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魘
關燈
小
中
大
◇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魘
某天，我正被死者的絮語欺負得眼冒金星，十根指頭裏有八根都被我啃的血肉模糊，我忽然聽見了牢房金屬機關沈重的移動聲，只是一呼一吸的時間，一個帶著新雪寒意的身影，便停在了這小隔間裏。
來人一身雪色衣衫，黑發垂肩，巴掌寬的布條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有意思，那是裴素商。
“裴妍。”裴素商輕輕喚我，我不想理他，只往角落裏縮。
裴素商也不理會，只緩緩走近，拉起我的手，給我度了一縷精純靈力。
若是平常，我該跪下來叩謝師尊賞賜，可我那時已經是個小魔修，那一縷仙人的真氣，無異於往我血管裏紮燒紅的鋼針。
我疼得渾身發抖，勉強撐著沒撲倒在地上，只恨恨地擡頭瞪著裴素商。
可他是個瞎子，自然看不見我的神情。裴素商也許是察覺我有了些生氣，開口道：“行刑的日期定下來了，半個月後。”
這對我來說其實沒什麽意義，關在牢裏，又難以判斷時間的流逝。
反正是別人要我死，而我心裏不願意，或遲或早，都很討厭。我冷笑一聲，並不答話。
裴素商又道：“其實我不該來見你，也不該同你講話。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懂得，入魔以後，你便不再是我的徒弟裴妍，且不說你已殺了人，作為魔修，也很不該活下去。”
變成魔修，除了渾身難受，我也沒覺得自己不是自己，真不知道裴素商在說些什麽東西。
轉念一想，也難怪，我的姓氏是他給的，裴素商不想要我，我豈不是該換個名字？
“汙損了素華仙君的聲名，還真是我的罪過。”我很久沒說話了，嗓音發啞，這麽一句話，也講得艱難極了。
“……”裴素商微皺眉頭，沈默了半晌。“我曾經有一個師兄。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修士，劍道，品格，種種都在萬人之上。”
這事稀奇，我跟著裴素商這麽久，從未聽過這樣一個人。
但裴素商有些不通人情，他才告訴了我的死期，又跟我講些什麽沒見過的師伯，我對這些廢話毫無興趣，只覺無聊。
“這樣的人，最後卻成了魔修，親手殺了我們的師尊。”裴素商慢慢道，仿佛陷入了回憶，“魔修，就是這樣一種事物。明明早已變了形狀，卻還剩一張熟悉的人皮……真是狡猾啊。”
我冷笑一聲：“那您又為何來見我？莫非這張人皮這樣好看，就算仙君眼盲，也念念不忘？”
裴素商長到這麽大，恐怕沒什麽人跟他講這麽難聽的話，他只像是沒聽到一般，從袖中拿出一粒丹藥，遞給我。
這丹藥成色甚好，散發淡淡靈光，氣味溫和，像幹燥的野花。
“什麽東西？”
“雖是十惡不赦，你畢竟也只有這麽大。”裴素商理了理袖子，“若是怕了，行刑前吃下去，至少能死在好夢裏。”
我心頭火起，想將這顆丹藥砸到他腦門上，可裴素商已經轉身離開，砸是砸不準了。
古雨這個人，從年輕時便有些古怪，但只要懂得他這個人對所謂理想不擇手段的欲求，他想的東西做的事，便也不再難懂。
他謀劃陷害我，是為了消滅殘劍閣整整一代的世家英才，為他鋪平日後的道路，甚至古雨當著我的面自殺，雖說最初令我驚訝，想上幾年，也就明白了其中關節。
但只有一點，我從始至終沒想明白，最後只能歸結於古雨此人腦袋有問題——在殘劍閣籌備我的刑期之時，為什麽，他要來救我？
他劫獄的手段很是古典：先在死牢一角放了把火，門內的陣法對他來說不算一回事，又或許加了些偏門的法子，那場火便燒的極旺，牢中守衛上下忙亂。
不知古雨從哪要來了李一弦的令牌，順手往火堆裏撒了把伯奇散，僅剩的那些守衛也就沈沈睡去，據說得睡上七百年，等日後我和公孫白夜襲殘劍閣時，他們也還沒醒。
