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 第五十六章 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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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第五十六章 閑話
月亮掛到了天上，我也總算躺到了自己床上。
這是間收拾出來的閣樓，床板頗硬，房間頗冷。我一翻身，墊的那點稀薄稻草和薄木板便哢哢作響。
我只好盯著積滿灰塵的房梁，一動不動地重重嘆了口氣。今天出門前的確該翻翻黃歷，早上先是揍兩只狐貍，到了傍晚還跟林懷芝互毆。雖然得了些金銀靈石，在舊貨鋪裏見著那些古怪東西，買下又花了不少。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準備睡覺，可竟然沒睡著，我發現自己竟然在生氣。
我想了一想，覺得這得怪林懷芝。
林阿輕輕一死，我就跑去殘劍閣被裴素商砍得奄奄一息，古雨正要發瘋讓白玉京和斷南打起來，我卻放著外邊近在眼前的混戰不管，又跳進秋水明月三生鏡撈他的魂魄。
可林懷芝倒好，不過多說兩句，他便拿著劍要捅我。
我一向不覺得自己可憐。可此時我點不起油燈，看著月光隔著破窗紙，淡淡在地上勾畫樹影，心中竟浮起些浪花似的哀切。
且不論為什麽，林阿的的確確是為我而死了，若是自作多情地想來，他說不準對我也有那麽幾分真心。
我先前也想過，等林阿好了，總要硬著頭皮跟他把話講清楚。本來就稀裏糊塗地過了百十個年頭，接下來的日子，交心後也不過是一樣打發下去。
可是跟林懷芝這番鬧下來，我竟驀然覺得心冷：林阿究竟是誰，他家鄉何處，籍貫哪裏，母語有幾個音節又怎樣書寫，這些種種，一百年來，我還是一無所知，最後要竟要用古雨別有用心的線索來刺探他。
自然，是我不想問林阿的過去，可他怎麽就不能把我捆起來，揪著我耳朵強行告訴我？
說起來，林阿和裴素商究竟是什麽關系，我也不大清楚。
雖說有些不孝，我也記不清裴素商的歲數，大略估算一下，在這個巴陵試的時節，裴素商應該也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巴陵城裏沒見著他，想來是如紅葉所說，和殘劍閣的其他年輕弟子去了聶許歷練。
滿屋月光，實在太過淒清，我喚出魚腹苦，可惜修為太低，火魚也只有拇指大一只，好在屋內昏暗，小小一條火魚，也多少添了幾寸暖光。
裴素商……這個玉像冰雕一般的人，他竟也有少年的時光，也著實有趣。我看看窗外月亮，漫不經心想：不知他這時候還有沒有眼睛？又在做些什麽？
咚咚咚，有人在敲我的門。
稀薄的那點睡意更是煙消雲散，我掀了被子下床開門。門後是個頗大的陶土缸，而缸後邊傳來紅葉的聲音：“永姿，沒睡嗎？”
“我要是睡了，誰來給你開門？”我嘆了口氣，將陶缸搬進屋內。“你師兄要你來的？”
紅葉鼻尖蹭了點細灰，他點點頭道：“對。師兄說永姿要銷毀妖邪物件，讓我把陶缸送來。”
我讓紅葉坐我床上，自己拉了凳子坐下，冷笑道：“他倒是挺會指派人，自己卻不來了。”
紅葉嘆了口氣，轉頭看見了空中游動的那只小火魚，他好奇地湊過去，幾乎要上手戳一戳。我眼疾手快擋開他的手：“別碰，這東西很燙。”
“這是什麽？”
“我從宗門藏經閣裏翻出來的偏門法術罷了，不費靈力，還能當個小燈。”我起身翻出那只裝慶忌的盒子，走回來一路有些顛簸，幹屍又脆弱，此時盒中只剩下一堆小小的黃衣黃帽，與灰塵似的斷肢軀體。
我無可奈何，將盒中的東西統統倒進陶缸。
