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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第五十七章 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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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第五十七章 賠禮

巴陵試的頭一天。

這場試驗的第一部分,便是隨機抽取單個單個的弟子,丟進擂臺裏頭不見血地比試一場。每勝一場,一旁站著的鑒水宗弟子就往參試弟子的名字後邊加一個小點,連勝三場後每勝一回多加兩個……規則繁覆,總之比完了單對單的初試,三日後還有兩人一組各自配合的比試。

等到一切結束,再計算每個姓名後邊積攢的點數,最多的二十一人,便有資格進入巴陵秘境,除榮耀外,也可狠狠撈一筆。

比試開始之前,我坐在場邊一棵光禿禿的樹下發呆,嘴裏叼一根草葉,這邊離比鬥的場地挺遠,是以空空蕩蕩沒什麽人。

我正百無聊賴地咬著草葉尾巴,餘光遙遙看見一青一白的兩個影子,竟是林懷芝和紅葉向我走來,一人拎一把劍,紅葉面色如常,林懷芝愁眉苦臉。

我朝他們揮手:“紅葉,小林師兄,好久不見。”

二人在我跟前站定,林懷芝故作悠閑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昨天才見過,哪有好久?”

有些酸話就在嘴邊,不說出來反而不禮貌:“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林懷芝冷笑,沒理我。

紅葉清了清嗓子,林懷芝嘖了一聲,摸摸頭發又摸摸耳朵,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紅葉向我點了一點頭:“永姿,早上好。”

他們過來總不會是專為了來跟我問個好:“巴陵試還有半刻鐘就開始了,你們不去瞧一瞧,反來我這小角落裏吹風?”

紅葉道:“我抽簽抽中了頭一批,馬上就要過去。不過,在那之前——”他看了林懷芝一眼,“師兄還有話要跟永姿講。”

“哦?”我覺得好玩,笑瞇瞇看著林懷芝。

林懷芝環顧四周,皺著眉頭很不想開口,可紅葉已施施然離開。禿樹下只剩下我二人四目相對,想起前日我跟他還刀劍相向,真是頗有些尷尬。

我打了個哈欠:“小林師兄,我也是要去巴陵試的,你拖延久了,我被除名可就糟了。”

林懷芝深深吸了一口氣,攥緊拳頭,閉眼咬牙道:“抱歉。”

林懷芝頂著一張林阿的臉跟我道歉,這景象太奇怪,幾乎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有什麽好道歉的?”

林懷芝捏著劍柄,還是不看我:“紅葉知道你跟我起了爭執。不管怎麽樣,是我先動的手,他非押著我來道歉。勞駕你說句‘沒關系’,我好回去打發我師弟,好不好?”

我冷笑道:“小林師兄的賬目算得不錯,把劍往人脖子上放,若要打官司,這已經算是半樁殺人案,您就只舍得牙縫裏哼一句抱歉?”

林懷芝氣極反笑,食指輕輕敲著劍柄:“好啊,你要跟我算性命攸關……你大街上就說起些什麽僰人甘木的故事,這些話,只要被對的人聽去,滅門屠城,也不在話下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有心引他多說幾句,遂故作驚訝,低了頭道:“那,我……真是對不起,是我不好,小林師兄別怪罪。”

林懷芝楞了一楞,好一會沒說出話來,臉色忽紅忽白,有趣極了。

林阿此人的脾氣,很是古怪,我對他橫眉立目朝打暮罵,他頗覺得有意思,就算是為了玩,吵架也能跟我吵一天,可若是有心說些好聽的軟話酸話,他就一副被毛毛蟲咬了似的壞臉色。

林阿跟我也就罷了,怎麽林懷芝也是如此……他同紅葉是極細致地關心,和其他修士人物的交際也算禮貌客氣,只偏偏莫名其妙看我不順眼。

真是奇了,莫非老天生我二人,就為了放到一起捉對廝殺?

林懷芝清清嗓子,總算打破了寂靜:“你究竟是從哪裏聽說的什麽僰人甘木的故事?”

他這是又要審我。我作無奈狀,摸頭發的時節便想出十幾個說辭:“小林師兄不在雪門山,自然不知道我宗的格局。我宗既然在妖邪遍地的斷南,除降妖除魔之外,自然也收集了些偏門典籍。我常年不務正業,連妖族用的白石雅言都學了些,更何況這一個小故事?”