火光毒霧中，古雨一個人，懷裏抱一柄劍，慢慢走到我面前。
李一弦的令牌雖然有用，可也沒有打開牢門的用處。古雨並不看我，只盯著牢房跟前的玄鐵欄桿發愁。
我當時剛醒，看見古雨披頭散發地站在牢門外，嚇得半死，還以為自己昏迷中吞了裴素商送的丹藥做起了必死的美夢。
古雨掏出陣盤，撥弄了一陣，轟然一響，不只是欄桿，連旁邊的石墻也碎了一塊，劈裏啪啦往下掉著碎屑。
“永姿，走。”古雨對我說。他的聲音從未如此粗啞。
我這時候才有空打量他，古雨一向整潔得過分，可這時候他不只是沒顧忌頭發，眼中也盡是血絲，嘴唇蒼白幹裂，喉間厚厚纏著止血的布條，顯然是重傷未愈才撿了一條命回來。
我看著他，等到發覺皮膚微涼，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為什麽？”
古雨對我笑了笑，將懷裏的劍遞給我：“不是什麽品級高的靈器，姑且留著防身。”
“為什麽。”我緊緊捏著那柄劍，咬牙切齒地問，“你又來做什麽善事？已經毀了我，還要放一個魔修出去為禍人間嗎？”
古雨閉上了眼睛，疲憊地按著眉心，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或許是看我眼淚淌得太多實在狼狽，古雨伸過手，替我擦淚。
“殘劍閣內我有安排，你只用逃出去。再然後，覆山書裏記過的水路你還記得吧？從那裏去斷南……”
我握住了他的手，放在唇間輕輕吻了一下。
古雨渾身一顫，臉上的神情有一瞬破碎般的震動，卻隨即換成了一如往常的平靜：“快走吧，很快有人來——”
他沒能講完那句話。我左手使劍，極隱蔽地在他左胸刺入，古雨發出了一聲疼痛的悶哼，我還嫌不夠，緊握著劍柄，刺得越來越深，直到看見沾著血色的劍尖從他後心伸出，才總算松了手。
古雨握著一旁彎折的欄桿，勉強支撐著，暗紅的血液打濕了他的灰色衣襟。
他嘴角溢血，卻笑了起來：“哈哈……下手真重。謝了……永姿，後會有期。”
我看也不看他，走入了煙塵彌漫的出口。
我離開殘劍閣的時候，是個大雪的黃昏。
從水路出去真是個餿主意，我凍得渾身骨頭發痛，只記得夕陽在細小的水波上跳動的金紅光點頗為好看。
其實真該把古雨給我的那柄劍帶上，雖沒細瞧，可那把劍捅古雨時手感極為順暢，不是名劍也該算得上削鐵如泥。
從殘劍閣逃到斷江，就算忽略成群結隊的修士正在追殺我，那也是條足夠遙遠的路，沒有趁手的武器，我真是極艱難地死裏逃生。
古雨之後的人生，我知道的很少。他本來就體弱，才自己割了脖子，又被我當胸捅了一劍，那具單薄身體裏的血恐怕有一半都流了出去，居然沒死，也真是天意如此。
後來我聽說，殘劍閣內認定我一人主謀了自己的出逃，只是心懷怨恨才挾持了古雨要殺他。而裴素商因為之前探望過我，也沾上了包庇魔修的嫌疑，或許因為他的師門中本就有入魔的徒弟殺掉師父的壞先例，可憐的裴素商聲望大大受損。
如此這般，幾十年後他總算卸任了閣主，專心閉關清修。真是倒黴，我捅了古雨，非但人沒殺成，還順勢洗脫了古雨幫我出逃的罪責。
不過，或許也不該全怪我。
古雨當年，也只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就算鉆研出長命縷這樣的邪術，這一術法所需的絳繭玉蠶，也是極偏門珍貴的材料，再論及其他的謀劃，這一切顯然不可能由他一力承擔。
古雨能當上殘劍閣閣主，他那位隱蔽的師尊李一弦出力不少。說起白鳥道人李一弦，她的修為戰力雖比小輩如裴素商差上一截，可專心養生惜福，耐心熬走了同輩的所有人物，最後輩分極高，門生遍布天下。
在圓滿結束這漫長一生之前，李一弦能扶持出一個純粹寒門出身的古雨，或許也算是死而無憾。
至於秘境中死去的公孫朱、蘇無雙、蘇不二、岑忌、柳游雲、郁藏往，以及一個仍然活著的裴妍。這些人等或許只是河流中無關緊要的幾朵浪花，無端被一陣野心勃勃的風吹碎，無跡可尋。
【作者有話說】