也不知是不是林懷芝囑咐，紅葉沒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理他，只喚了小火魚鉆進缸中，剎那缸底的碎屑便燃起一層幽藍的火焰。紅葉一言不發，轉頭卻見他眼睛映了火光，似乎看得很是專心。
“紅葉，你見過慶忌嗎？”看著那團小小的火焰，耳畔又有些極輕柔的劈啪聲，我一時有些傷感。
紅葉搖了搖頭。“書上看過。據說服用後止咳平喘，常年服用，還能擴寬靈脈。”
我嘆息一聲。“他們唱歌也很好聽，還出很好的鎖匠。”
“是嗎。”紅葉半合著眼睛，微弱的火光照得他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眼睛琉璃般清澈。“真可惜啊。”
火葬了那一盒子慶忌，我找了只禿筆，將剩下的細灰掃出來，裝進原先的木匣中，等燒完了那只鳥妖的手，等會一同拿去埋掉。
紅葉見了那只手，卻皺起眉頭：“永姿，這是羅剎鳥的手。燒……恐怕有些不妥。”
“羅剎鳥？”我沒見過這事物，只聽說裴素商的眼睛便是被它剜走吃掉的，“燒掉會有什麽壞事嗎？”
紅葉搖頭：“只是有些浪費。新生的羅剎鳥以小兒腦髓為食，待到長成，便是極其陰邪的事物。若利用得當，卻也很有用。譬如我師尊，他就養了一只。”
“哦？那一只手還能做什麽？”
“我是劍修，對這些東西知道的不多，至少作為陣材，是很有用的……啊，燒掉了。”
聽到陣材，我趕緊把那只手丟進缸中，點起大火呼啦啦燒掉，看來這物件果真有些邪性，藍色火光亮得驚人，火中還散發出一種花朵似的芳香。
“這樣嚇人的東西，拿來布陣，莫不也是咒什麽房裏的人兩百年都不得好死的陣法。”
紅葉笑了一聲，那聲音極輕，我幾乎沒聽見。
“紅葉，你笑什麽？”
他微笑道：“永姿說話很有趣。”
我伸手，擦去他鼻尖的細灰，紅葉小小嚇了一跳，倒也沒躲。
“你不問我為什麽和小林師兄爭執？”
紅葉搖頭：“師兄不告訴我，自然有他的道理。”
“……”
紅葉這話聽著很在理，可林阿活著的時候，我便是這樣對他的，後果如此糟糕，紅葉也該提防幾分。
我忍不住道：“這樣不好。若是你師兄包藏禍心，暗地裏做壞事陷害你，你也一無所知？”
紅葉皺起眉頭：“歐陽公子，慎言。師兄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很清楚。”
紅葉總是沈靜得幾乎算得上乖巧，可他的話，卻總是令我莫名想聽從。我只好老實倒了歉，又道：“是我胡言亂語。可世上沒有人覺得自己是壞人。就算小林師兄只做他眼中對你好的事情，誰又知道，那樣的結果你想不想要？”
紅葉眨了眨眼睛：“我相信師兄。”
我剛要接著辯駁，卻聽他又淡然來了一句：“就像我也相信永姿心地良善一樣。”
“你……什麽意思？”
“要我說的再明白一點嗎……”紅葉看著空中游動不止的小火魚，“雪門山的劍譜，是其祖師從漫天飛雪之無序中悟出，其劍路也鋒銳駁雜難以捉摸。你的劍，卻完全不同。雪門山在斷南屹立數百年卻仍是白玉京中一大宗門，也是因其門內同妖邪怪異涇渭分明。而永姿你卻對精怪妖物頗多憐憫，如此一想，你……大約也沒有對我們講出全然的實話。”
我楞住了，紅葉卻依然神色如常，甚至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永姿不想說，自然也有你的道理。”
“火滅了。”紅葉提醒我。
我說不出話來，把陶缸中的灰照樣掃出來。
紅葉又幫著我將慶忌們和那只手埋進兩個花盆，這樣了不得的肥料，也不曉得日後能長出什麽花妖。做完了這些雜事，他又抱著陶缸，回了他和林懷芝住著的樓下。
我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紅葉借口和我切磋，目的卻是探一探我的深淺。既然林懷芝還沒說什麽，想來紅葉竟為了我瞞下了他的師兄……真是古怪的年輕人。
