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8章 第六十五章 怪力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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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第六十五章 怪力亂神
我摸到兩只狐貍的飯館時，他們已經熄了燈，我蹲在屋頂上，耳朵貼近瓦片細聽，卻仍聽見些窸窸窣窣的活動聲。
月黑風高，兩只狐貍半夜不睡覺，做些什麽勾當？
如此一想，我便起了些壞心，輕手輕腳掀開瓦片，預備跳下去，好好嚇他們一跳。沒曾想這屋頂年久失修，木質房梁朽爛得搖搖欲墜，我輾轉騰挪幾步，只聽呼啦啦一陣亂響，腳下一松，直直往下墜去。
煙塵飛灰漸漸散去，我卻沒感受到意想之中的疼痛，身下有個什麽軟乎乎的東西，摸起來發冷。我生怕砸了人，趕緊撐著坐起，卻見身下那東西淒厲一聲嚎叫，嚇得我一激靈。定睛一看，那物約有半人大，模樣怪極了，像是豬的殼子又套了層羊皮羊角，身上插了根樹枝正流血，還被我砸了一下，正哀哀哭叫著。
我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麽，卻聽屋子另一頭花書劍叫道：“別讓它跑了！”
接著貼著頭皮的勁風拂過，我仰面避過佘微的斧頭，正要罵人，身後卻一陣輕響，冷而腥的薄霧騰起，嗆得我直打噴嚏，那似羊似豬的怪物也就此不翼而飛。
“該死……咦，歐陽燕？”佘微一把把我提起來，像是想揍，卻發現了我是誰，拳頭停在半空，臉上已經顯出笑意。“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我推開佘微的手，再拍拍衣上塵土，向冷臉上仍粘著黑灰的花書劍笑道：“好風好月，用來睡覺豈不浪費？我想著拜訪拜訪二位解悶。”
花書劍冷眼看著我，佘微有點擔心地拉拉他袖子，卻被花書劍一把甩開。
漂亮的白狐貍精揉了揉眉心，望望屋頂上正漏風的洞，長嘆一口氣，對我們道：“明天還要做生意，歐陽公子，既然睡不著覺，幫我們修修房頂如何？”
我有點不好意思，幹巴巴笑了兩聲，自然答應。佘微還想說什麽，卻也被花書劍一把丟出去，打發給我做助手。
今天恐怕是流年不利，我又一次蹲在屋頂，唉聲嘆氣。
佘微在我身旁，拿著兩塊碎瓦仔細打量：“這個是放在……”
我一把搶走，隨意排在屋頂，再敲敲這小狐貍的腦殼：“你們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屋裏做什麽呢，又預備宰客？”
佘微揉了揉腦袋，長長嘆了口氣：“那是我們才抓來的一只媼……本來能賺筆大的收手，結果你一來，血本無歸啦。”
我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奇那似羊似豬的怪物究竟是什麽，從兜裏好容易搜刮出一塊尚完好的糕餅，不由分說塞他嘴裏：“是我對不住，可你們這屋頂……算了，媼？那究竟是什麽？”
佘微唔唔兩聲，好容易嚼了嚼咽下去，摸了摸額頭，小聲道：“媼……你看，你們人族，若是死了，墳墓上是不是習慣栽棵柏樹？就是防著它呢，這種小東西在地下鉆來鉆去，專吃死人的腦子，用柏木紮它的腦袋才會死。今天這只，就算在巴陵禁地，也大得可觀，應是長了上百年了。”
我剛剛和這吃死人腦花的老怪物肉貼肉地蹭過一回，此時渾身上下忽而癢起來，我嘶了一聲，捏捏佘微的耳朵：“聽起來便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留著做什麽？殺了包抄手以次充好？”
