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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第六十七章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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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第六十七章 孽緣

林懷芝翻我白眼,從衣兜裏找出幾塊絕影石,似是杜權與蘇無殃前幾次比鬥的畫面。他飛速掐了個決,石面上的畫面便動了起來。

我其實有點困,但林懷芝如此緊張,我若還是掃興,他說不準真要對我又打又罵,我便也乖乖坐好,看他究竟要研究出什麽戰術。

“你看。”林懷芝指了指杜權的影像,他在這一場中本已被使雙劍的朱紫宸逼至角落,卻在眨眼間連出數十招,打亂了劍法的路數,速度極快,眼睛只見得一片刀光,更無暇思慮如何招架。

“你之前和杜權過招,他恐怕沒有這麽快的速度?”

我想了一想,杜權的刀法雖比常見的刀修多了一分機變,卻也沒到這般神鬼莫測的地步,我便搖了搖頭,去瞧畫面另一邊的蘇無殃。

蘇無殃還是帶著帷帽遮住面容,長身玉立於刀光劍影中的一隅,不緊不慢地按著蕭管。絕影石聽不見聲音,可他周身環繞的冷色靈光,卻顯出些許端倪。

我皺眉道:“蘇無殃吹的是什麽曲子,聽也聽不見……怎麽對付?”

林懷芝趴在桌上,點點絕影石。“聽不見才對了。出色的樂修難對付就在此,就算是轉錄的樂聲,只要聽進耳朵裏,便會受影響。很久以前,巴陵賣的絕影石聽得著聲音,就有壞心的邪修混進來,一曲《千歲厭世》,聽得半個巴陵城都成了滿腦子淫邪的傻子,打也不打了,幕天席地就……”

我正聽得入迷,林懷芝卻捏捏我鼻子:“小小年紀不學好,就愛聽這些不正經的?”

我白眼:“你年紀大些,倒是愛講不正經的。”

林懷芝哼了一聲,接著跟我指點:“鑒水宗,離得太遠了,我也不大熟。只是聽說他們的‘止水三十六音’很是特別,友方若是懂得心法,依照樂聲呼吸運氣,便可得其增益。敵方身在樂音之中,每每行動,卻不照著樂聲內蘊的規則……輕則靈力消耗過大,重則血液逆行臟腑破裂。”

“……”我挑起眉毛,正巧看見另一個劍修還沒挨著杜權的刀,已經吐血倒地,沒了一戰之力。

“看來確實是有些麻煩,那他初試時怎會表現得那般尋常?”

林懷芝撐著臉,漫不經心道:“恐怕……因為之前他身邊,沒有一個杜權。”

在戰場之中安然奏樂,這是怎麽看怎麽奇怪的一個畫面。林懷芝話音未落,我便看見朱紫宸發覺同伴受傷落敗,她調用靈力連出幾式決絕殺招,好歹緩住杜權,自己再使一個虛招,飛身躍過杜權,直刺向杵在一邊的蘇無殃。

朱紫宸這劍來勢洶洶,速度極快,杜權顯然是擋不及,若是蘇無殃再不避開,他恐怕不死也得受重傷。可他依然動也不動,至多只有紫竹簫上的手指略擡了擡。

就在這生死關頭,杜權卻只是轉身,提刀虛虛一揮,刀風在蘇無殃樂聲制造的冷色靈光中似乎劈開一道漣漪,眨眼之際,朱紫宸便被這道刀光擊中。這一記的勁力十分可怖,她重重摔到了地上,雖是勉強站起,可手臂卻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竟是傷筋動骨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為朱紫宸覺得手疼。

如此,蘇無殃單打獨鬥,容易被外部攻擊打斷奏樂,止水三十六音施展不開,有一個鋒銳難當的杜權在,便能不被敵人近身。而杜權,更是被蘇無殃補齊了速度身法與靈力的微瑕……天衣無縫,便是如此。

我先前只草草聽聞過旁人的感嘆,兩人打鬥更是只隨意掃過幾眼,如今細細看來,才覺得棘手。

“怎麽打?”我眨眨眼睛,看向林懷芝。

林懷芝也看我:“你怎麽想?”

我摸摸下巴道:“……蘇無殃這個樂修,耗得越久越麻煩。等開打,杜權喜歡我的臉,我先跟他來幾下受點傷,裝出一副受不住疼的模樣,等他略有遲疑,你再旁敲側擊我正面強攻,先把他——”

“停停停。”林懷芝緊皺眉頭,“你都學的什麽東西!”

我看著他眨眨眼睛:“雖然有點討厭,但杜權自己口口聲聲說了喜歡看漂亮的人……小林師兄你長得也不壞,拾掇拾掇,說不定更能晃花杜權……”

林懷芝狠狠敲我腦袋:“你好歹也是名門正派出來的,哪能用這等不入流的手段!”

我哎喲兩聲,笑嘻嘻道:“小林師兄這般想贏,用些手段,算什麽?”