說來也怪，他能從劍法舉止中猜出我的隱瞞，卻連雪門山的服飾字輩等細節都不知道。懵懵懂懂的紅葉，仿佛只有提到了劍法，才顯露出些非凡絕倫的聰慧。
算了，多想無益。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翻了個身準備囫圇睡覺，卻聽床邊疊起的衣物被我壓著了，一陣碎響。我伸手去摸了摸，摸出一疊亂七八糟的稿紙——原來是早上和兩狐貍打架時順手摸來了佘微的手稿。
這倒是有趣，不想睡覺就來了話本看。我點起油燈，津津有味地看起青薇君子年輕時的創作。
佘微的書，雖然我不大愛看，可畢竟我跟他有些交情，他每回出書，我也買上幾本，時間久了，好好一間書房，竟然滿滿堆著不大入流的話本冊子，把林阿氣得無話可說，倒是樁好事。買來那麽多，我自然也讀了不少。平心而論，佘微的文字筆墨算得清麗，讀起來並不難受，只是他盡是寫些唧唧歪歪的癡男怨女，看了酸得牙掉。
我隨手抓起的這疊稿子，字跡都略顯稚嫩，像是才學了幾年寫字，至於故事……我嘩啦啦翻過去，看得頭暈腦脹，這故事倒是不酸了，可竟淡得無味至極。
文字優美與否且不論，寫這故事的人竟不像是真在世間來過一遭。我又笑，看佘微的字跡，這只狐妖恐怕也剛剛開始學些屬於我等人類的剖心詞句。
第二天起來，我便去了兩只狐貍的飯館，蹭吃蹭喝順帶還佘微的書稿。
我拿著佘微的稿紙，點點紙上一行：“你說說，王二和趙四，也有十年沒見了吧，怎麽的就突然地結了婚？”
佘微抱著手，面露難色：“嘛……王二也有二十多歲，趙四也是及冠了，正是合適婚配產子的年齡，結個婚，豈不是挺合適？”
我覺得腦袋好痛。
讓狐妖來寫給人看的故事，聽起來的確是強狐所難，可斷南的兩支厲害狐妖，花家不準讀這些輕浮閑書，赤溪的狐族，連人族的文字都不用，想來也不會對佘微的小故事起興趣。佘微若想有人來看他的小故事，繼而成名成家置辦點產業，還是得學一學人的七情六欲。
我嘆了口氣，道：“人和人之間，婚姻嫁娶，久別重逢，又不只是為了入了洞房生一窩孩子。”
佘微眨了眨眼睛，像是很好奇：“那是為了什麽？”
他這問題讓我想了一會。
活不過百年的凡人將婚姻看作大事，原因很多。有人是為的生孩子，有人是為的嫁妝聘禮，自然，也有一些人是為了兩情相悅，離了對方活不得，就這麽請了證人，訂立一個今生今世不分離的契書。
至於有多少人得償所願，不得而知。
人是這樣，而妖怪們有要傳承的法術，婚姻也相當重要。可輪到壽命同樣漫長的修士，道修往往潔身自好，難得有些風月心思，魔修沒有規矩，盡管縱欲，也沒人關心什麽兩廂廝守。
畢竟道途漫漫，活的太長，和什麽人共享人生的代價，也就此大得令人難以承受。
我很久以前，倒也動過跟人成親的念頭。
某一回，裴素商不知為何出了他閉關的洞府，又在那些碧桃花樹下發呆。我揣測他心情不壞，便湊過去，請教他：”我想跟古雨結婚，要做些什麽才好？”
沒進殘劍閣之前，我曉得結婚要三書六禮，可這仙山之中的規矩大，還是請教了長輩好。
裴素商並不驚訝，仍是淡淡道：“你要先問他願不願意。”
這話噎住了我。
古雨這家夥有些別扭，在人前都不肯拉我的手，除了耳鬢廝磨無所不為，其實他連喜歡也沒講過。不過，或許我那時候就察覺了什麽，竟最後也沒敢將這個問題拿去問一問古雨。
我和古雨的故事，收尾得極不體面。
所以，此時佘微一問，我竟也不懂婚姻究竟是為的什麽，只好硬著頭皮道：“你既然在寫故事，那總要寫得有趣……為了情，為了仇，這麽來一段糾葛，總要比就為了下孩子好些。”
佘微聽得若有所思，微微點頭，找了根筆，草草記了幾個字。
我正要接著喝我的酸湯小米粥，卻見他又擡頭：“歐陽大哥真是良師，還有什麽建議麽？”
佘微這樣聽話，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我也不怎麽舞文弄墨，只是常年讀些佘微的故事，他寫的好和不好，我都太過清楚。