佘微緊張地擺擺手，忙辯解道：“當然不是！我們小本經營，東西都是我每天天不亮就去采買的……”
“那是為了什麽？”
此時屋頂已差不多補好，佘微悄悄從縫裏打量一眼，確認花書劍大約聽不著，才輕聲解釋道：”媼這種東西是不怎麽值錢，可若是帶它往西邊走，總會碰上一男一女兩個小孩，這兩個小孩呢，叫做陳寶，吃了男孩，能做帝王，吃了女孩，能做公侯……”
“停，停。”我打斷他，“吃小孩？”
佘微眨巴眨巴他的圓眼睛，模樣很是茫然，似乎正琢磨自己何時失言，他搓了搓手，辯解道：“我和小花一般來說是不吃的！那兩個陳寶也是天生地養的精怪，來歷不明，吃了壞肚子……只是賣給你們這樣的人類，尤其是望朝的人，他們愛做官，舍得出高價……”
此時已是深夜，佘微褐色的眼瞳中也顯出尖銳的一對豎直瞳孔，我無奈笑了一聲，即使只是只毛茸茸的笨狐貍，也終究是天性嗜血的妖物。不過話又說回來，真正要把這些精怪小妖扒皮抽筋往嘴裏放的，其實也是望朝的兩足人類，我更沒理由責備一只狐貍。
“唉。”我拍拍他肩膀，“這樣好的商機，卻被我弄丟了，的確是我不好。”
佘微也靦腆笑笑：“也沒什麽。巴陵禁地的好東西還多，小花有點生氣，只是他著急攢夠了錢早點搬走。跑了這一個，我們再多留半個月，也沒什麽。”
這麽一說，我又有些愧疚，若不是我之前洗劫一場，兩只小狐說不準也不用如此計較。但話又說回來，是他們倆先要將我滅口，理所應當……看來本人的心腸著實太軟，定當引以為戒。
我隨口安慰道：“唉……辛苦，等我去了巴陵秘境，得了好東西，也想辦法帶點出來，接濟你們。”
佘微的眼睛驚喜地亮了一亮：“真……真的？”
我被看得有點臉紅，老實點了點頭：“當然……你們若是曉得裏邊有什麽仙草礦石稀奇珍貴的，可以給我弄張單子，我好挨個找找。”
佘微拉住我的手，十成十感激地晃了晃：“太謝謝啦！之前小花就說過可惜我們倆進不了秘境，若是小燕願意幫忙，我們應該就能搬走……”
“搬走？”我覺得他那模樣可愛，便捏捏佘微的鼻尖，“都不謝我一謝，這樣快就要相忘於江湖？”
佘微被我說得一楞，訕訕賠笑兩聲，倒是在自己的衣兜裏好生一陣翻找：“噢……這個是好東西，正好送小燕做謝禮。”
他遞給我一只黑漆盒子，裏邊有一面小鏡，這鏡子不過巴掌大，晶瑩剔透，外沿鑲了幾顆米粒大的紅寶石。佘微將小鏡拿在手裏，捏著紅寶石，將鏡子外沿轉了一圈，透明的鏡面上竟然浮現出了畫面，正是一間空無一人的柴房，房間一角，綠眼睛家貓正玩著奄奄一息的灰耗子。
佘微指了一指東邊：“應該是那邊的柴房，我認識那只貓。”
有趣。我捏著小鏡，這鏡子的材料和之前隨手買下的絕影石有些類似，想來是差不多的法術，只不過這面寶石鏡可以隨心意調整遠近東西，墻也擋不住。若是用來偷窺打聽探知消息，倒是極為合適的一樣物件。我還來不及思考這鏡子背後的自由意志道德責任，便已經瞧見了一個熟悉的房間。
紅葉一身白衣，正小心翼翼地掛起自己的劍，再端正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打坐。
紅葉是個認真刻苦的好孩子，不該隨意打擾他。我心思一轉，輕輕撥動水晶鏡上的機關，眼前畫面轉到了另一間相鄰的房舍。
林懷芝披頭散發，百無聊賴地蹲在椅子上，捏著幾張符紙發呆。
大晚上的，他怎麽也懶得睡覺。
我正如此想著，林懷芝手中的符紙卻亮了起來，跳了跳，懸浮在空中，他臉上那副無聊的神色一掃而空，連手腳也規矩擺放起來。
咦……我想起那回紅葉不知真假的借口，林懷芝這副模樣，莫不是在和他那位窮困潦倒的師尊通信？