林懷芝還是滿臉狐疑,我聳聳肩,不置可否。林懷芝既然如此不想人知道他的身世,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巴陵,自然也找不到什麽人求證,我遂撒謊撒得毫無顧忌。

一站一坐說了這麽久話,似是有些別扭,林懷芝上前,走到我身邊坐下。我只好頗不情願地給他讓了個空位。

“那。”林懷芝又問,“你所知的僰人,究竟是什麽樣的?”

我楞了一楞,僰人的故事,我在斷南一百多年也只聽過幾句,從古雨處回來,也手忙腳亂,沒來得及細查,我只好支支吾吾道:“嗯……你們會把棺材掛到懸崖上?”

林懷芝皺眉道:“什麽‘你們’,我可沒說過。”

我翻了個白眼,不置可否。“是啊是啊,小林師兄仙姿玉色,氣度不凡,怎會是我斷南那窮鄉僻壤的苗裔,定然是白玉京的仙人種子仙人苗子……”

林懷芝戳戳我腦殼:“話這麽多,結果就知道這麽一點。”

我也去敲他的額頭:“是你非要問,又嫌棄我孤陋寡聞。之前才說了兩句就要捅我,算什麽?”

林懷芝像是有點心虛,環顧四周,確認目及之內沒有什麽長耳朵的活物,壓低了聲音道:“連紅葉我也沒告訴過。”

我支起耳朵。

“之前因為這個身世,我也碰上了不少麻煩。你行事可疑,我也……”

這便算是默認了。我扯了扯嘴角,幹巴巴道:“就算這樣,你的脾氣也實在壞過頭了。”

林懷芝聳聳肩。

我心中又起了疑問:“說起麻煩,究竟有什麽麻煩?難道有什麽人專抓僰人的孩子來煉甘木靈藥吃著玩?”

“斷南那地方,民風太壞,動不動就滅族屠城。”林懷芝垂下眼簾,“僰人的城池還在時,就常有些不正經的妖邪捉孩童去煉藥售賣,城池毀掉之後更難過,一代代顛沛流離,死的死逃的逃。到我出生,早就已經不剩幾個,我是小時候走了大運被師尊救走,究竟還有沒有其他活人……不好說。”

他說的太沈重,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到了我和林阿的時代,斷南早就沒有了這一族群的名姓,林阿也從未提過,如此想來,這一小小的聚落,應當是雲煙般消散了。

我搜腸刮肚,想了想道:“其實,我好像也會一句僰語。”

林懷芝擡起頭:“講給我聽?”

我努力回想著林阿說那句話時的語氣神色,估摸著大概不是臟話,遂囫圇道:“安……安索蘭唐柏。”

這是以前林阿有時睡糊塗了或是喝多了,又或者心情不錯,莫名其妙抓我來講的半句話,其他的我聽不懂,這句聽得多了,竟記下了。

沒曾想,話音剛落,林懷芝就騰一聲站了起來,劍也抽出來半截,眼看就要往我脖子上放,他皺著眉頭怒聲道:“你說什麽?”

我被他嚇了一跳:“我不知道!以前聽別人學的,林懷芝你怎麽動不動就——”

林懷芝狠狠瞪我一眼:“什麽都不懂就亂學。”

我心裏也有氣,看他這模樣,想來“安索蘭唐柏”也不會是什麽好話,林阿恐怕仗著我聽不懂他的母語背地裏罵我不少。“你聽得懂,那你來教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林懷芝啪一聲收了劍:“巴陵試就在眼前,你還有心思學沒活人講的土話?”

我懶得理他,林懷芝剛剛蹦得太快,有東西從他袖子裏掉了出來,我低頭一看,是個小藥瓶。我撿起小瓶,擦擦灰土,還給他:“喏。”

我真是大好人,林懷芝這壞家夥對我又打又罵,我卻以禮相待。想來林懷芝也是被這等君子行徑弄得不大好意思,拿瓶子時觸到我的指尖都火燙了似的趕緊收手,我不跟他一般計較。

此時,一聲雄渾的鐘聲也飄飄蕩蕩地越陌度阡,驚起一山飛鳥,撲啦啦頗為吵鬧。這鐘聲傳的如此之廣,想必用了靈器,應是標志著巴陵試已經開始,紅葉說他是頭一輪的對決,大約也已經站上了擂臺。

林懷芝過來一趟,跟我道歉也道了,審我的說辭也審了,怎麽還不走?