我翻了幾頁，又指指紙頁末：“這段呢，也不大對。你前邊二人結婚寫路邊開著紅花，樹上長著黃花。後邊送葬呢，也寫路邊開著黃花，樹上長著紅花……且不說這就是流水賬，一個是大喜的婚事，一個是大悲的葬禮，都是花，也不能一樣地寫。”
佘微點點頭：“有道理，那該怎麽寫呢？”
我努力搜刮著肚子裏的墨水，沒找出來幾滴，只好按我讀過的俗套話本講：“譬如目成心許的時刻，就可以有些花落如雨的背景，若是一人早逝，便可添些大雪紛飛。再者，兩人相知相許，或許恰恰便湊上漫天煙火……”
佘微很是滿意我的答案，又記了兩筆。另一邊的花書劍終於是看不慣我耽誤他這麽久的生意，清了清嗓子，佘微向他歉意一笑，收起稿紙，要接著幹活了。
我也不管他，接著喝我的粥。
佘微卻又悄悄戳我，低聲道：“說起煙花，巴陵秘境開放的前一天晚上，有個熱鬧的燈會，不僅有滿街的紗燈，入了夜還放許多孔明燈，可惜得要兩個人放才好……小燕若是有空，不如陪我去一趟？”
我覺得好古怪，瞥了一眼那邊忙著算賬的花書劍，照樣壓低聲音問他：“你不跟花書劍去？”
佘微吐了吐舌頭：“他說跟我去沒意思。”
我無奈笑道：“這樣可憐，那我陪你去好了。”
這隨口的一句話，卻陰差陽錯引出許多禍端，甚至令我被林懷芝揍了一頓也無話可說。
諸君定要引以為戒：若是要與人約定，傻乎乎地守信之前，最重要的，還是先去弄懂這個諾言……究竟是什麽意思。
不過，在那之前，歐陽燕只是個同佘微說笑的少年，向櫃臺邊的花書劍做個鬼臉，端著熱乎乎的粥碗細細品嘗，隔著稀薄的白霧看街道上落葉紛飛。天高雲淡，秋風過耳，古老的青石路上匆匆走過幾個佩劍少年，一片落葉劃過視野，我恍惚覺得某個白衣人像是紅葉，等葉子落下，卻又不像了。
後來，我想起那一個閑極無聊的時刻，竟懷疑這是秋水明月三生鏡的一個刻毒隱喻。
所謂紅葉無言秋意深，而秋天的另一個名字，正是……
【作者有話說】
脾氣很好的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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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掛到了天上，我也總算躺到了自己床上。
這是間收拾出來的閣樓，床板頗硬，房間頗冷。我一翻身，墊的那點稀薄稻草和薄木板便哢哢作響。
我只好盯著積滿灰塵的房梁，一動不動地重重嘆了口氣。今天出門前的確該翻翻黃歷，早上先是揍兩只狐貍，到了傍晚還跟林懷芝互毆。雖然得了些金銀靈石，在舊貨鋪裏見著那些古怪東西，買下又花了不少。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準備睡覺，可竟然沒睡著，我發現自己竟然在生氣。
我想了一想，覺得這得怪林懷芝。
林阿輕輕一死，我就跑去殘劍閣被裴素商砍得奄奄一息，古雨正要發瘋讓白玉京和斷南打起來，我卻放著外邊近在眼前的混戰不管，又跳進秋水明月三生鏡撈他的魂魄。
可林懷芝倒好，不過多說兩句，他便拿著劍要捅我。
我一向不覺得自己可憐。可此時我點不起油燈，看著月光隔著破窗紙，淡淡在地上勾畫樹影，心中竟浮起些浪花似的哀切。
且不論為什麽，林阿的的確確是為我而死了，若是自作多情地想來，他說不準對我也有那麽幾分真心。
我先前也想過，等林阿好了，總要硬著頭皮跟他把話講清楚。本來就稀裏糊塗地過了百十個年頭，接下來的日子，交心後也不過是一樣打發下去。
可是跟林懷芝這番鬧下來，我竟驀然覺得心冷：林阿究竟是誰，他家鄉何處，籍貫哪裏，母語有幾個音節又怎樣書寫，這些種種，一百年來，我還是一無所知，最後要竟要用古雨別有用心的線索來刺探他。
自然，是我不想問林阿的過去，可他怎麽就不能把我捆起來，揪著我耳朵強行告訴我？