林懷芝無話可說,擺擺手道:“哪有這麽簡單。除了潤物無聲的止水三十六音,蘇無殃別的本事也不小。”

“哦?”我立起耳朵,“他也會那讓人聚眾野合的《千歲厭世》?”

林懷芝又點點另一塊絕影石,沈思道:“雖沒有野合,卻也有些像……”

這塊絕影石上,竟是公孫弗謂和紅葉對上蘇杜二人的場合。

師兄弟二人站在賽場兩端,二人臉上都有些尷尬,好在公孫弗謂很快瞧見了蘇無殃,表情轉為憤怒,按著刀柄破口大罵,形容很是激動。

杜權面露難色,似是安撫了幾句,紅葉也拉著公孫弗謂的袖子不知所措,花了好一會,總算兩隊四人都老老實實開打。

紅葉他們竟然采用了我剛剛提議的方案,趁著蘇無殃的樂音尚未鋪開,先合作攻擊杜權。紅葉正面劈砍纏住杜權的刀鋒,而公孫弗謂趁機捕捉杜師兄的破綻打亂陣腳。

紅葉自然算是個勁敵,杜權也不得不全力招架,而公孫弗謂與他同出孤玉山,對本門刀法自然熟悉,對師兄的破綻也了然於胸。一時間,這兩個小家夥竟看起來占了上風,杜權漂亮的華服被劍鋒刀刃劃傷幾道,有些狼狽。

蘇無殃看著這邊三人的混戰,似是有些憂心,才放下竹簫,公孫弗謂竟借著避過杜權刀鋒時一矮身,在地上滾了一圈,猛然躍起刺向蘇無殃面門。蘇無殃眼疾手快,左手拔劍擋下這一擊。他的勁力顯然抵不過孤玉山的刀修,且擋且退,眼見要認輸。另一頭的杜權咬牙蕩開紅葉的劍,拼著後心空門大開,轉而兩刀逼退公孫弗謂。

蘇無殃一身白衣青帶,此時被公孫弗謂這樣一擾,也沾上不少灰土,腦袋上的帷帽也歪了,看著很有些滑稽的狼狽。他向杜權說了些什麽,後退一步,安然自若地拈起竹簫,吹起一陣我耳聞不得的旋律。

“你看……就是這裏。”林懷芝提醒我細瞧,場內那水幕般的青色靈光中又一次聚起了漣漪,而後幻化成形,在空中勾勒出一只淡色的鳳凰模樣,鳳凰輕撲翅膀,在四人上空閑適地盤旋。

“上古時代弄玉仙君曾譜寫的仙曲……”我倒吸一口涼氣,“鳳凰引?”

林懷芝搖搖頭:“他若是能把鳳凰引吹出來,就該立地飛升了……我猜要麽是君山蘇氏私藏的古曲片段,要麽是鑒水宗的本事。”

就算不是真正的仙曲,蘇無殃的本事也實在不小。隨著那只近乎透明的鳳凰出現,紅葉的動作明顯遲鈍起來,不用說進攻,險些擋不下杜權的刀。

另一邊的公孫弗謂樣子更糟,他呆呆立在原處,手裏的刀都險些松脫。

“這是怎麽了?”

林懷芝解釋道:“我問了紅葉。他說,蘇無殃的這支曲子,令他出現了幻覺。他的幻覺並無實體,只是一些眼花繚亂的模糊圖形。公孫弗謂倒是看見了些人物故事,只是他不願意講……”

絕影石中,頂天立地的公孫弗謂躺倒在地,如嬰兒般蜷縮起來,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甜甜地進入了夢鄉,還把大拇指伸進了嘴裏,津津有味地吮吸起來。

我大約知道為什麽他不願意講了。

“完全沒有預兆啊。”我皺起眉頭,“蘇無殃的曲子甚至能夠致幻,若是再高深一點,使得彼此自相殘殺,乃至讓看不順眼的人入魔叛道也不是不可能。”

林懷芝古怪地看我一眼:“你怎麽老是記得這入不入魔的,巴陵試一般不出人命,沒那麽嚴重。”

絕影石中,紅葉的動作也徹底停滯,如木偶般立在場內。蘇無殃對杜權說了什麽,他指指地上蜷縮著的公孫弗謂,似是提了個難辦的要求。杜權皺起眉頭,當即搖頭。

蘇無殃的手指仍沒放下,杜權面露難色,看看地上的師弟,又看看眼前的蘇公子,可憐的刀客閉上了眼睛,攥緊了拳頭,然後……

——他給蘇無殃來了一拳。

這出好戲實在好看,我屏氣凝神地接著瞧。

杜權揍的是肚腹,不算要害,可仍有些疼,蘇無殃彎下了腰,險些站不住。杜權忙去扶,卻沒註意,被蘇無殃抽出紫竹簫,狠狠抽在了左臉上。杜權像是被揍懵了,立在當場,而後他的右臉也重重挨了一下。身形頎偉的刀修被弱柳扶風的白衣樂師按在地上抽了恐怕有五六十下,還要加上腳踹拳擊,可憐的杜權左支右絀,毫無還手之力。

我看了林懷芝一眼,難以評價:“他們……怎麽這樣?”

