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5章 第七十九章 魑魅

關燈
◇ 第85章 第七十九章 魑魅

我看著紅葉的眼睛,約有三十個瞬間的時間沒有說出話來。

但我並沒有徹底地呆楞住,雖然肉體已然僵直,思維卻奔溢得出人意料。

首先,紅葉這麽問了,說明他心中起了疑心,至於為什麽起疑……我拖著他從綁架公孫弗謂起一路奔走,又大話著要一個人去巴陵禁地裏拼命,為林懷芝也算做了些事情。可人生在世,又不止有情愛這一樣牽絆,我沖動下手得罪了鑒水宗,弄到林懷芝和我一樣除名,算是有些過意不去,就算是為了義氣,折騰一場,也很是清白。

所以,我覺得這問題,紅葉就問得很不好,是他不知為何心裏全是些旖旎思緒——說到這,我恍然大悟,當時佘微的廢稿放在我這,我又沒藏好,不慎讓紅葉看見了。他這樣的規矩孩子,貿然看了些出格的繾綣字詞,自然是胡思亂想一通,睜眼就將世上萬事萬物都套了個桃色的模板。

第十個瞬間,我想通了這一點,略放了心。卻恍惚又起了個念頭:紅葉會這樣想,莫非是林懷芝對我有些什麽……而他身為師弟看在眼中,為師兄憂心,所以來刺探我?

我立即否認了這一點。

林懷芝……且不說他日後會變成林阿那樣無情無義的壞家夥——至於林阿是不是喜歡我,這個問題更加覆雜,暫且不提——林懷芝認識我也不過這麽幾個日夜……可……我也當過少年,年輕的時候,一個月夜,一次大雪,一場歌舞宴席或刀鋒相對,就此成了綺思情根……確也不是不可能。

不對不對。

我的思想拐到了危險的角落,竟在為林懷芝愛我的可能性背書。這家夥脾氣很壞,說話也很難聽,對我更是說不上三句話就要吵起來。要喜歡我,怪事。

時間到了第二十個瞬間。我的呼吸回到了正常的頻率。紅葉問我一個關於林懷芝的問題。我指責了紅葉,否認了林懷芝,這個問題現在輪到了我。

我是不是喜歡他?

似乎我好用的腦子總算被用到了極限,我一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盯著紅葉的本事,到我忘了呼吸,即將當場窒息之際,我總算找到了自己的舌頭,起草了一個句子。

“啊?小林師兄?”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我對他沒別的心思!你怎麽會這樣想?!”

紅葉也一楞,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好奇……雖然永姿和師兄總是吵鬧拌嘴,其實永姿也很關心他呢。”

我搖頭嘆氣:“這是因為我人太好了,沒辦法。”

紅葉點點頭,認真道:“既然永姿不是喜歡師兄,永姿只是作為一位朋友,就要為師兄冒險,我作為師弟,更加不能臨陣脫逃。要去禁地的話,請一定要帶上我。”

我犯了難,正如紅葉所指出的那樣,顯然蘇無殃的條件中有些暫且不明的危險,若是紅葉有個什麽好歹……除了林懷芝會如何,我心裏也很過意不去。

我又擡起手腕,先前此處是有幾條深可見骨的猙獰裂口,紅葉的針腳還歪歪扭扭蜈蚣般留在皮膚上,可破裂的皮肉如今已經完整如新,我晃悠了這半天,竟是絲毫沒註意到這只手還帶著重傷。

如前所述,赤生死的功法修到“支離疏”這一層,便幾乎成了不死之身。我剛到三生鏡中之時,且不說修為,赤生死也不過到淺淺三層。似乎……因為先前和林懷芝對付鳳凰那一場,我強行用出了火蔓金舒迦,又因為鳳凰的影響在幻象裏稀裏糊塗折騰一陣,連赤生死的功法也有所突破。狐仙娘娘的絕學雖然反噬代價極大,可好就好在修行速度很快,威力也相當可觀,比起道修魔修的辛苦參悟,都要輕松許多。

我捏著臂彎處的線頭,用了些力氣順暢一抽,和血肉長在一處的絲線被生生扯出,疼痛如魚般迅速從皮膚之下閃過。

紅葉驚呼:“永姿,你這是做什麽!”

我將浸透血液的絲線團成團,漫不經心地擦去臂上滲出的幾點血液,只是擦掉汙血的片刻,手臂的皮膚已然光潔如新。

紅葉並不是個平庸的少年,而我如今也陰差陽錯長了些本事,這樣一想,我們兩人,就算拿不到魍魎的心臟,全身而退,應也是不難。

我往桌上丟了塊碎銀,向紅葉道:“走吧,一日沒見小林師兄,等晚上還要偷跑去禁地折騰,再不去跟他打聲招呼,他該懷疑我拐你賣錢啦。”

我和紅葉回客棧時,林懷芝正和小紅狐貍在一塊玩彈棋,他似是頗擅此道,把佘微四只狐貍爪子贏得落花流水。每贏一回,林懷芝還要將佘微抱起來搓磨一番,等我到時,佘微已經滿身亂毛,成了個亂七八糟還劈啪放電的小毛團,可還倔強著不肯認輸,急得尾巴亂晃。

紅葉倒沒見過會說話會彈棋的狐貍,見了佘微大吃一驚:“這……這是什麽?”