慘烈的初戀分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某天，我正被死者的絮語欺負得眼冒金星，十根指頭裏有八根都被我啃的血肉模糊，我忽然聽見了牢房金屬機關沈重的移動聲，只是一呼一吸的時間，一個帶著新雪寒意的身影，便停在了這小隔間裏。
來人一身雪色衣衫，黑發垂肩，巴掌寬的布條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有意思，那是裴素商。
“裴妍。”裴素商輕輕喚我，我不想理他，只往角落裏縮。
裴素商也不理會，只緩緩走近，拉起我的手，給我度了一縷精純靈力。
若是平常，我該跪下來叩謝師尊賞賜，可我那時已經是個小魔修，那一縷仙人的真氣，無異於往我血管裏紮燒紅的鋼針。
我疼得渾身發抖，勉強撐著沒撲倒在地上，只恨恨地擡頭瞪著裴素商。
可他是個瞎子，自然看不見我的神情。裴素商也許是察覺我有了些生氣，開口道：“行刑的日期定下來了，半個月後。”
這對我來說其實沒什麽意義，關在牢裏，又難以判斷時間的流逝。
反正是別人要我死，而我心裏不願意，或遲或早，都很討厭。我冷笑一聲，並不答話。
裴素商又道：“其實我不該來見你，也不該同你講話。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懂得，入魔以後，你便不再是我的徒弟裴妍，且不說你已殺了人，作為魔修，也很不該活下去。”
變成魔修，除了渾身難受，我也沒覺得自己不是自己，真不知道裴素商在說些什麽東西。
轉念一想，也難怪，我的姓氏是他給的，裴素商不想要我，我豈不是該換個名字？
“汙損了素華仙君的聲名，還真是我的罪過。”我很久沒說話了，嗓音發啞，這麽一句話，也講得艱難極了。
“……”裴素商微皺眉頭，沈默了半晌。“我曾經有一個師兄。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修士，劍道，品格，種種都在萬人之上。”
這事稀奇，我跟著裴素商這麽久，從未聽過這樣一個人。
但裴素商有些不通人情，他才告訴了我的死期，又跟我講些什麽沒見過的師伯，我對這些廢話毫無興趣，只覺無聊。
“這樣的人，最後卻成了魔修，親手殺了我們的師尊。”裴素商慢慢道，仿佛陷入了回憶，“魔修，就是這樣一種事物。明明早已變了形狀，卻還剩一張熟悉的人皮……真是狡猾啊。”
我冷笑一聲：“那您又為何來見我？莫非這張人皮這樣好看，就算仙君眼盲，也念念不忘？”
裴素商長到這麽大，恐怕沒什麽人跟他講這麽難聽的話，他只像是沒聽到一般，從袖中拿出一粒丹藥，遞給我。
這丹藥成色甚好，散發淡淡靈光，氣味溫和，像幹燥的野花。
“什麽東西？”
“雖是十惡不赦，你畢竟也只有這麽大。”裴素商理了理袖子，“若是怕了，行刑前吃下去，至少能死在好夢裏。”
我心頭火起，想將這顆丹藥砸到他腦門上，可裴素商已經轉身離開，砸是砸不準了。
古雨這個人，從年輕時便有些古怪，但只要懂得他這個人對所謂理想不擇手段的欲求，他想的東西做的事，便也不再難懂。
他謀劃陷害我，是為了消滅殘劍閣整整一代的世家英才，為他鋪平日後的道路，甚至古雨當著我的面自殺，雖說最初令我驚訝，想上幾年，也就明白了其中關節。
但只有一點，我從始至終沒想明白，最後只能歸結於古雨此人腦袋有問題——在殘劍閣籌備我的刑期之時，為什麽，他要來救我？
他劫獄的手段很是古典：先在死牢一角放了把火，門內的陣法對他來說不算一回事，又或許加了些偏門的法子，那場火便燒的極旺，牢中守衛上下忙亂。
不知古雨從哪要來了李一弦的令牌，順手往火堆裏撒了把伯奇散，僅剩的那些守衛也就沈沈睡去，據說得睡上七百年，等日後我和公孫白夜襲殘劍閣時，他們也還沒醒。
火光毒霧中，古雨一個人，懷裏抱一柄劍，慢慢走到我面前。
李一弦的令牌雖然有用，可也沒有打開牢門的用處。古雨並不看我，只盯著牢房跟前的玄鐵欄桿發愁。
