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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六十章 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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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六十章 待月

巴陵試的安排幾乎要讓到場者各自都對打一場,我這幾天不知和多少人比劃過,等到了黃昏散場,一聲古鐘渾宏,告知眾人這比試已經告一段落,我已然是頭暈眼花,幾乎只成了個提劍揮劍的偶人。

接下來,便是兩兩組隊的比試,二人配合,便多了是否默契的變數,算是給了那些先前不甚引人註意的醫修器修等一個揚名天下的好機會。不過,向來也有人覺得這一部分有失公平,譬如我少年時看的某話本中,主角修為稀松平常,可在巴陵試的後半搭上了位驚才絕艷的佳人,也因此擠進了巴陵秘境。這個情節,當年便頗為讀者所詬病。

至於我嘛……我回房休息前瞥了場邊的石碑一眼,我的名字後邊粉點擠擠挨挨,已然排到了前列,和仍然占據榜首的杜權只隔了個鑒水宗的蘇無殃。如此想來,只要不出差錯,就算分給我一個棉花口袋配合,進巴陵秘境,並不難。至於林懷芝和紅葉,他們倆的名字挨在一塊,林懷芝第十一,紅葉第十二,二人的差距極小,若要算起來,應是因為紅葉輸給林懷芝的那一場。

我回了客棧,胡亂灌了些茶水,正想找林懷芝講話,他的房門卻緊緊關著,敲門也不應,不知忙些什麽。

不管是林懷芝和林阿,這點都很不好,有什麽大事,他從來不告訴我。林阿究竟是為什麽死的,我廢了好大的勁才弄明白,而林懷芝,他究竟為何要領著師弟隱姓埋名來這一趟巴陵,我這麽些天竟也沒撬開他的嘴。最無害的推論,該是他的師尊欠了錢還不起債養不起孩子,只能打發他們倆來巴陵撈一筆,又嫌丟人不讓他們用自己的名字。

不過,若是真的這樣小打小鬧,三生鏡也不會把我置於這段回憶。

而且,林懷芝長成林阿,這中間發生過多少陰差陽錯,也是難說。我捏著茶杯,心裏越來越亂,想起紅葉似乎也不在他屋內,紅葉年輕,對我的臉色也比林懷芝要好得多,找他說些話,打探些消息,也好。

我又在屋頂上找到了紅葉,他縮在一團樹影裏發呆,影子是黑的,衣服是白的,這讓他看上去像只可憐巴巴的食鐵獸。

我戳戳他:“紅葉。”

紅葉擡起頭看看我:“永姿。”

“你在這裏幹什麽?”我也拍拍衣服,在他身邊坐下。“月亮剛出來,你不去街上逛逛?”

紅葉平靜道:“沒意思。”

“那你也不回屋休息?”

他嘆了口氣:“師尊之前給了師兄傳音符,他們有些機密事務要講,我不能聽。”

“哦?”我立起耳朵,“是什麽機密?”

紅葉握著劍柄,淡然瞥了我一眼:“既然是機密,自然不能告訴永姿。”

“那……”我有心去扒墻縫,拍拍衣服,起身要走,“既然這樣重要,我先不打擾了,誒誒——”

紅葉揪住了我的後領口,他力氣也不小,我貿然被他一扯,往後仰倒,還以為要在瓦片上狠狠磕一下,卻被紅葉輕輕捧住了腦袋,正靠在他腿上躺下,只好怔楞著由下往上看他的下巴。

紅葉微笑道:“永姿似乎很好奇。所以,你也不能走了。”

真是倒黴,看來紅葉被丟到屋頂上吹風,也是在做護衛,防著如我這般過於好奇的人物。我皺眉道:“紅葉,這是脅迫。”

紅葉理了理我額頭上不聽話的一撮亂發:“嗯……不算。我孤孤單單,請你跟我講些話,可以嗎?”

前文提過,紅葉長得非常漂亮,此時又是個秋風清爽的月夜,我靠在他腿上,鼻尖隱約一縷衣香,聽他說自己孤單,竟也不想走了。“紅葉,要我猜,小林師兄遣你出來一個人受累,其實也不一定有什麽正事。”

紅葉眨眨眼睛:“不是正事,又是什麽事?”

我繞著他一縷垂落的頭發,漫不經心道:“他生你的氣。”

紅葉搖頭:“永姿又在講奇怪的話。”

我笑了一聲:“你還是年輕。小林師兄將自己關在房中不跟你講話,還趕你到外邊吹冷風,這就是生了氣,又不好意思直說。”

紅葉面露疑惑,又像是在思考。

這確實是全然的胡諏,林阿跟我發脾氣,往往是直接破口大罵乃至動手見血,吵得大了,裴秋只能抱著狗出去躲躲。當然,也說不準,我是個多年下來看厭了的糟糠,而紅葉還是林懷芝寶玉般捧在手心裏愛護的小師弟,舍不得發作,也是自然。

紅葉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呼出來:“永姿要這樣想……那你講一講,師兄是為何對我不快?”