說起來，林阿和裴素商究竟是什麽關系，我也不大清楚。
雖說有些不孝，我也記不清裴素商的歲數，大略估算一下，在這個巴陵試的時節，裴素商應該也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巴陵城裏沒見著他，想來是如紅葉所說，和殘劍閣的其他年輕弟子去了聶許歷練。
滿屋月光，實在太過淒清，我喚出魚腹苦，可惜修為太低，火魚也只有拇指大一只，好在屋內昏暗，小小一條火魚，也多少添了幾寸暖光。
裴素商……這個玉像冰雕一般的人，他竟也有少年的時光，也著實有趣。我看看窗外月亮，漫不經心想：不知他這時候還有沒有眼睛？又在做些什麽？
咚咚咚，有人在敲我的門。
稀薄的那點睡意更是煙消雲散，我掀了被子下床開門。門後是個頗大的陶土缸，而缸後邊傳來紅葉的聲音：“永姿，沒睡嗎？”
“我要是睡了，誰來給你開門？”我嘆了口氣，將陶缸搬進屋內。“你師兄要你來的？”
紅葉鼻尖蹭了點細灰，他點點頭道：“對。師兄說永姿要銷毀妖邪物件，讓我把陶缸送來。”
我讓紅葉坐我床上，自己拉了凳子坐下，冷笑道：“他倒是挺會指派人，自己卻不來了。”
紅葉嘆了口氣，轉頭看見了空中游動的那只小火魚，他好奇地湊過去，幾乎要上手戳一戳。我眼疾手快擋開他的手：“別碰，這東西很燙。”
“這是什麽？”
“我從宗門藏經閣裏翻出來的偏門法術罷了，不費靈力，還能當個小燈。”我起身翻出那只裝慶忌的盒子，走回來一路有些顛簸，幹屍又脆弱，此時盒中只剩下一堆小小的黃衣黃帽，與灰塵似的斷肢軀體。
我無可奈何，將盒中的東西統統倒進陶缸。
也不知是不是林懷芝囑咐，紅葉沒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理他，只喚了小火魚鉆進缸中，剎那缸底的碎屑便燃起一層幽藍的火焰。紅葉一言不發，轉頭卻見他眼睛映了火光，似乎看得很是專心。
“紅葉，你見過慶忌嗎？”看著那團小小的火焰，耳畔又有些極輕柔的劈啪聲，我一時有些傷感。
紅葉搖了搖頭。“書上看過。據說服用後止咳平喘，常年服用，還能擴寬靈脈。”
我嘆息一聲。“他們唱歌也很好聽，還出很好的鎖匠。”
“是嗎。”紅葉半合著眼睛，微弱的火光照得他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眼睛琉璃般清澈。“真可惜啊。”
火葬了那一盒子慶忌，我找了只禿筆，將剩下的細灰掃出來，裝進原先的木匣中，等燒完了那只鳥妖的手，等會一同拿去埋掉。
紅葉見了那只手，卻皺起眉頭：“永姿，這是羅剎鳥的手。燒……恐怕有些不妥。”
“羅剎鳥？”我沒見過這事物，只聽說裴素商的眼睛便是被它剜走吃掉的，“燒掉會有什麽壞事嗎？”
紅葉搖頭：“只是有些浪費。新生的羅剎鳥以小兒腦髓為食，待到長成，便是極其陰邪的事物。若利用得當，卻也很有用。譬如我師尊，他就養了一只。”
“哦？那一只手還能做什麽？”
“我是劍修，對這些東西知道的不多，至少作為陣材，是很有用的……啊，燒掉了。”
聽到陣材，我趕緊把那只手丟進缸中，點起大火呼啦啦燒掉，看來這物件果真有些邪性，藍色火光亮得驚人，火中還散發出一種花朵似的芳香。
“這樣嚇人的東西，拿來布陣，莫不也是咒什麽房裏的人兩百年都不得好死的陣法。”
紅葉笑了一聲，那聲音極輕，我幾乎沒聽見。
“紅葉，你笑什麽？”
他微笑道：“永姿說話很有趣。”
我伸手，擦去他鼻尖的細灰，紅葉小小嚇了一跳，倒也沒躲。
“你不問我為什麽和小林師兄爭執？”
紅葉搖頭：“師兄不告訴我，自然有他的道理。”
“……”
紅葉這話聽著很在理，可林阿活著的時候，我便是這樣對他的，後果如此糟糕，紅葉也該提防幾分。
我忍不住道：“這樣不好。若是你師兄包藏禍心，暗地裏做壞事陷害你，你也一無所知？”