我當時剛醒，看見古雨披頭散發地站在牢門外，嚇得半死，還以為自己昏迷中吞了裴素商送的丹藥做起了必死的美夢。
古雨掏出陣盤，撥弄了一陣，轟然一響，不只是欄桿，連旁邊的石墻也碎了一塊，劈裏啪啦往下掉著碎屑。
“永姿，走。”古雨對我說。他的聲音從未如此粗啞。
我這時候才有空打量他，古雨一向整潔得過分，可這時候他不只是沒顧忌頭發，眼中也盡是血絲，嘴唇蒼白幹裂，喉間厚厚纏著止血的布條，顯然是重傷未愈才撿了一條命回來。
我看著他，等到發覺皮膚微涼，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為什麽？”
古雨對我笑了笑，將懷裏的劍遞給我：“不是什麽品級高的靈器，姑且留著防身。”
“為什麽。”我緊緊捏著那柄劍，咬牙切齒地問，“你又來做什麽善事？已經毀了我，還要放一個魔修出去為禍人間嗎？”
古雨閉上了眼睛，疲憊地按著眉心，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或許是看我眼淚淌得太多實在狼狽，古雨伸過手，替我擦淚。
“殘劍閣內我有安排，你只用逃出去。再然後，覆山書裏記過的水路你還記得吧？從那裏去斷南……”
我握住了他的手，放在唇間輕輕吻了一下。
古雨渾身一顫，臉上的神情有一瞬破碎般的震動，卻隨即換成了一如往常的平靜：“快走吧，很快有人來——”
他沒能講完那句話。我左手使劍，極隱蔽地在他左胸刺入，古雨發出了一聲疼痛的悶哼，我還嫌不夠，緊握著劍柄，刺得越來越深，直到看見沾著血色的劍尖從他後心伸出，才總算松了手。
古雨握著一旁彎折的欄桿，勉強支撐著，暗紅的血液打濕了他的灰色衣襟。
他嘴角溢血，卻笑了起來：“哈哈……下手真重。謝了……永姿，後會有期。”
我看也不看他，走入了煙塵彌漫的出口。
我離開殘劍閣的時候，是個大雪的黃昏。
從水路出去真是個餿主意，我凍得渾身骨頭發痛，只記得夕陽在細小的水波上跳動的金紅光點頗為好看。
其實真該把古雨給我的那柄劍帶上，雖沒細瞧，可那把劍捅古雨時手感極為順暢，不是名劍也該算得上削鐵如泥。
從殘劍閣逃到斷江，就算忽略成群結隊的修士正在追殺我，那也是條足夠遙遠的路，沒有趁手的武器，我真是極艱難地死裏逃生。
古雨之後的人生，我知道的很少。他本來就體弱，才自己割了脖子，又被我當胸捅了一劍，那具單薄身體裏的血恐怕有一半都流了出去，居然沒死，也真是天意如此。
後來我聽說，殘劍閣內認定我一人主謀了自己的出逃，只是心懷怨恨才挾持了古雨要殺他。而裴素商因為之前探望過我，也沾上了包庇魔修的嫌疑，或許因為他的師門中本就有入魔的徒弟殺掉師父的壞先例，可憐的裴素商聲望大大受損。
如此這般，幾十年後他總算卸任了閣主，專心閉關清修。真是倒黴，我捅了古雨，非但人沒殺成，還順勢洗脫了古雨幫我出逃的罪責。
不過，或許也不該全怪我。
古雨當年，也只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就算鉆研出長命縷這樣的邪術，這一術法所需的絳繭玉蠶，也是極偏門珍貴的材料，再論及其他的謀劃，這一切顯然不可能由他一力承擔。
古雨能當上殘劍閣閣主，他那位隱蔽的師尊李一弦出力不少。說起白鳥道人李一弦，她的修為戰力雖比小輩如裴素商差上一截，可專心養生惜福，耐心熬走了同輩的所有人物，最後輩分極高，門生遍布天下。
在圓滿結束這漫長一生之前，李一弦能扶持出一個純粹寒門出身的古雨，或許也算是死而無憾。
至於秘境中死去的公孫朱、蘇無雙、蘇不二、岑忌、柳游雲、郁藏往，以及一個仍然活著的裴妍。這些人等或許只是河流中無關緊要的幾朵浪花，無端被一陣野心勃勃的風吹碎，無跡可尋。
【作者有話說】
慘烈的初戀分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