可惜這鏡子聽不見聲音，我只看得見林懷芝一臉肅容，規規矩矩講了好一會話，又低了頭規矩聽訓。
那副模樣真是稀奇。林阿且不必說，林懷芝跟我認識這幾日，也是習慣了牙尖嘴利，動不動拎起劍往人脖子上比劃。如今對著空中兩張符紙，那副俯首帖耳的神色，看了莫名讓人生氣。
如此想來，林懷芝本是殘劍閣弟子，大約領了師命隱姓埋名同師弟千裏迢迢跑來巴陵，這究竟是為的什麽？總不能真因為師尊囊中羞澀，要弟子擠進巴陵去撈一筆。殘劍閣好歹也掛一個金光閃閃的招牌，如此寒酸，除了本人的師門，實在是沒見過第二個。
咦……
我正胡思亂想間，卻見水晶鏡中，林懷芝默不作聲地擡頭，眼瞳冷不丁朝我掃來，那眼光如一根小針，刺得我心頭一動。
我猛然將漆盒關上，心跳如鼓。
——他一定發現了。
這不奇怪，水晶鏡的法術並不算特別的高明，如這般窺探偷聽的法寶，也從沒有萬無一失的說法。若是林懷芝沒發覺是誰也就罷了，可他那位師尊看樣子並不簡單。
若是他問起歐陽燕：半夜不睡跑去偷窺，究竟為了什麽？難道我只答無聊二字，就能搪塞過去？
所以，我才補上了給人屋頂上砸出來的洞，又捅出了一個尷尬的簍子。我將漆盒捏在手中，嘆了口氣。
佘微湊過來，好奇道：“小燕看見了什麽？”
我艱難道：“你……你平時都拿這鏡子做什麽？”
佘微想了想道：“小花剛把我從赤溪弄出來的時候，他說我行事舉止很不像人，要我拿著鏡子，多瞧一瞧世上的人是如何行事，藏一藏妖物的習氣。”
這是個好借口，可惜我用不成。
我笑著摸他腦袋，正要打發他去睡覺，卻聽一縷幽幽簫聲，在這月白風清的夜裏飄揚入耳。
“好聽……”
佘微聽得入神，若是腦袋上的狐貍耳朵還在，也該尖尖地立起了。
看來巴陵的風水有問題，月亮都已經掛到了頭頂上，竟還有人舍不得睡覺半夜奏曲。我正要罵，除了簫聲，一陣空靈的琴音卻與之唱和，九曲回腸，跌宕風流。
鑒水宗的修士以樂修居多，半夜按捺不住，非要炫技一番，也算可以理解。
我嘆了口氣，心中那點好奇的種子還是讓我重又打開了鏡子，我往琴簫之聲傳來的方向掃了一圈，還真找見了一間幽靜小院，初冬寒風夜霜裏，兩個傻子彈琴吹簫，好不快活。
吹簫的人戴著嚴嚴實實的帷幕，這本應是是遮掩面目的舉措，卻令我一眼發覺了他是蘇無殃。
名不見經傳的蘇公子靠在院中枯樹上吹著他那支紫竹簫，而按公孫弗謂講只值得了一千靈石的杜權，隨性地坐在蘇無殃身前，彈奏琴曲。
我正打量時，杜權打了兩個噴嚏，琴音停了。
蘇無殃收了竹簫，走到他身前。杜權順從地低下頭，蘇無殃捏住他的下巴打量半晌，忽而將他束發的細繩一拉，長發隨即散落。
我看得牙酸，趕緊合上鏡盒。
好奇怪的一對。
杜權才抓著我大嘆一陣命運不公倒了八輩子血黴和蘇無殃綁在一塊，晚上就跑來同少爺琴簫合奏如膠似漆？
這兩人是品竹調弦，美不可言。想起杜權的比喻，我倒是還要同一個橫眉立目的林懷芝湊合那麽久，不僅是牙，我的頭也疼痛異常。
【作者有話說】
《搜神記》：秦穆公時，陳倉人掘地得物，若羊非羊，若豬非豬。牽以獻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為媼。常在地食死人腦。若欲殺之，以柏插其首。”媼曰：“彼二童子名為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陳倉人舍媼逐二童子。童子化為雉，飛入平林。陳倉人告穆公，穆公發徒大獵，果得其雌。又化為石，置之汧、渭之間。至文公時，為立祠名陳寶。其雄者飛至南陽。今南陽雉縣，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縣。每陳倉祠時，有赤光長十餘丈，從雉縣來，入陳倉祠中，有聲殷殷如雄雉。其後光武起於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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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兩只狐貍半夜不睡覺，做些什麽勾當？