紅葉皺起眉頭：“歐陽公子，慎言。師兄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很清楚。”
紅葉總是沈靜得幾乎算得上乖巧，可他的話，卻總是令我莫名想聽從。我只好老實倒了歉，又道：“是我胡言亂語。可世上沒有人覺得自己是壞人。就算小林師兄只做他眼中對你好的事情，誰又知道，那樣的結果你想不想要？”
紅葉眨了眨眼睛：“我相信師兄。”
我剛要接著辯駁，卻聽他又淡然來了一句：“就像我也相信永姿心地良善一樣。”
“你……什麽意思？”
“要我說的再明白一點嗎……”紅葉看著空中游動不止的小火魚，“雪門山的劍譜，是其祖師從漫天飛雪之無序中悟出，其劍路也鋒銳駁雜難以捉摸。你的劍，卻完全不同。雪門山在斷南屹立數百年卻仍是白玉京中一大宗門，也是因其門內同妖邪怪異涇渭分明。而永姿你卻對精怪妖物頗多憐憫，如此一想，你……大約也沒有對我們講出全然的實話。”
我楞住了，紅葉卻依然神色如常，甚至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永姿不想說，自然也有你的道理。”
“火滅了。”紅葉提醒我。
我說不出話來，把陶缸中的灰照樣掃出來。
紅葉又幫著我將慶忌們和那只手埋進兩個花盆，這樣了不得的肥料，也不曉得日後能長出什麽花妖。做完了這些雜事，他又抱著陶缸，回了他和林懷芝住著的樓下。
我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紅葉借口和我切磋，目的卻是探一探我的深淺。既然林懷芝還沒說什麽，想來紅葉竟為了我瞞下了他的師兄……真是古怪的年輕人。
說來也怪，他能從劍法舉止中猜出我的隱瞞，卻連雪門山的服飾字輩等細節都不知道。懵懵懂懂的紅葉，仿佛只有提到了劍法，才顯露出些非凡絕倫的聰慧。
算了，多想無益。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翻了個身準備囫圇睡覺，卻聽床邊疊起的衣物被我壓著了，一陣碎響。我伸手去摸了摸，摸出一疊亂七八糟的稿紙——原來是早上和兩狐貍打架時順手摸來了佘微的手稿。
這倒是有趣，不想睡覺就來了話本看。我點起油燈，津津有味地看起青薇君子年輕時的創作。
佘微的書，雖然我不大愛看，可畢竟我跟他有些交情，他每回出書，我也買上幾本，時間久了，好好一間書房，竟然滿滿堆著不大入流的話本冊子，把林阿氣得無話可說，倒是樁好事。買來那麽多，我自然也讀了不少。平心而論，佘微的文字筆墨算得清麗，讀起來並不難受，只是他盡是寫些唧唧歪歪的癡男怨女，看了酸得牙掉。
我隨手抓起的這疊稿子，字跡都略顯稚嫩，像是才學了幾年寫字，至於故事……我嘩啦啦翻過去，看得頭暈腦脹，這故事倒是不酸了，可竟淡得無味至極。
文字優美與否且不論，寫這故事的人竟不像是真在世間來過一遭。我又笑，看佘微的字跡，這只狐妖恐怕也剛剛開始學些屬於我等人類的剖心詞句。
第二天起來，我便去了兩只狐貍的飯館，蹭吃蹭喝順帶還佘微的書稿。
我拿著佘微的稿紙，點點紙上一行：“你說說，王二和趙四，也有十年沒見了吧，怎麽的就突然地結了婚？”
佘微抱著手，面露難色：“嘛……王二也有二十多歲，趙四也是及冠了，正是合適婚配產子的年齡，結個婚，豈不是挺合適？”
我覺得腦袋好痛。
讓狐妖來寫給人看的故事，聽起來的確是強狐所難，可斷南的兩支厲害狐妖，花家不準讀這些輕浮閑書，赤溪的狐族，連人族的文字都不用，想來也不會對佘微的小故事起興趣。佘微若想有人來看他的小故事，繼而成名成家置辦點產業，還是得學一學人的七情六欲。
我嘆了口氣，道：“人和人之間，婚姻嫁娶，久別重逢，又不只是為了入了洞房生一窩孩子。”
佘微眨了眨眼睛，像是很好奇：“那是為了什麽？”
他這問題讓我想了一會。