我心中暗笑,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紅葉能這樣想,自然是覺察到了些我在賽場外都能看到的苗頭。“之前你和小林師兄比了一場,是你輸了?”

紅葉點點頭。

“為什麽輸了呢?”

“輸了就是輸了。”紅葉略有些不自然地摩挲著劍鞘,“我入門晚,修為比師兄還略差一些,至於劍道,沒那麽熟稔,輸掉,是自然而然。”

我又道:“之前我也觀戰。小林師兄贏下你那一式,頗為驚艷,你即使有時間運氣抵擋,卻也根本擋不住,那究竟是什麽劍法?”

紅葉垂下眼簾,看著我,他的眼睫濃而長,使得他此刻的神情也暧昧不清。“恒墟永無女君的子夜四時劍,招數,乃是末一式,天荒,按理說,的確沒有任何解法……”

“按理說?”

“嗯。”紅葉嘆了口氣,“師尊先前發現了,其實有另一套不相幹的劍法,其中一式,恰巧克制天荒這一招。可惜我學藝不精,沒用出來。”

原來紅葉知道,如此,裴素商和林懷芝在我臆想之中的奸情也如此淡了幾分。我輕握他的食指,定定看著他:“紅葉,那一式解招的劍法。究竟你是用不出來,還是——故意沒有用?”

紅葉沈默了一會,喉結上下動了動。“……嗯。”

秋水一樣的眸子就這點不好,就算是一點點心虛,也太過明顯。

我偏偏腦袋:“你怕你師兄輸掉?”

紅葉輕輕咬著嘴唇,好一會才極輕微地搖了搖頭:“我不是害怕。只是,如果師兄贏了我,他會開心吧。”

在這個安靜的月夜,我的思緒莫名飄回了某個雪天,想起那個咋咋唬唬的紅衣姑娘。公孫白是天賦不亞於裴素商的天才,而她的兄長公孫朱,卻出類拔萃得有些普通。公孫朱是因我而早逝,但如果他真的同公孫白一同長大,如她所想那般,一年、兩年、十年、百年,看著自己身後的小家夥漸漸成長為自己難以企及的姿態,他會自然而然,在所難免,無可奈何地……有些失落麽?

我笑道:“怎麽能這樣想他?”

紅葉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林懷芝兇成那樣,我跟他隨便說兩句話就要被他拔劍威脅,你真能贏過他?實在未必。刻意相讓,倒是小看你師兄。”

紅葉笑了一聲,搖頭道:“是啊,是我目中無人,真不好。”

我斜斜望著樹影中紅葉皎潔的側臉。就算只有這幾日的了解,作為緣分淺薄的旁人,我也看得出紅葉身上鋒芒畢露的才華。用林懷芝的話來說,紅葉是那個萬中無一,而我和他自己,都只能算是其餘無關緊要的九千九百九十九。

這話聽上去是誇自家師弟,往深裏一想,卻也有幾分若有似無的酸澀。不過,畢竟是師兄弟,同吃同住同睡同玩,這點滋味根本算不得什麽,等到日後二人各自功成名就,養起一大群徒子徒孫兼顧宗務修煉,也沒空再起別的心思。

可是,可是……

紅葉身後那輪皎潔殘月暫且被浮雲遮去了光輝。我默默想:殘劍閣的林懷芝最後成了鏡湖的林阿,而紅葉的名字消失了。沒有功成名就,沒有名滿天下,這點莫須有的心思,若是顆惡毒的種子,究竟有沒有開花結果?

紅葉在房頂吹著風嘆氣不知多久,許是他的愁思混進了風中,我貿然過來,也變得滿腹心事。我晃晃腦袋,問紅葉:“你們既然從殘劍閣來,知不知道一個人,名叫裴素商?”

紅葉微皺眉頭:“姓裴的仙門子弟嗎?”

他這話問的奇怪:“是啊。”

“那,應該不是恒墟的裴氏吧?”紅葉若有所思,“恒墟裴氏被篆愁君惡詛滅門……全族的名字記載,統統成了白紙,至於記憶,更是沒有了。”

這話更古怪,篆愁君的禍事,我知道。至於恒墟古怪地偷人姓名的特性,裴素商也令我見識過。滅門是滅了,可裴素商還孤零零活在世上,他這樣顯眼的人物,又怎麽會沒人知曉?

莫非……裴素商本不是出身恒墟裴氏的名門之後?或是殘劍閣要一個名頭,或是他本人想爬上去做這個閣主,才編了個出身哄人——嘖,也怪不得他窮困潦倒至此。

“你真沒聽過這個名字?”

紅葉搖搖頭:“我孤陋寡聞,若是永姿想知道,我可以寄信去問一問師尊。”

我擺擺手:“別管啦,這人也不是什麽好人,我挺不喜歡他。”

紅葉沒跟著我罵裴素商,只是安靜地披著一身樹影賞月。天地間剎那安靜得只聽見我與他的呼吸。

【作者有話說】

善解人意的小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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