“噢,殘劍閣這地方沒什麽妖怪,你沒見過也正常。”我把渾身亂毛的小狐貍抱起來,瞪了林懷芝一眼再給佘微梳毛,“紅葉,這位是遠道而來的微公子,小微,這位是殘劍閣的紅葉。”

佘微從我懷裏跳出來,蹭蹭紅葉的手:“你好你好。”

佘微其實不太喜歡以人形行走,可花書劍對他管束得嚴,不準他貿然現出狐形。所以我把他弄來和林懷芝玩這麽大半天,佘微好久沒當回狐貍,玩得不亦樂乎,見了紅葉,連拿爪子握手的樣子都懶得做,只做狐貍蹭蹭了事。

紅葉對這團又暖又軟的小東西有些無從下手,他對佘微也問了好,似是想對他行禮,可狐貍太小一只,紅葉一時也不知往哪邊安放手腳:“這……這也是永姿的朋友?”

林懷芝打了個哈欠:“你也是交游廣泛,這位狐仙小友,懂得東西很是不少呢,可惜,彈棋玩得太差。”

佘微擡起一只爪子:“再來一次!剛剛我差些跟你平局了!都是小燕突然走進來,嚇了我一跳……誒誒!別抱我起來……”

我把佘微拎起來,摸摸他腦袋,也摸摸林懷芝:“好了好了。佘微有正事要做,也不能光和小林師兄玩。”

紅葉笑了:“我還沒見過在彈棋上贏過師兄的人。嗯,師尊算半個?”

“這麽厲害?”

我起了些好奇,林阿跟我消磨時間時,也擺弄了不少雙陸投壺等等,如今想想,他卻從沒和我玩過彈棋。

“師尊那是不跟小輩計較……要說什麽正事,我聽不得?”林懷芝奇怪地看向紅葉,“紅葉,你臉紅什麽?”

紅葉一說謊,往往額頭冒汗鼻尖通紅,此時還沒等說謊,便已快露了餡,我忙站到紅葉跟前擋住他:“怎麽?事關我雪門山重振榮光的大計,小林師兄也要來聽一耳朵?”

林懷芝挑眉:“你雪門山的大計,紅葉也要去商議?”

“對!”紅葉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他被眾人視線一掃,耳朵根也紅了,“我,我想……我的家族也和雪門山有些牽連,或許能幫到永姿……”

林懷芝一楞,臉上神色一僵,隨即微笑對我揮了揮手:“去吧去吧,我不聽你們這些王侯將相的大話就是。”

他的神情有點奇怪,兩人一狐一走,這屋裏只剩林懷芝一人,略有些可憐,可我確有急事要背著他商議,只得推著紅葉抱著佘微,先進屋說話。

關門時我戳戳紅葉:“你的家族到底多麽不得了?杜權一眼就能看出你的來歷,現在還和雪門山有些牽連啦?”

紅葉眨巴眨巴眼睛,尷尬笑笑:“沒有多厲害……只是,只是說出來,恐怕會很麻煩。永姿莫怪。”

我捏捏紅葉的臉頰:“你別緊張,我就隨口一問。”

話是這麽說,如此諱莫如深的來歷,要我來猜,應當是那所謂的四大家族中一員,和雪門山有關系的話……雪門山的山君世世代代都姓薛,而蘇家三百年前分出去的另一支也在雪門山頗有根基,紅葉和公孫弗謂也有些一見如故的苗頭,出身公孫家,也並非不可能……

我搖了搖頭,好笑,四大家族裏猜了三個,和沒猜一般。

我把佘微放到空空的花幾上居高臨下,再向他展開蘇無殃給的卷軸:“這東西,你見過嗎?”

“魍……魍魎?”佘微歪歪腦袋,“你是說,一大群螢火蟲聚成的妖怪?”

我點頭:“應當差不多,古戰場上沾了血水的泥土水流,常常生出這等事物。”

佘微的狐貍眼睛轉了一圈:“我見是見過……那東西像是一個巨大的紗網袋子,裝著許多綠色的螢火蟲。”

他湊近了些,神色好奇:“不過,巴陵底下的禁地以前是古戰場?我倒沒聽說過!”

紅葉若有所思道:“按照我以前讀過的史書,巴陵以前為蛇妖盤踞,先民遷移到此,不得不斬蛇開荒。後來在此與巴蛇決戰,人與妖都死傷無數,但總之是贏了……也算幸運,山一般大的巴蛇讓先民們十餘年沒有饑饉之患。”

紅葉這話說的雖是沒錯,卻完全是站在人族角度的陳述,聽得花幾上的小狐妖耳朵不安地發抖:“吃……吃了十多年?那是怎麽沒有壞掉的……”

“嗯?”紅葉摸摸下巴,似是覺得這問題有趣,“用鹽腌起來?”

佘微撓撓耳朵:“不對啊,巴陵這地方沒有鹽礦,就算有……那樣巨大的蛇身,得用多少鹽!”

其實這答案很簡單。

我提出假設:“那樣大一條蛇,把它定在地上,不直接殺滅,從尾巴吃起,避開要害,開源節流,不讓它太早斷氣,不就能吃十多年麽?”

佘微聽得身體一震:“活……活著吃掉啊……那,那也確實是個好辦法。不過,巴蛇的靈魂,應當很怨恨吧……”

紅葉輕輕搖頭:“無論如何,巴蛇的確是死了,而世上並沒有鬼,大約也不會再來報覆了。”

【作者有話說】

一個瞬間約等於0.36秒,所以聰明小妍只用了10.8秒想這個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