如此一想，我便起了些壞心，輕手輕腳掀開瓦片，預備跳下去，好好嚇他們一跳。沒曾想這屋頂年久失修，木質房梁朽爛得搖搖欲墜，我輾轉騰挪幾步，只聽呼啦啦一陣亂響，腳下一松，直直往下墜去。
煙塵飛灰漸漸散去，我卻沒感受到意想之中的疼痛，身下有個什麽軟乎乎的東西，摸起來發冷。我生怕砸了人，趕緊撐著坐起，卻見身下那東西淒厲一聲嚎叫，嚇得我一激靈。定睛一看，那物約有半人大，模樣怪極了，像是豬的殼子又套了層羊皮羊角，身上插了根樹枝正流血，還被我砸了一下，正哀哀哭叫著。
我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麽，卻聽屋子另一頭花書劍叫道：“別讓它跑了！”
接著貼著頭皮的勁風拂過，我仰面避過佘微的斧頭，正要罵人，身後卻一陣輕響，冷而腥的薄霧騰起，嗆得我直打噴嚏，那似羊似豬的怪物也就此不翼而飛。
“該死……咦，歐陽燕？”佘微一把把我提起來，像是想揍，卻發現了我是誰，拳頭停在半空，臉上已經顯出笑意。“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我推開佘微的手，再拍拍衣上塵土，向冷臉上仍粘著黑灰的花書劍笑道：“好風好月，用來睡覺豈不浪費？我想著拜訪拜訪二位解悶。”
花書劍冷眼看著我，佘微有點擔心地拉拉他袖子，卻被花書劍一把甩開。
漂亮的白狐貍精揉了揉眉心，望望屋頂上正漏風的洞，長嘆一口氣，對我們道：“明天還要做生意，歐陽公子，既然睡不著覺，幫我們修修房頂如何？”
我有點不好意思，幹巴巴笑了兩聲，自然答應。佘微還想說什麽，卻也被花書劍一把丟出去，打發給我做助手。
今天恐怕是流年不利，我又一次蹲在屋頂，唉聲嘆氣。
佘微在我身旁，拿著兩塊碎瓦仔細打量：“這個是放在……”
我一把搶走，隨意排在屋頂，再敲敲這小狐貍的腦殼：“你們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屋裏做什麽呢，又預備宰客？”
佘微揉了揉腦袋，長長嘆了口氣：“那是我們才抓來的一只媼……本來能賺筆大的收手，結果你一來，血本無歸啦。”
我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奇那似羊似豬的怪物究竟是什麽，從兜裏好容易搜刮出一塊尚完好的糕餅，不由分說塞他嘴裏：“是我對不住，可你們這屋頂……算了，媼？那究竟是什麽？”
佘微唔唔兩聲，好容易嚼了嚼咽下去，摸了摸額頭，小聲道：“媼……你看，你們人族，若是死了，墳墓上是不是習慣栽棵柏樹？就是防著它呢，這種小東西在地下鉆來鉆去，專吃死人的腦子，用柏木紮它的腦袋才會死。今天這只，就算在巴陵禁地，也大得可觀，應是長了上百年了。”
我剛剛和這吃死人腦花的老怪物肉貼肉地蹭過一回，此時渾身上下忽而癢起來，我嘶了一聲，捏捏佘微的耳朵：“聽起來便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留著做什麽？殺了包抄手以次充好？”
佘微緊張地擺擺手，忙辯解道：“當然不是！我們小本經營，東西都是我每天天不亮就去采買的……”
“那是為了什麽？”