“紅葉要跟人比鬥了,你做師兄的不去看看?”

林懷芝看我一眼:“我瞧過了,他這次是跟綏山的孔玉軒,那人劍法稀松的很,沒什麽看頭。”

我心生好奇:“那你是和誰?”

林懷芝打了個哈欠:“方相派的朱紫宸,她卻是個有名氣的,我若是貿然贏下,恐怕不太好隱藏身份,得輸一輸了。”

我咧嘴笑道:“打不過就打不過,小林師兄,何必找托辭?”

林懷芝挑眉:“總之比你強,夠了。”

之前被林懷芝堵在巷子裏還是偷襲,打也沒打出個分曉,我摸了摸離恨天的劍鞘,略有些手癢:“試一試?”

林懷芝偏偏腦袋,柔順的黑發垂落,遮住他半只耳朵。“你知道自己等會要對上誰麽?這時候先把力氣用光,萬一遇上哪個厲害又手重的,被打壞了,接下來可怎麽好?”

“哪有那麽倒黴……”我早上入場時抽了簽,一直捏在手中懶得看,便抽出來同林懷芝一起看。

“杜權?”

這真是巧合極了。我對杜權的印象不深,只覺他是個眼睛不好的莽夫,因此不大放在心上,可林懷芝卻皺起眉頭,神情凝重。

我用手肘戳戳他:“怎麽?他真有這麽厲害?”

林懷芝摸摸下巴:“不太簡單……孤玉山的抽簪刀法且不論,杜權的眼睛,我回去查了一下,應當是‘死生同狀’的法訣,只要不是修為過高的前輩高人,靈力的流動,乃至弱點命門,他都能察覺。”

我哂笑道:“什麽都知道,卻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跑來對我獻殷勤?”

林懷芝見我不可理喻,擺手道:“他約莫就是好這一口,仙門中又不忌諱這個,你偏偏要挑明,卻讓人家下不來臺啦。”

這是胡說了,我扯扯林懷芝頭發,氣得他又要揍我腦袋,手卻停在了半道:“對了,歐陽燕,你的傷怎麽樣了?”

他順手遞來一個小藥瓶,正是剛剛我還他那只。

我挽起袖子,那處的皮肉早已愈合,只剩下幾乎看不出來的淡色印痕:“早就好了。”

林懷芝有點驚訝:“這麽快?”

雖說修士的自愈速度較常人也快上許多,可我的傷口卻也不淺,這樣快長好了,想必也有點赤生死功法的助益,這倒是三生鏡陣法啟動以來的不幸中之一小幸。

“運氣不錯,好險養好了。”我捏起小藥瓶,打量上邊的紋樣,白瓷藥瓶上用篆字草草塗了個“月”字。“替我謝謝紅葉。”

林懷芝哼了一聲:“不謝我?”

“你脾氣這麽壞,肯定不想來給我送藥,還是紅葉勸你給人道歉也得帶份禮,對不對?”

“歐陽燕……”林懷芝氣笑了,搖搖頭沒發作,“紅葉性子冷,宗門裏都沒什麽朋友,真不知道他怎麽就這樣喜歡你。”

我向後躺倒,靠在樹上望天:“一見如故,那就是前生註定的緣分吧。”

林懷芝湊過來,他的發梢撓得我手腕有些癢。“你這張嘴實在討厭,什麽輕浮的話都往外說。我也就罷了,紅葉年紀小,人又端正,你對他且尊重些。”

我閉眼嘆氣。林懷芝真是處處維護這個師弟,若要說此情不關風與月——我沒有師弟,不懂。

“小林師兄,你既然也出身斷南……怎麽沒去雪門山,反而到了殘劍閣呢?”

林懷芝輕輕笑了一聲:“師尊行俠仗義時救了我,便好心收了我做徒弟。”

我感嘆道:“你師父人真好。”

也不知林懷芝的師尊姓甚名誰。林懷芝輕輕巧巧入魔叛道,那位老人家又會作何想法?

那位若是長壽,也該能和裴素商說上兩句話了。

【作者有話說】

關於“安索蘭唐柏”是什麽意思,可以參考番外《至親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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