活不過百年的凡人將婚姻看作大事，原因很多。有人是為的生孩子，有人是為的嫁妝聘禮，自然，也有一些人是為了兩情相悅，離了對方活不得，就這麽請了證人，訂立一個今生今世不分離的契書。
至於有多少人得償所願，不得而知。
人是這樣，而妖怪們有要傳承的法術，婚姻也相當重要。可輪到壽命同樣漫長的修士，道修往往潔身自好，難得有些風月心思，魔修沒有規矩，盡管縱欲，也沒人關心什麽兩廂廝守。
畢竟道途漫漫，活的太長，和什麽人共享人生的代價，也就此大得令人難以承受。
我很久以前，倒也動過跟人成親的念頭。
某一回，裴素商不知為何出了他閉關的洞府，又在那些碧桃花樹下發呆。我揣測他心情不壞，便湊過去，請教他：”我想跟古雨結婚，要做些什麽才好？”
沒進殘劍閣之前，我曉得結婚要三書六禮，可這仙山之中的規矩大，還是請教了長輩好。
裴素商並不驚訝，仍是淡淡道：“你要先問他願不願意。”
這話噎住了我。
古雨這家夥有些別扭，在人前都不肯拉我的手，除了耳鬢廝磨無所不為，其實他連喜歡也沒講過。不過，或許我那時候就察覺了什麽，竟最後也沒敢將這個問題拿去問一問古雨。
我和古雨的故事，收尾得極不體面。
所以，此時佘微一問，我竟也不懂婚姻究竟是為的什麽，只好硬著頭皮道：“你既然在寫故事，那總要寫得有趣……為了情，為了仇，這麽來一段糾葛，總要比就為了下孩子好些。”
佘微聽得若有所思，微微點頭，找了根筆，草草記了幾個字。
我正要接著喝我的酸湯小米粥，卻見他又擡頭：“歐陽大哥真是良師，還有什麽建議麽？”
佘微這樣聽話，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我也不怎麽舞文弄墨，只是常年讀些佘微的故事，他寫的好和不好，我都太過清楚。
我翻了幾頁，又指指紙頁末：“這段呢，也不大對。你前邊二人結婚寫路邊開著紅花，樹上長著黃花。後邊送葬呢，也寫路邊開著黃花，樹上長著紅花……且不說這就是流水賬，一個是大喜的婚事，一個是大悲的葬禮，都是花，也不能一樣地寫。”
佘微點點頭：“有道理，那該怎麽寫呢？”
我努力搜刮著肚子裏的墨水，沒找出來幾滴，只好按我讀過的俗套話本講：“譬如目成心許的時刻，就可以有些花落如雨的背景，若是一人早逝，便可添些大雪紛飛。再者，兩人相知相許，或許恰恰便湊上漫天煙火……”
佘微很是滿意我的答案，又記了兩筆。另一邊的花書劍終於是看不慣我耽誤他這麽久的生意，清了清嗓子，佘微向他歉意一笑，收起稿紙，要接著幹活了。
我也不管他，接著喝我的粥。
佘微卻又悄悄戳我，低聲道：“說起煙花，巴陵秘境開放的前一天晚上，有個熱鬧的燈會，不僅有滿街的紗燈，入了夜還放許多孔明燈，可惜得要兩個人放才好……小燕若是有空，不如陪我去一趟？”
我覺得好古怪，瞥了一眼那邊忙著算賬的花書劍，照樣壓低聲音問他：“你不跟花書劍去？”
佘微吐了吐舌頭：“他說跟我去沒意思。”
我無奈笑道：“這樣可憐，那我陪你去好了。”
這隨口的一句話，卻陰差陽錯引出許多禍端，甚至令我被林懷芝揍了一頓也無話可說。
諸君定要引以為戒：若是要與人約定，傻乎乎地守信之前，最重要的，還是先去弄懂這個諾言……究竟是什麽意思。
不過，在那之前，歐陽燕只是個同佘微說笑的少年，向櫃臺邊的花書劍做個鬼臉，端著熱乎乎的粥碗細細品嘗，隔著稀薄的白霧看街道上落葉紛飛。天高雲淡，秋風過耳，古老的青石路上匆匆走過幾個佩劍少年，一片落葉劃過視野，我恍惚覺得某個白衣人像是紅葉，等葉子落下，卻又不像了。
後來，我想起那一個閑極無聊的時刻，竟懷疑這是秋水明月三生鏡的一個刻毒隱喻。
所謂紅葉無言秋意深，而秋天的另一個名字，正是……
【作者有話說】
脾氣很好的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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