此時屋頂已差不多補好，佘微悄悄從縫裏打量一眼，確認花書劍大約聽不著，才輕聲解釋道：”媼這種東西是不怎麽值錢，可若是帶它往西邊走，總會碰上一男一女兩個小孩，這兩個小孩呢，叫做陳寶，吃了男孩，能做帝王，吃了女孩，能做公侯……”
“停，停。”我打斷他，“吃小孩？”
佘微眨巴眨巴他的圓眼睛，模樣很是茫然，似乎正琢磨自己何時失言，他搓了搓手，辯解道：“我和小花一般來說是不吃的！那兩個陳寶也是天生地養的精怪，來歷不明，吃了壞肚子……只是賣給你們這樣的人類，尤其是望朝的人，他們愛做官，舍得出高價……”
此時已是深夜，佘微褐色的眼瞳中也顯出尖銳的一對豎直瞳孔，我無奈笑了一聲，即使只是只毛茸茸的笨狐貍，也終究是天性嗜血的妖物。不過話又說回來，真正要把這些精怪小妖扒皮抽筋往嘴裏放的，其實也是望朝的兩足人類，我更沒理由責備一只狐貍。
“唉。”我拍拍他肩膀，“這樣好的商機，卻被我弄丟了，的確是我不好。”
佘微也靦腆笑笑：“也沒什麽。巴陵禁地的好東西還多，小花有點生氣，只是他著急攢夠了錢早點搬走。跑了這一個，我們再多留半個月，也沒什麽。”
這麽一說，我又有些愧疚，若不是我之前洗劫一場，兩只小狐說不準也不用如此計較。但話又說回來，是他們倆先要將我滅口，理所應當……看來本人的心腸著實太軟，定當引以為戒。
我隨口安慰道：“唉……辛苦，等我去了巴陵秘境，得了好東西，也想辦法帶點出來，接濟你們。”
佘微的眼睛驚喜地亮了一亮：“真……真的？”
我被看得有點臉紅，老實點了點頭：“當然……你們若是曉得裏邊有什麽仙草礦石稀奇珍貴的，可以給我弄張單子，我好挨個找找。”
佘微拉住我的手，十成十感激地晃了晃：“太謝謝啦！之前小花就說過可惜我們倆進不了秘境，若是小燕願意幫忙，我們應該就能搬走……”
“搬走？”我覺得他那模樣可愛，便捏捏佘微的鼻尖，“都不謝我一謝，這樣快就要相忘於江湖？”
佘微被我說得一楞，訕訕賠笑兩聲，倒是在自己的衣兜裏好生一陣翻找：“噢……這個是好東西，正好送小燕做謝禮。”
他遞給我一只黑漆盒子，裏邊有一面小鏡，這鏡子不過巴掌大，晶瑩剔透，外沿鑲了幾顆米粒大的紅寶石。佘微將小鏡拿在手裏，捏著紅寶石，將鏡子外沿轉了一圈，透明的鏡面上竟然浮現出了畫面，正是一間空無一人的柴房，房間一角，綠眼睛家貓正玩著奄奄一息的灰耗子。
佘微指了一指東邊：“應該是那邊的柴房，我認識那只貓。”
有趣。我捏著小鏡，這鏡子的材料和之前隨手買下的絕影石有些類似，想來是差不多的法術，只不過這面寶石鏡可以隨心意調整遠近東西，墻也擋不住。若是用來偷窺打聽探知消息，倒是極為合適的一樣物件。我還來不及思考這鏡子背後的自由意志道德責任，便已經瞧見了一個熟悉的房間。
紅葉一身白衣，正小心翼翼地掛起自己的劍，再端正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打坐。
紅葉是個認真刻苦的好孩子，不該隨意打擾他。我心思一轉，輕輕撥動水晶鏡上的機關，眼前畫面轉到了另一間相鄰的房舍。
林懷芝披頭散發，百無聊賴地蹲在椅子上，捏著幾張符紙發呆。
大晚上的，他怎麽也懶得睡覺。
我正如此想著，林懷芝手中的符紙卻亮了起來，跳了跳，懸浮在空中，他臉上那副無聊的神色一掃而空，連手腳也規矩擺放起來。
咦……我想起那回紅葉不知真假的借口，林懷芝這副模樣，莫不是在和他那位窮困潦倒的師尊通信？
可惜這鏡子聽不見聲音，我只看得見林懷芝一臉肅容，規規矩矩講了好一會話，又低了頭規矩聽訓。
那副模樣真是稀奇。林阿且不必說，林懷芝跟我認識這幾日，也是習慣了牙尖嘴利，動不動拎起劍往人脖子上比劃。如今對著空中兩張符紙，那副俯首帖耳的神色，看了莫名讓人生氣。