林懷芝笑了一聲:“讓你躲著我,這場好戲都沒見著……紅葉和公孫弗謂也沒跟你講?”

我想了一想,公孫弗謂前些天,似乎確實有些懨懨,被我調笑幾句也不會跳起來,我只當這孩子累過了頭,沒什麽精神。紅葉的樣子倒是沒變,也對,蘇無殃杜權互毆時,他已經陷入了蘇無殃制造的幻覺,沒看見這場好戲。

“所以。”林懷芝把絕影石按倒,老神在在道,“杜權和蘇無殃這個組合,其實有一樣致命的弱點。”

我打了個哈欠:“腦子有病?”

林懷芝翻我白眼:“病,自然是有。蘇無殃和杜權,無論如何的天衣無縫,究其根本,蘇無殃自認是杜權的主人,而杜權心不甘情不願,這樣出色的少年修士,還是只得乖乖給蘇無殃做他的刀。若蘇公子性情良善也就罷了,可偏偏他是這麽一個……再如何忠心,碰上要他攻擊本門師弟這樣不像話的要求,杜權終究還是會呲一呲牙。”

林懷芝有時候說話真是很難聽,但他這通分析,也很是合理,我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挑撥離間?”

林懷芝打了個響指,得意道:“對。先別管杜權,我們只管攻擊蘇無殃,也別把他逼狠了弄出什麽鳳凰引……只是要引得杜權來保護他。看剛剛他丟下紅葉去擋公孫弗謂,若是碰上了蘇無殃和自身的安危取舍,杜權總會選蘇無殃。一次是這樣,一百次呢?”

我想起前幾日借了佘微的鏡子,瞧見這兩人月下花前的那模樣,心中升起幾分狐疑:“萬一……杜權真對蘇公子一往情深,一百次也舍得為他舍身呢?”

林懷芝又笑:“百次舍身,蘇無殃看也不看一眼。杜權的心,就是紅炭做的,也該冷了。”

我覺得好笑,心想又覺得也對。杜權若不是這麽個奴仆的出身,憑著他廣有資財的父母,自己又是這般的天賦異稟,早該出盡了風頭,又怎會被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蘇無殃也是一樣。想起我偶然瞥見的那幕琴瑟和鳴,杜權同他這般的配合默契,想來總有些兩小無猜開始的交誼。若不是蘇無殃盛氣淩人,刻意強調的主仆之分,如此兩人,本該是笑傲江湖的一雙人物。

聊了這大半天,茶水已然冷了,望望窗外,天邊也已泛起了魚肚白,遠方那條盤蛇般的浮空島嶼在微茫的天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我收回眼神,敲敲茶杯沿:“可得好好琢磨一下我們的劍招,若是他二人被我們這樣一攪,更是情比金堅。我們躺在地上吐血,他們抱在一塊又親又啃,實在丟人。”

林懷芝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也是。實在不成……你還是打扮漂亮些,饞那杜權的眼睛。”

我嫌惡地皺起眉頭:“開開玩笑就算了。真要使美人計,小林師兄今晚不如去翻杜權的窗戶,先軟玉溫香投懷送抱來一套。”

林懷芝也撇嘴:“越說越不像話了。”

他話是這麽說,眼睛倒是也望向了窗外,往孤玉山定下的客棧那方瞟,看得我氣悶。

我揪揪林懷芝的發尾:“餵,你師父的命令就這麽重要,犧牲色相都要完成?”

林懷芝把頭發從我手裏扯回來:“什麽色相,你腦子裏究竟裝些什麽東西……師父救過我的命,還教我做人的道理修煉的方法,對我恩重如山,他的要求,我自然要想辦法做到。”

我眨眨眼睛:“你師父究竟是誰啊?”

“你非要知道做什麽。”林懷芝把殘茶倒幹凈。“離聲真人對你不好,想換個師門?”

我點點他的手背:“巴陵試結束以後,自然是你回殘劍閣,我去雪門山。連名字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以後想要找你說話,該去哪?”

林懷芝一楞,他看向一邊,慢慢道:“嘛……你跟我好好打完這一場,不要搗亂。若是我們都能進秘境,我就告訴你。”

他倒是會打算盤。

我不禁笑了:“小林師兄,其實你也不用這樣緊張。”

“嗯?”

我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圈:“就算你進不了秘境。還有紅葉呢。”

“尊師派了兩個徒弟來,自然也是料想到這個麻煩。紅葉雖然年幼,可他聰明,劍法也出色,師兄辦不成的,師弟總可以。”

“……噢。”林懷芝喉結動了動,慢慢點頭,“也是。”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林懷芝臉上的血色也隨著這個輕巧的比喻褪去。他垂下眼睛,盯著桌上漸漸幹涸的水跡,安靜看了好一會。

我故意戳他痛處,本想著看林懷芝如何生氣吵鬧,可他如此收了聲音發呆,卻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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