些嗜血的綠色流螢竟然已經離我遠去。
我趕緊低頭檢查懷中的魍魎之心，一團柔軟的月色光團仍然伏在我臂彎中，我略松了口氣，身體一軟，安心地倒在紅葉的懷裏。
“永姿……”紅葉打量著我周身，眼中竟滾下一行淚來，“你傷得好重。”
我渾身上下沒幾塊好皮，被紅葉抱住，只覺痛的難受。我有氣無力道：“都是皮外傷，我沒吸進去多少流螢。對了，我們怎麽得救的？”
紅葉摸了摸臉，眼神躲閃道：“應該是，永姿的朋友……還有，師兄。”
我嚇得推開紅葉就站起來，不遠處的小土堆上，我見佘微頂著一對狐貍耳朵拖一條尾巴，正啾啾低語那種我不明所以的咒文，而他眼前，是一團越縮越緊的流螢。即使看起來因為佘微的咒語漸漸消散，魍魎卻依然沒有移動，究其原因，只因那處有吸引它的事物。
林懷芝高舉著劃開一道血痕的手心，越來越小的流螢團，為著這點血腥，仍前仆後繼著。
……甘木的血就是這般好用，比起我這樣尋常人類的血液，林懷芝總是更受這些妖物的歡迎。
林懷芝察覺了我的視線，他瞇著眼睛，居高臨下看我一眼。
我有點心虛。
【作者有話說】
拐走師弟被師兄發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