如此想來，林懷芝本是殘劍閣弟子，大約領了師命隱姓埋名同師弟千裏迢迢跑來巴陵，這究竟是為的什麽？總不能真因為師尊囊中羞澀，要弟子擠進巴陵去撈一筆。殘劍閣好歹也掛一個金光閃閃的招牌，如此寒酸，除了本人的師門，實在是沒見過第二個。
咦……
我正胡思亂想間，卻見水晶鏡中，林懷芝默不作聲地擡頭，眼瞳冷不丁朝我掃來，那眼光如一根小針，刺得我心頭一動。
我猛然將漆盒關上，心跳如鼓。
——他一定發現了。
這不奇怪，水晶鏡的法術並不算特別的高明，如這般窺探偷聽的法寶，也從沒有萬無一失的說法。若是林懷芝沒發覺是誰也就罷了，可他那位師尊看樣子並不簡單。
若是他問起歐陽燕：半夜不睡跑去偷窺，究竟為了什麽？難道我只答無聊二字，就能搪塞過去？
所以，我才補上了給人屋頂上砸出來的洞，又捅出了一個尷尬的簍子。我將漆盒捏在手中，嘆了口氣。
佘微湊過來，好奇道：“小燕看見了什麽？”
我艱難道：“你……你平時都拿這鏡子做什麽？”
佘微想了想道：“小花剛把我從赤溪弄出來的時候，他說我行事舉止很不像人，要我拿著鏡子，多瞧一瞧世上的人是如何行事，藏一藏妖物的習氣。”
這是個好借口，可惜我用不成。
我笑著摸他腦袋，正要打發他去睡覺，卻聽一縷幽幽簫聲，在這月白風清的夜裏飄揚入耳。
“好聽……”
佘微聽得入神，若是腦袋上的狐貍耳朵還在，也該尖尖地立起了。
看來巴陵的風水有問題，月亮都已經掛到了頭頂上，竟還有人舍不得睡覺半夜奏曲。我正要罵，除了簫聲，一陣空靈的琴音卻與之唱和，九曲回腸，跌宕風流。
鑒水宗的修士以樂修居多，半夜按捺不住，非要炫技一番，也算可以理解。
我嘆了口氣，心中那點好奇的種子還是讓我重又打開了鏡子，我往琴簫之聲傳來的方向掃了一圈，還真找見了一間幽靜小院，初冬寒風夜霜裏，兩個傻子彈琴吹簫，好不快活。
吹簫的人戴著嚴嚴實實的帷幕，這本應是是遮掩面目的舉措，卻令我一眼發覺了他是蘇無殃。
名不見經傳的蘇公子靠在院中枯樹上吹著他那支紫竹簫，而按公孫弗謂講只值得了一千靈石的杜權，隨性地坐在蘇無殃身前，彈奏琴曲。
我正打量時，杜權打了兩個噴嚏，琴音停了。
蘇無殃收了竹簫，走到他身前。杜權順從地低下頭，蘇無殃捏住他的下巴打量半晌，忽而將他束發的細繩一拉，長發隨即散落。
我看得牙酸，趕緊合上鏡盒。
好奇怪的一對。
杜權才抓著我大嘆一陣命運不公倒了八輩子血黴和蘇無殃綁在一塊，晚上就跑來同少爺琴簫合奏如膠似漆？
這兩人是品竹調弦，美不可言。想起杜權的比喻，我倒是還要同一個橫眉立目的林懷芝湊合那麽久，不僅是牙，我的頭也疼痛異常。
【作者有話說】
《搜神記》：秦穆公時，陳倉人掘地得物，若羊非羊，若豬非豬。牽以獻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為媼。常在地食死人腦。若欲殺之，以柏插其首。”媼曰：“彼二童子名為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陳倉人舍媼逐二童子。童子化為雉，飛入平林。陳倉人告穆公，穆公發徒大獵，果得其雌。又化為石，置之汧、渭之間。至文公時，為立祠名陳寶。其雄者飛至南陽。今南陽雉縣，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縣。每陳倉祠時，有赤光長十餘丈，從雉縣來，入陳倉祠中，有聲殷殷如雄雉。其後光武起於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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